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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裂痕 江览被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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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带着午后的慵懒,从宿舍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拂过江览额前的碎发。周五校园格外安静,没课的下午,整栋宿舍楼都浸在浅眠的静谧里,窗外蝉鸣拖得悠长,少了盛夏的急躁,只余下几分散漫。
江览蜷缩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这几天心里总像悬着块石头,轻飘飘的,却压得胸口发闷,连觉都睡得浅,一点动静就会骤然惊醒。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意识还在半梦半醒间拉扯,门外忽然传来几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一下下敲在心上。
他下意识以为是沈清。室友本就毛躁,早上出门慌慌张张,丢三落四是常事,忘带钥匙更是家常便饭。江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撑着困意坐起身,眼底还蒙着睡意,脚步拖沓地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沈清。
是江遇。
少年身形挺拔,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衬得脖颈线条干净利落。他立在走廊略暗的光影里,气质沉静疏离,不像同龄男生那样跳脱,反倒有着与年纪不符的稳重。江览目光刚一落定,便下意识往他身侧看去——江遇旁边,还站着一个女生。
女生留着柔顺长直发,垂在肩头,眼睛水润,脸颊泛着浅红,模样清秀乖巧,看着很是眼熟。江览愣了愣,昏沉的脑子转了片刻,才认出是林薇薇,隔壁班的女生。她追了自己大半个学期,早餐送到楼下,情书夹进课本,放学默默跟在身后,那份直白青涩的心意,整个年级都心照不宣。
困意瞬间散了大半,心口莫名一紧。他手下意识攥紧门把手,指节泛白,掌心微微出汗。
“江览。”林薇薇先开了口,声音细细小小的,满是紧张羞怯,脸颊更红了,双手紧紧揪着衣角,“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怯生生看了江览一眼,又飞快瞥向旁边面无表情的江遇,眼神更显局促,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手足无措。
江览没立刻应声,侧头看向江遇。
江遇就安静站在那里,身姿笔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眉眼淡漠,看不出喜怒,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可江览分明觉得,他周身气压低了几分,连空气都变得凝滞,闷得人心慌。
“什么事?”江览收回目光,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刻意放得平和。
林薇薇咬了咬下唇,像是攒足了全身勇气,猛地抬头看向他,声音微颤却格外清楚:“我喜欢你,你能做我男朋友吗?”
一句告白,猝不及防砸过来。
江览不是不清楚她的心意,此前也多次委婉回避,不收早餐,不接情书,刻意避开单独相处,却没料到她会说得如此直接,更没料到,会在江遇面前,把这份心思毫无保留地摊开。
他张了张嘴,刚要拒绝,忽然感觉到一道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说不清的压迫感,让他顿住了动作,连呼吸都放轻。
是江遇在看他。
那目光他从未见过。
没有平日的温顺依赖,没有半分暖意,冷得像寒冬冻住的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涌着晦涩情绪,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带着近乎冰冷的审视,直直扎进他心底。
江览心脏猛地一缩,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不敢去看江遇的眼睛,只僵硬地站在原地,指尖微颤,浑身都绷得很紧。
空气像是凝固了。走廊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林薇薇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她看着江览僵硬的神情,又看看一旁神色冰冷的江遇,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烛火被风吹灭,眼眶迅速泛红,水汽在眸子里打转。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委屈失落:“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江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说没有,可他心里装着的,分明是身边这个让他心绪不宁的弟弟,那份逾越亲情的悸动,他连自己都不敢深究;说有,又该如何面对眼前满心欢喜的女生,如何面对江遇那双沉沉的眼睛。
他陷在两难里,满心无措。
林薇薇看着他的沉默,再看看江遇那股分明的占有欲,忽然就懂了。江览对江遇独有的包容迁就,记得他的喜好,下意识护着他,这些温柔从不对旁人。她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低下头,长发遮住脸,声音轻得像风:“对不起,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跑向走廊尽头,长发扬起落寞的弧度,脚步声渐远,消失在楼梯口。
直到人彻底不见,江览才慢慢回过神。他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心里五味杂陈,愧疚、无奈,还有一团说不清的慌乱,缠得胸口发闷。他猛地转头看向江遇,眉头微蹙,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责备。
江遇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淡,可眼底的冰冷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复杂情绪,有释然,有压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吓到她了。”江览开口。
江遇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却透着凉意:“是吗。”
两个字,把江览噎得说不出话,一股火气涌上来,却无处发泄。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你来找我有事?”
一切都太巧了,巧得让他别扭。
江遇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没事不能来?”
江览一时语塞。
是啊,他们是兄弟,来找他本就不需要理由。可偏偏是这个场合、这个时机,让一切都变得尴尬,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江遇忽然上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
江览下意识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钝痛传来,远不及心底的慌乱。他抬眸望着步步逼近的江遇,呼吸都乱了:“江遇——”
“你喜欢她?”江遇打断他,问得直接,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
江览一怔,茫然:“什么?”
