《5070》轩子花

3、摔倒 江寻受伤。

　　江寻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耳朵里。她很久没有哭过了，长期服用药物已然剥夺了她热泪盈眶的权利，你知道你应该感到悲伤，你应该做出悲伤的表情，你应该嚎啕大哭，但就是哭不出来，那种麻木比悲伤更恐怖。
　　现在她哭出来了，她感受到了那抹温度，她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哭的地方。这里离天堂很近，近到她觉得眼泪可以顺着眼角滑向这土地，与外面的湖水融为一体，一起奔流，奔流到远在天堂的家人那里，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思念。
　　最终江寻在眼泪和头疼中睡了过去。
　　——
　　她在阿妈家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几乎没有出过门。高原反应把她折磨的死去活来。头疼、恶心、胸闷、心慌、失眠。她的血氧掉到百分之七十多，嘴唇都是紫色的，走两步就喘，缓解高原反应的药吃了一堆，慢慢的才见效。
　　央金阿妈每天给她端酥油茶，端糌粑糊糊，端牦牛奶。她吃不下，阿妈就坐在床边，看着她，像看着自家生病的小羊。
　　阿妈不会说普通话，她不会说藏语。她们之间的交流靠比划和表情。阿妈指着酥油茶，做个喝的动作，她就喝。阿妈指着糌粑糊糊，做个吃的动作，她就吃。阿妈指着床，做个睡觉的动作，她就躺下。
　　这种交流方式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语言。这让江寻觉得安全。
　　在这里，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来这里。央金阿妈不问，村子里偶尔来看热闹的小孩不问，那个来给央金阿妈送东西的村妇也不问。
　　她就是一个生病的汉族姑娘，来了这个村子，住在央金阿妈家。就这么简单。
　　江寻给了阿妈一些钱，一开始她推拒着不收，江寻硬塞给她，用手比划着如果不收，她就不在这里待着了，阿妈才作罢。
　　第三天的时候，江寻觉得自己好了一些。头疼没那么厉害了，能吃下半碗糌粑糊糊了，也能站在院子里看几分钟的湖了。
　　于是就决定出去走走。
　　她带上了爸爸的相机。
　　那台相机很重，挂在她瘦弱的脖子上。江寻觉得自己应该拍点什么。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想证明自己来过这里，也可能只是想单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江寻沿着村子的小路走，一直走到湖边。普莫雍错很大，远处的库拉岗日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光，山顶的云像是被风撕碎的哈达。
　　她拍了几张照片。她拍得很慢，每拍一张都要喘半天。取景框里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座山、一片湖、一朵云。这让她觉得安心。
　　沿着湖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江寻看见湖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从那里看过去，应该能看到整个湖面和远处的寺庙。
　　江寻往那边走。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她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她的腿还在发软，高原让她使不上力气。
　　终于她爬上了那块岩石。
　　站在那里，江寻看见了对面的推甘丹门托林寺。寺庙建在悬崖上，白墙红顶，在阳光下很显眼。远处是普莫雍错，湖水蓝得发亮，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些水汽和冷意。
　　江寻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寺庙按了一张。
　　取景器里，寺庙的轮廓清晰，金顶在远处一闪一闪的。
　　她想再走近一点。于是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一滑——
　　石头是松动的。江寻的脚踩上去的时候，那块石头像一块跷跷板，猛地翘起来。她的身体往后仰，手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到。
　　相机从手里飞出去，慌乱之中，她好像按到了什么键，很快的，因为有挂绳的原因，相机又以自由落体的姿态撞向她的胸腔，与此同时她摔倒了。
　　后背撞在岩石上，疼得她眼前发白。左腿卡进一道石缝里，脚踝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她听见自己的骨头闷响了一声。
　　疼。前胸后背都疼。
　　疼得她想喊，但喊不出来。她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一种很细的呜咽声。
　　江寻坐起身，想要把脚抽出来，结果她没什么力气，抽不出来。
　　没办法，她又躺下来，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云很白，白得刺眼。
　　她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很奇怪的笑。看着澄澈的天空，她想，如果在这里死了，也挺好的。这里离天这么近，死在这里，灵魂应该能很快飞到天上去吧？应该能追上妈妈和妹妹吧？她们走了快一年了，应该已经走得很远了。她得跑快一点，才能追上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