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泊此岸》陽洛川

2、第二章 第二章

　　第二章

　　总是陈曦先开口。有时是分享奇怪的云“像被撕开的棉花糖”或是像某些动物；有时是吐槽客户“今天被要求把LOGO放大同时缩小”；有时只是发一首歌，坂本龙一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附文：“适合画图的下午。”

　　沈清宁的回应总是简短、精准，但几乎不会延伸。她会说“像积雨云初生形态”，会说“视觉权重需要平衡”，会说“挺不错的”，但不会反问“你呢？”，不会说“我最近在听……”。

　　直到三月的某个雨夜，不管过去多久，陈曦依旧记得清楚。

　　陈曦失眠到凌晨两点多，耳鸣得厉害。窗外雨声渐密，他想起她之前发过的那几张雨中长江的照片，忽然很想听听雨落在不同城市的声音。他裹挟着毛毯打开窗，录了三十秒，是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噼啪声，和他自己因为难受而导致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随后发给沈清宁，「凌晨的雨」

　　十几分钟后，她回了一段视频。镜头对着出租车的车窗，雨水在玻璃上扭曲成蜿蜒的河，街灯暗淡的光晕被拉成流动的色块。背景里有电台的杂音，女主播在报时：“凌晨两点四十分……”

　　她打字回：「刚加完班。」

　　陈曦心脏一跳。因为紧接着是沈清宁拨了语音过来。

　　铃声响到第五声，他才反应过来赶忙接通。背景是雨声和电台的尾声，然后是她的声音。

　　“喂？”她的声音裹在雨幕里，但是没有陈曦对她印象里那种清冷的感觉，好像多了一丝对于朋友的柔和感，至少他当时是这么觉得。

　　“怎么还没睡觉？”沈清宁有些疑惑，想到晚上他还自顾自的说着今天要早睡，明天好像还有什么事情。

　　“嗯。就是突然想分享和听听雨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分钟，陈曦也静静听着那边车辆行驶声音和外面的雨声。

　　“北京的雨，”良久，她说道，“听起来比较急。”

　　“南京的呢？”

　　“绵，能下好久的感觉。”

　　“喜欢吗？”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回答，片刻后，说了件很小的事——之前回老家的路上在高架上堵了四十分钟，前面有辆卡车上装着巨大的风力发电机叶片，在雨夜和光线的衬托下，像是在缓慢转动。

　　“我就看着它转。”她说，“一圈，两圈……数到第一百二十三圈的时候，通了。”

　　陈曦想象那个画面：雨夜，高架，红色的尾灯光流，巨大的白色叶片在黑暗里缓缓旋转。一个疲惫的建筑师，在车里数叶片转动的圈数。

　　“很美。”他说。

　　“很孤独。”她纠正。

　　“孤独的东西也可以美。”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笑声，像呵在玻璃上的气。“陈曦。”

　　“嗯？”

　　“你总是这样。”

　　“怎样？”

　　“把什么都想象成……画。”

　　陈曦也轻笑了一下，窗外的雨更大了。“不好吗？”

　　“没有不好。”她顿了顿，“只是有时候，现实就是堵车，是叶片转了一百二十三圈，是明天还要交图。”

　　“那现在呢？”他问，“你觉得呢？”

　　沈清宁沉默了。雨声填满听筒。

　　窗外的雨更大了。陈曦靠在床头，忽然问：“南京的雨，会下很久吗？”

　　“有时候一整夜。”

　　“那第二天早上，空气是什么味道？”

　　她想了想：“泥土。还有……梧桐叶子。湿湿的，有点涩，不过也很清新。”

　　“想闻闻看。”他说。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电话那头的她也愣了一下。

　　“现在，”她先说道，声音几乎要被行驶的车流声所吞没，“现在在回家的路上。”

　　“那，注意安全。”

　　“嗯。你也早点睡。”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陈曦站在窗前，雨和泥土的气味涌进鼻腔，潮湿，冰凉。他忽然想起忘了问——那叶片，最后转到哪里去了？

　　但他没再发消息。只是把那段三十秒的雨声，存进了手机，心里想着“一百二十三圈吗，好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