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泊此岸》陽洛川

3、第三章 第三章

　　第三章

　　四月月中的一天，陈曦得了重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五，躺在出租屋里像条脱水的鱼。昏沉中接到编辑催稿电话，他哑着嗓子说“明天一定”，挂断后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在这个春天了。

　　他拍□□温计，想了想，最后还是扣下了手机在床边，就睡了。

　　再醒来是晚上八点，烧退了些。摸手机，有十二条微信消息。十一条来自工作群，最后一条，来自沈清宁。

　　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病了？」

　　只有两个字，一个问号。像她所有消息一样，简洁，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关心。

　　陈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嗯。感冒，你怎么知道的。」

　　几乎是立刻，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她问：「药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他如实报出药名。

　　「那个退烧效果一般。」她回，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是她自己的药箱，几种常用药被圈出来，

　　「这个片的和这个冲剂，一起吃。」

　　陈曦放大照片。药箱收拾得很整齐，药盒按类别排列，边上贴着打印的标签。背景是她家的厨房台面，大理石灰，干净得反光。

　　「你像个医生。」他回。

　　「有备无患。」

　　他笑了，咳嗽起来。「那我应该吃什么剂量？」

　　「两片加一包，饭前。多喝水。」

　　「好。」

　　对话停了。陈曦爬起来，按她说的吃了药，灌了一大杯温水。再躺下时，手机震了。

　　沈清宁发来一张图：一碗白粥，上面撒了细细的葱花和肉松。配文：「生病要吃这个。」

　　陈曦揉了揉鼻子。「想吃。但动不了。」

　　「外卖。」

　　「懒，晚点再说好了。」

　　「……」

　　三十秒后，她发来一个订单截图——某知名粥店的外卖，定位在他的小区，粥品选的是“皮蛋瘦肉粥”，备注：不要香菜，多放葱花。

　　「我请你。」她说。

　　陈曦愣住。他想说不用，想说太麻烦，最后缓缓打出一行字：「怎么知道我的地址的，话说我记得这个备注是你的习惯吧？」

　　「再说，我就取消订单了。」她回得很快，「前段时间你发的家里邮寄的东西，有地址。」

　　陈曦翻回去看。果然。

　　「建筑师的眼睛，」他打趣到，「是用来做这个的？」

　　「是用来观察世界的。」

　　外卖四十分钟后送到。粥还烫，装在保温袋里。陈曦拍给她看：「收到了。谢谢。」

　　「趁热吃。」

　　「嗯。」

　　他舀起一勺，热气扑在脸上。很奇怪，明明只是普通的粥，但就是觉得……好吃。他一口一口吃完，随后发过去消息。

　　「吃完了。活过来了。」

　　「好好休息。」

　　「沈清宁。」

　　「嗯？」

　　「下次你生病，我也给你点外卖。」

　　那边停顿了很久。久到陈曦以为她不会再回，手机才震了。

　　「只有傻瓜才会这个时候生病。」她说。

　　「？」

　　「聪明的人不会让病毒有可乘之机。」

　　陈曦笑得咳嗽起来。「你在损我？」

　　「这是事实。」

　　「好。那祝你的免疫系统，永远运行在最优解。」

　　「谢谢。你快睡。」

　　「晚安。」

　　「晚安。」

　　那天之后，有什么东西变了。

　　沈清宁开始主动发消息。不再只是回复，而是渐渐分享起了画作。有时是一张图——她公司楼下新开的咖啡店，杯子上印着蠢萌的柴犬；有时是一句话——“今天甲方夸我的方案了，但我觉得他根本没看懂图纸”；有时甚至只是一个表情——凌晨三点，一个困到流泪的猫头鹰。

　　陈曦虽然不会秒回，但是看到了就会回复一下。他说柴犬像小时候追他咬的那个，说甲方不懂才是常态，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说猫头鹰也该睡觉了。

　　对话的长度在拉长。从两三句，到五六句，到十几句。时间跨度也在拉长——从几天一次，到一天好几次，到从早安聊到晚安。

　　四月底的某个周六下午，陈曦在公园写生。玉兰开得正好，花瓣肥白，在风里颤巍巍的。他拍了张照，发给她：「春意盎然，夏天将至。」

　　她回：「南京的梧桐长势正旺。」

　　接着发来一张街景——中山北路的法国梧桐，新叶是嫩嫩的黄绿，阳光从叶隙漏下来，在路上洒了一地碎金。

　　「好看。」陈曦说，「比北京的灰好看。」

　　「北京不是有绿吗？」

　　「有。但灰更多。」他想了想，问，「你想看看北京吗？」

　　「看过照片。」

　　「不一样。照片是平的。真正的北京……是尘土的味道，是鸽子哨的声音，是胡同里大爷下象棋的骂街。还有很多。」

　　沈清宁没回文字。她回了段语音，很短，三秒。

　　陈曦点开。背景很安静，有隐约的键盘声。她的声音贴着麦克风，很轻，带一点鼻音：

　　“那你想看看南京吗？”

　　陈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按住语音键，也回了一句：

　　“想。”

　　发送，然后补充：“早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