“那个女生。”江遇语气加重,带着逼问,“你喜欢她?”
“不。”江览几乎脱口而出。他对林薇薇,只有同学间的客气,从无半分男女之情。
可这个回答,并没让江遇神色缓和。他又上前一步,两人几乎贴在一起。江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那你为什么不说清楚?”江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火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不喜欢就直接拒绝,何必让她抱着希望来?”
江览想解释,他只是习惯委婉,不想伤人,可看着江遇微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压抑的情绪,忽然就说不出话了,喉咙像是被堵住。
江遇静静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失望,有不解,也有深深的无力。许久,他才低声开口,近乎呢喃:“哥,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江览蹙眉:“什么样?”
“不忍心拒绝,不忍心说狠话,不忍心让人难过。”江遇一字一顿,“你这样,会让人误会的。”
“误会什么?”江览追问,心里隐隐有个答案,却不敢细想。
江遇没再回答。
他只是看着江览,目光深邃,像是要把他刻进心里。看了很久,才忽然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压迫感散去,江览心里却空了一块,空荡荡地发疼。
“我走了。”江遇丢下一句,没再看他,转身走向楼梯口,背影挺拔,却透着难言的落寞,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江览依旧靠在门框上,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没动。风穿过走廊,带着凉意,让他浑身发冷,心里的空落越来越重,压得喘不过气。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腿麻,他才慢慢挪回宿舍,关上门。
宿舍依旧安静,却安静得让人窒息。江览坐在床边,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林薇薇的告白,江遇冰冷的眼神,逼问的话语,还有落寞的背影,桩桩件件缠在一起,让他心绪难安。
那一晚,江览一夜没睡。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直到天边泛白,也毫无睡意。心里反复想着江遇的话、江遇的眼神,越想越慌,越想越怕。
他拿起手机,手指颤抖地发了条短信:你生气了?
消息发送成功,却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音。
江览不甘心,拨通了江遇的电话。
听筒里反复响起无人接听的提示音,一遍又一遍。
挂断,再打,依旧无人接听。
反反复复,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也没等到半点回应。
失眠的夜格外漫长。江览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心里被恐惧和不安填满。他怕江遇生气,怕江遇不理他,怕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弟弟,再一次从他生命里消失。
十一年前的分离,是他刻在骨血里的痛,他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失去。
第二天,江览早早守在宿舍楼下,等江遇。往常这个时间,江遇总会在梧桐树下等他一起吃早餐,可这天,他从清晨等到正午,也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遇没来。
第三天,他依旧等,从日出到日落,还是没等到。
电话不通,短信不回,那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抽离。
第四天,江览再也撑不住。
恐惧到了极点,他坐立难安,食不下咽,整个人憔悴不堪,眼底布满红血丝,课也听不进去。他一遍遍拨打江遇的号码,听筒里的提示音像锤子,一次次砸在心上,疼得厉害。
他怕江遇再也不回来,怕自己又一次弄丢了他,怕十一年的等待,终究一场空。
第五天,江览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
他翘了上午的专业课,简单收拾后匆匆出校,打车赶往傅氏大厦。
那是京市最高的摩天大楼,矗立在市中心,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气派非凡。他听说,江遇如今在傅氏身居高位,是集团最年轻的掌权人之一,办公室就在顶层。
江览站在大厅里,看着往来衣着光鲜的职场人,看着奢华宽敞的大厅,莫名觉得局促。他一身简单休闲装,与这里格格不入,像个贸然闯入的局外人。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前台,声音有些干涩:“你好,我找江遇。”
前台小姐礼貌微笑:“请问有预约吗?”
江览摇头:“没有。”
“抱歉,没有预约不能上去。江总工作很忙,无法接见无预约访客。”
江览被堵在原地,进退两难。他不知道江遇的办公室楼层,不知道该怎么联系,甚至不知道,见到了又该说些什么。
他茫然站在大厅中央,满心无助。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江览?”
江览转头看去。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从电梯走出,身姿挺拔,戴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温和。
江览茫然:“你认识我?”
男人笑了笑:“我是陆辞,江总的特助。你来找江总?”
江览连忙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是,我有急事找他。”
“跟我来吧。”陆辞侧身示意,带他走向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不断跳动,江览心里越来越紧张,手心冒汗。他看向陆辞:“你怎么认识我?”
陆辞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没有作答。
电梯直达顶层,门缓缓打开。
门外是一条长廊,铺着深色地毯,行走无声,两侧挂着简约画作,光线柔和,低调而奢华。陆辞带他走到尽头的实木门前,轻轻敲了敲。
“江总,您哥哥来了。”
门内沉默片刻,缓缓打开。
江遇站在门口。
他没穿平日的卫衣,换了深灰色真丝衬衫,领口微敞,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流畅的手腕,指尖夹着一支钢笔,周身是成熟干练的精英气质。只是眼底青黑明显,脸色苍白,看得出连日没休息好,满是疲惫。
见到江览,江遇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平复,语气平淡:“你怎么来了?”
