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尼克尔 ...
-
尼克尔醒来后的第五天,终于把庄园的大致情况摸清楚了。
罗塞尔庄园比她想象的要大。主楼是石砌的三层建筑,东西两侧各延伸出一排厢房,围成一个半封闭的庭院。庭院里铺着石板,中央有一口水井,井沿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主楼后面是马厩、谷仓和仆人的住处,再往外是大片的农田和牧场,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矮树林。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想起中世纪欧洲的庄园——自给自足,封闭而完整。领主住在主楼里,佃农耕种他的土地,铁匠打铁,磨坊主磨面,每个人都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像一副被精确组装好的拼图。
但有一件事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天下午,她在马厩旁边遇见了一个老马夫,正在给一匹栗色母马刷毛。老马夫姓格雷,在这里干了一辈子,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一边刷马一边跟尼克尔闲聊,说起了庄园里的学校。
“学校?”尼克尔有些意外。
格雷大爷点点头,手里刷马的动作没停。“韦恩大人办的,就在主楼西厢那边。周围几个庄园的孩子都来,满六岁就行,不收钱。”
尼克尔知道这个时代的教育是什么样子的。她在大学里教中世纪文学史,对这些再熟悉不过——识字是教士的特权,教育是教会的专属领地。偶尔有庄园主会让自己的孩子接受一些教育,但普通农民的孩子从懂事起就要下地干活,能读会写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韦恩大人为什么想办学校?”
格雷大爷想了想,说:“大人没说过。不过我听老管家讲,大人觉得孩子们总该知道些东西,不是坏事。”他顿了顿,又说,“刚开始其他庄园的主人都不同意,觉得是白花钱。大人挨个去谈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都点了头。”
尼克尔没有接话。她靠在一旁的马厩木栅栏上,看着格雷大爷粗糙的手指在母马的脊背上移动,刷子划过毛皮,扬起细小的灰尘。
一个在中世纪建免费学校的庄园主。
她想起那天埃德蒙站在门边的样子——温和的,礼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天平称过的。
这个人身上有很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正想着,格雷大爷忽然说:“不过最近学校缺人手。原来教识字的老先生上个月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顶替。韦恩大人贴了告示出去,还没人来。”
尼克尔心里动了一下。
她回到屋里,坐在床边想了一整个下午。
她的身体在第二天就已经完全恢复了。没有发烧,没有头晕,没有任何不适。她穿着自己的旧卫衣和牛仔裤,在这座中世纪庄园里走来走去,像一个被塞错了拼图板块。
她想回去。回到伦敦,回到那间堆满书的公寓,回到教案和红笔陪伴的日子。但她没有任何线索。没有门,没有咒语,没有神秘的老人告诉她回去的方法。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遑论怎么回去。
那就只能先留下来。
她不想白吃白喝。这是她从小被教会的道理——没有人欠你什么,你不能平白无故地接受别人的好意。埃德蒙没有赶她走,甚至还让艾米丽给她送来了干净的衣服和食物,但她不能一直这样。寄人篱下总该有所回报。
她以前是老师。虽然教的不是识字,但她相信教小孩子读写应该不会太难。至于文学——她苦笑了一下。她最擅长的东西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莎士比亚还没出生,简·奥斯汀还要等几百年,她能教什么呢?教孩子们分析《麦克白》里的野心主题?他们连麦克白是谁都不知道。
但教认字和读写,她总归是能做到的。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埃德蒙。
埃德蒙的书房在主楼二层,门是橡木的,上面雕着她第一次见面时见过的那种银鹰纹章。她敲了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埃德蒙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页羊皮纸,羽毛笔搁在墨水瓶边。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外套,领口的银质胸针换了一个样式,但她依然看不懂那是什么徽章。看到她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微微挑了挑眉。
“兰开斯特小姐。身体好些了?”
“早就好了。”尼克尔站在书桌前,没有坐下,“我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埃德蒙靠在椅背上,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我听说了庄园里的学校,”尼克尔说,“听说缺老师。”
埃德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注视她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你愿意教书?”
“我以前就是老师。”尼克尔说,然后意识到这个说法在这个世界里毫无意义,于是补充道,“我识字,也能教别人读写。我知道你们这里教的东西可能和我学过的不太一样,但我可以学。”
埃德蒙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尼克尔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确认之后的松弛。
“学校确实缺人手,”他抬起头,语气平淡,“教识字的那位先生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你愿意来,我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学校正准备开一门文学课。之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教——识字是一回事,能讲文学是另一回事。你来正好。”
尼克尔愣了一下。“文学课?”
