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必须死》东隶

3、第 3 章 接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尼克尔慢慢习惯了学校的生活。每天上午教识字和读写，下午备课，傍晚再上一节文学课。日子像无风的湖面，安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她发现自己其实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或者说，她不得不如此。想不出回去的办法，没有线索，没有方向，那就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她有地方住，有东西吃，有一份自己能做的工作。比起露宿街头、风餐露宿，这已经是很好的处境了。
　　她甚至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算太差。虽然没有咖啡，没有网络，没有中央供暖，但孩子们的眼睛是真实的，他们学会写自己名字时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围着她追问“然后呢”的声音是真实的。
　　真实就够了。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她找到回去的方法，或者持续到她放弃寻找，彻底接受自己属于这里。
　　但湖面不会永远平静。
　　那天下午，尼克尔在学校的小教堂里。说是教堂，其实只是西厢尽头一间单独隔出来的小房间，里面摆了一张长条凳，墙上钉着一个木制的十字架，角落里放着一小盆清水——大概是用来做某种简单的净化仪式的。她不是教徒，但她喜欢这个房间的安静。有时候备课累了，她会来这里坐一会儿，什么也不想，只是坐着。
　　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孩探进半个脑袋，是她班上的学生，叫什么来着——她一时没想起来。男孩的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像是跑过来的。
　　“老师！你快来！有个怪东西来学校了！”
　　怪东西？
　　尼克尔站起来，跟着男孩往外走。穿过走廊，拐过转角，她看见教室外面的空地上围了一圈孩子。孩子们没有进去上课，而是散在四周，有的躲在树后面，有的扒着门框，脸上是混合了好奇和恐惧的表情。
　　空地上站着几个人。一个男孩捂着脑袋，指缝间露出烧焦的头发，正在大声骂人。他的头发从发梢到发根都卷曲发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有几处还冒着细小的白烟。
　　“你这个麻子怪物！快离开我们学校！”男孩的声音尖锐刺耳。
　　尼克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个被骂的女孩。
　　她站在空地中央，离那群孩子大概五六步远。她看起来很小，可能不到十岁，比周围的孩子都矮半个头。她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灰裙子，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乱蓬蓬地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脸侧。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她的眼角、颧骨、鼻梁两侧，甚至腮帮子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雀斑。不是那种零星散落的几颗，而是成片成片的，像有人用细笔尖在她的皮肤上点了一整夜。那些雀斑在苍白的肤色衬托下格外显眼，几乎成了她脸上最醒目的特征。
　　但说实话，并不难看。只是太多了，多到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女孩站在那里，嘴唇紧抿，双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她没有哭，也没有反驳，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骂她的男孩，眼睛里有一种尼克尔不太会在十岁孩子脸上见到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那个被烧了头发的男孩还在骂。周围的孩子们窃窃私语，有人小声笑，有人往后退。
　　“你就是个怪物！你那些妖术——”
　　男孩的话还没说完，女孩动了。
　　她的嘴唇快速翕动了几下，念了一串尼克尔听不清的音节。那声音不像任何语言，音节短促而尖锐，像石子被快速投入水中。
　　然后，她的指尖亮了。
　　一簇蓝色的火焰凭空出现在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不是从任何地方燃起的，就是从那里长出来的——从皮肤里、从空气中、从某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缝隙里。火焰是亮蓝色的，中心几乎发白，安静地跳动着，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女孩随手一指，那簇火焰像被弹射出去一样，精准地落在男孩头上。
　　男孩剩下的头发瞬间燃烧起来。火苗从他的头顶窜起来，蓝色的、带着细小的噼啪声，像是某种活的、有意志的东西。男孩发出一声尖叫，双手疯狂地拍打自己的脑袋，但火就是不灭。蓝色的火焰在他的发丝间游走，烧焦的气味比之前更浓烈了。
　　周围的孩子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推倒了板凳，有人撞翻了门，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快跑”。空地上瞬间乱成一团，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吓得蹲在地上抱着头，大一点的孩子拽着他们往远处跑。所有人都在远离那个雀斑女孩，像避开一场瘟疫。
　　尼克尔站在走廊的转角处，后背贴着石墙。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那簇蓝色火焰在她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残影，亮蓝色的，像一道被烙进去的痕迹。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早做出了反应——不是逃跑，而是僵住了。那种僵不是勇敢，是恐惧本能的另一种形态。
　　她看见那个男孩在原地乱跳，双手在头顶徒劳地拍打，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蓝色火焰安静地燃烧着，不受任何影响，仿佛它有自己的生命，有自己的意志，根本不打算听从那个男孩求饶的尖叫。
　　她的目光转向那个女孩。女孩站在原地，嘴唇还在微微翕动，指尖残留着一丝蓝色的余光。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绷紧的、安静的、不属于十岁孩子的冷静。她看着那个男孩在火中挣扎，眼睛一眨不眨。
　　尼克尔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向旁边——花坛边放着一个浇花用的木桶，里面有小半桶水。她快步走过去，端起木桶，走到男孩身边，把水从他头顶浇下去。
　　水淋了他一身。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水滴顺着脸颊和脖子往下淌。但蓝色的火焰没有灭。
　　它在水中继续燃烧。
　　尼克尔的手微微发抖。水桶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声响。水在石板地面上蔓延开来，浸湿了她的鞋底。蓝色的火焰在男孩头顶跳动着，和水完全不相干，像是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的东西。
　　周围的孩子们都躲到了远处，有的躲在树后面，有的扒着围墙，只露出半张脸。没有人靠近。没有人帮忙。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个雀斑女孩，恐惧的、厌恶的、好奇的——但没有一双是善意的。
　　尼克尔转过头，看向那个女孩。
　　女孩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她的指尖已经没有了蓝光，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更像是某种激烈的情绪在她小小的身体里找不到出口，只能通过颤抖来释放。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绷着一条细细的弧线，像在忍住什么不该流出来的东西。
　　尼克尔走过去。
　　她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软，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但她走了过去。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女孩平齐。近距离看，那些雀斑更加清晰了——密密麻麻地铺在颧骨和鼻梁上，像一张用细针点出来的星图。女孩的瞳孔是很深的黑色，此刻微微放大，里面倒映着尼克尔的脸。
　　尼克尔伸出手，握住了女孩的手腕。
　　女孩的手腕很细，骨头硌手，皮肤冰凉。但她的手没有缩回去。
　　“我知道你能灭火。”尼克尔说。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女孩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东西。像一只被追到角落里的野猫，发现追它的人并没有举起棍子。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对着那个还在冒火的男孩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蓝色火焰像被一只手掐灭了一样，瞬间消失。男孩头顶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发茬，几缕残存的头发卷曲地贴在头皮上，冒着最后的白烟。他没有被烧伤，只是头发没了。
　　空地上安静了下来。
　　远处躲着的孩子们没有人敢动。那个被烧了头发的男孩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发出细小的抽泣声。风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味。
　　尼克尔还握着女孩的手腕。她没有松开。
　　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尼克尔说
　　“我不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