“讲故事。”埃德蒙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孩子们喜欢听故事。与其让他们在田埂上瞎跑,不如有人给他们讲点有用的东西。”
“可是我讲的故事……”
“不用担心。”埃德蒙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你讲什么都可以。只要孩子们愿意听,就算讲得好。”
尼克尔张了张嘴,想说她会的那些故事在这个世界里根本不存在,但埃德蒙已经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羽毛笔,那姿态像是在说这件事已经定了。
“明天开始,”他说,头也没抬,“艾米丽会带你去学校。”
尼克尔站在那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答应得太快了。不是敷衍,不是客气,而是像早就料到了她会来,甚至可能在等她来。
但埃德蒙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只是安静地写着什么,羽毛笔尖在羊皮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谢谢。”尼克尔说。
“不必。”埃德蒙的声音从羊皮纸后面传来,淡淡的,“学校缺人是事实,你能教也是事实。各取所需而已。”
尼克尔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看见埃德蒙正抬起头看向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口透进来的光。
“你建这所学校,”她问,“是为了什么?”
埃德蒙看了她两秒,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只停留在嘴角,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没有抵达眼底。
“总要有人做点不一样的事。”他说。
尼克尔没有再问。她推门出去,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回响。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埃德蒙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什么——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她暂时还无法命名的东西。
入职学校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尼克尔跟着艾米丽穿过庭院,走向主楼西厢。西厢的一层被改成了教室,三间连在一起的房间,中间打通,摆了十几张长条桌和板凳。墙上钉着一块刨光的木板,涂了深色的漆,当作黑板用。教室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壁炉,炉火烧得不旺,但足够驱散初秋早晨的寒意。
学校里的学生比她想象的多。埃德蒙联合了周围三个小庄园,把所有六岁以上的适龄儿童都送了过来,加起来有三十几个孩子。他们坐满了长条桌,年龄参差不齐,最大的看起来有十四五岁,最小的可能刚满六岁。他们的衣服大多是粗布做的,灰褐色为主,洗得发白,膝盖和袖口打着补丁。有几个孩子穿得稍好一些,大概是附近小庄园主家的孩子。
尼克尔站在教室前面,手里捏着一根粉笔——不是真正的粉笔,是白垩石磨成的细条,握在手里容易断,写出来的字也歪歪扭扭。她深吸一口气,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个字母。
“这是A。”她说。
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她开始教他们认字母。这是最基础的读写课,不需要莎士比亚,不需要伍尔夫,只需要耐心和重复。她把字母一个一个写在黑板上,带着他们念出声。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响亮,有的含混,有的拖长了尾音,有的把B和D搞混了。她一个一个纠正,走到每一张桌子前面,握着他们的手教他们怎么写。
有些孩子的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这是从小干农活留下的。他们握笔的姿势不对,总是攥得太紧,像握镰刀或者锄头。尼克尔轻轻掰开他们的手指,调整位置,告诉他们笔不用握那么紧。
“轻一点,”她说,“它不会跑的。”
孩子们就笑。
文学课安排在每天上午的最后一节。尼克尔一开始不知道讲什么,她会的那些文学作品都还没诞生,她总不能给这些中世纪的农家孩子讲《哈利·波特》。后来她决定讲故事——那些她从小听到大的、属于人类共同记忆的故事。希腊神话里的伊卡洛斯飞得太高,蜡做的翅膀被太阳融化;《奥德赛》里的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泊十年,只为回家。
孩子们听得入神。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神,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像三十几盏被点燃的灯。
“然后呢?”每次她停下来喝水的时候,总会有孩子追问。
“然后下一次再讲。”她说。
孩子们就发出失望的叹息。
尼克尔发现这些孩子对故事的渴求远超她的预期。他们从来没有听过这些——没有人给他们讲过特洛伊的木马,没有人告诉他们伊卡洛斯为什么坠落,没有人描述过珀涅罗珀在灯下织了又拆、拆了又织的那匹布。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不会让他们多收一袋麦子,不会让他们在领主面前多讨到一分好处。但他们就是爱听。
课后有几个孩子围上来,问她能不能再讲一个。尼克尔摇摇头,说下次吧。孩子们散开了,但第二天上课时,他们记得比谁都清楚——上一回讲到哪里了,伊卡洛斯的翅膀是用什么粘的,奥德修斯在独眼巨人的洞里是怎么自称“没有人”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尼克尔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但学校的生活并不总是让她感到温暖。
入职第三天的傍晚,她在庭院里碰见艾米丽。女佣正蹲在井边洗衣服,粗布裙子撩起来塞在腰间,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小臂。看到尼克尔走过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尼克尔小姐!听说你去学校教书了?孩子们喜欢你吗?”
“还好。”尼克尔在井沿上坐下来。
艾米丽一边搓衣服一边说话,嘴巴几乎没有停过。她从今天的午餐说到厨房里新来的帮工,从管家爷爷的腰病说到马厩里那匹母马快要下小马驹了。尼克尔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
然后艾米丽说起了隔壁庄园的故事。
“你听说过布莱克伍德庄园的事吗?”她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讲一个禁忌的秘密。
尼克尔摇摇头。
艾米丽把手里的衣服拧了拧,水哗啦啦地流回桶里。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布莱克伍德庄园的老爷有个儿子,从小跟庄园里一个农奴的女儿一起长大。两个人感情好得很,后来就……”她做了一个手势,“相爱了。”
尼克尔没有说话。
“可是律法不允许啊。贵族和平民不能通婚,这是规矩。农奴的女儿就更不可能了。老爷知道了以后大发雷霆,把那个姑娘赶出了庄园。然后他逼自己的儿子娶了隔壁庄园的小姐,门当户对,天经地义。”
艾米丽把拧干的衣服扔进旁边的篮子里,又捞起另一件湿衣服。
“那个姑娘后来进了庄园做女佣。大概是放不下吧,想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待着。可她每天看着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吃饭在一起,走路在一起,后来还生了孩子。她受不了了。”
艾米丽的声音低了下去。
“有一天早上,她们发现她吊在了谷仓的横梁上。”
尼克尔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少爷也死了。”艾米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他是在她坟前自尽的。用剑,捅穿了自己的胸口。听说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她小时候给他编的一根草绳。”
她叹了口气,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扔进篮子里。
“就发生在隔壁的庄园,离这里不到半天的路。现在那边的人都不愿意提这件事,觉得丢人。”
尼克尔坐在井沿上,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在中世纪文学史课上讲过的那些故事——骑士与贵妇,禁忌的爱情,无法跨越的阶级鸿沟。那些故事在课堂上被拆解成一个个学术概念:封建制度、庄园经济、社会分层、婚姻的政治功能。她给学生们分析文本,分析语境,分析权力结构,分析意识形态。她觉得自己讲得很清楚。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故事背后是真实的人。
一个人吊在谷仓的横梁上。一个人用剑捅穿了自己的胸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握过红笔的手,那只在论文旁边批注过“分析到位,但别忘了诗首先是关于爱的”的手。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艾米丽站起来,端起装满湿衣服的篮子,对她笑了笑。“你别想太多了,尼克尔小姐。这种事在这里常有,只是大家都不说。”
她走了。留下尼克尔一个人坐在井沿上,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
她开始想一个以前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
那些孩子。那些坐在长条桌后面、用粗笨的手指握着粉笔、仰着脸听她讲伊卡洛斯和奥德修斯的孩子们。他们学会了读写,学会了认字母,学会了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长大,会回到父辈的土地上,继续耕种那些他们祖祖辈辈耕种了几百年的田地。他们不会成为学者,不会成为教士,不会成为任何需要识字才能从事的职业。因为这个世界没有给平民留下任何上升的通道。
艾米丽说的那个故事已经说明了一切。阶级是铁的,是不可逾越的。贵族和平民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槛,而是一堵墙。婚姻不行,职业不行,什么都没有用。普通人能走的路只有一条——军功。但王朝还算太平,没有什么仗可打。就算有仗,战场上死掉的那些人,也大多是没有人在意的平民。
学会了读写又怎样?
他们只会变成一群会读写的农民。比其他农民多认识几个字母,但照样要弯腰种地,照样要在领主面前低头,照样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尼克尔想起埃德蒙说的那句话:“总要有人做点不一样的事。”
可现在她觉得,这所学校也许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残忍。你给这些孩子打开了一扇窗,让他们看到窗外的风景,告诉他们世界上还有别的地方、别的人生、别的可能性——然后你把窗户关上,锁死,告诉他们你只能待在这里。
你只能待在这里。
她想起那些孩子追问“然后呢”时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装满了星星。
他们不知道没有“然后”了。他们的故事在出生那天就已经写好了结局,和她讲过的那些希腊神话一样古老、一样不可更改。
尼克尔从井沿上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路过西厢的时候,她听见教室里还有声音——是几个孩子没有走,围在一起借着最后的光线看书。他们手里的不是课本,是她上课时随手写在黑板上的那些故事的片段。有人抄了下来,在互相传阅。
她站在门外,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的脑袋,那些粗糙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嘴唇无声地翕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转身走了。回到房间里,她坐在床边,把脸埋在手掌里。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这些孩子本来就没有任何机会,没有这所学校,他们连字母都不认识,不是也一样过日子吗?她给了他们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是无用的、是奢侈的、是不会改变任何实质命运的。但她就是给了。
她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