江览望着他疲惫的模样,积攒了几天的委屈、不安、火气一齐涌上来,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颤抖的质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江遇没说话,只是复杂地看着他。
“我给你发短信,你不回。打了十几通电话,你一个都不接。”江览声音发颤,眼眶泛红,“你之前天天来宿舍找我,忽然就消失,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你知不知道我——”
他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心里的担忧与害怕堵得喉咙发紧,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暴露那份不该有的心意,怕打破仅剩的亲情,怕江遇嫌弃他,彻底离开。
江遇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冰冷的眼神忽然软下来,多了几分心疼与温柔。他上前一步,轻声问:“你什么?”
江览别过脸,闷闷道:“没什么。”
“哥。”江遇叫他,声音低沉温柔。
江览没理。
“哥。”他又喊了一声,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撒娇。
江览终究忍不住,转头看向他。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藏着欣喜、心疼、压抑,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江览看得很清楚——江遇在高兴,高兴他来找自己。
江览又气又无奈:“你高兴什么?”
江遇没答,只是温柔地看着他,久久不移开目光。
江览被看得不自在,脸颊微热,低下头盯着地毯。
“进去坐吗?”江遇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
江览轻轻点头,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大得超乎想象,装修简约大气,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视野开阔,整座京市的繁华尽收眼底。
江遇示意他坐在沙发上,转身去茶水台倒水。
江览坐在沙发上,目光不自觉跟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疲惫的身形,心里的火气渐渐散去,只剩下心疼。他轻声问:“你这几天干嘛去了?”
江遇倒水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微紧,半晌才淡淡吐出两个字:“有事。”
“什么事?”江览追问。
江遇没再回答,端着水杯走到他面前放下:“喝。”
江览没动,依旧执着地看着他:“江遇,你能不能别老这样?”
江遇蹙眉:“哪样?”
“什么都藏在心里,不告诉我。”江览语气带着委屈,“我们是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些天的不安,全来自江遇的沉默。他一无所知的感觉,让他恐慌,仿佛又回到十一年前,眼睁睁看着弟弟消失却无能为力。
江遇静静看着他,沉默许久,声音低沉带着苦涩:“说了你会怕。”
江览一怔:“怕什么?”
江遇没答。
他缓缓蹲下身,与沙发上的江览平视。距离很近,江览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看清他深藏的痛苦与挣扎。
这个姿势,瞬间勾起了儿时的记忆。
那时候江遇还小,瘦瘦小小跟在他身后,他蹲下来给弟弟系鞋带、擦脸,江遇就这么仰着头看他,满眼依赖与信任。
时隔十一年,同样的姿势,早已物是人非。
“哥。”江遇声音温柔得近乎缱绻,“你来找我,我很高兴。”
江览心脏猛地一跳,心跳失序,脸颊发烫。他能真切感受到江遇话语里的真诚与在意。
可下一句,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但我不能什么都告诉你。”江遇眼神坚定,不容置疑。
“为什么?”江览不解,委屈再次涌上来,“我们是兄弟啊。”
江遇看着他,目光深邃,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因为你会跑。”
四个字,轻飘飘落在江览心上,却重得发疼。
他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他会跑?跑去哪里?为什么会跑?
无数疑问盘旋,可看着江遇眼底的认真与不安,他问不出口。
江遇没再解释,站起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低头翻看文件,动作干脆,带着明显的疏离。
“陆辞会送你回去。”他语气平静,带着逐客之意,“我今晚有事,不送你了。”
江览猛地站起身,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里又气又疼,酸涩直冲眼眶。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些秘密,想问他在怕什么,想说自己不会走,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静静看了江遇几秒,满眼复杂与失落,缓缓转身走出办公室。
陆辞已在门外等候:“江先生,我送您。”
江览沉默地跟着他走向电梯。
一路上,他终究忍不住问:“他这几天到底在忙什么?”
陆辞脚步顿了顿,语气凝重:“江总在处理一些旧事。”
“什么旧事?”
陆辞看向他,眼神复杂:“关于他小时候的事。”
江览脚步骤然僵住,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小时候的事。
那是他们两人最深的伤疤,是让他们分离十一年的噩梦。
他声音颤抖:“他小时候……怎么了?”
当年分离太过突然,他只知道弟弟被人带走,十一年来四处寻找,却杳无音信。他从不知道,江遇这十一年究竟经历了什么,吃了多少苦。
陆辞轻轻摇头:“这个,您最好亲自问他。江总心里的苦,只有他自己能说。”
电梯抵达,门缓缓打开。
江览浑浑噩噩走进去,望着门缓缓合上,心里乱作一团。
他靠在电梯壁上,冰凉的触感抵不住心底的寒意。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两句话:
说了你会怕。
关于他小时候的事。
江览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江遇失踪的这十一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这般沉默隐忍,才会怕他跑掉。
他望着电梯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无论江遇藏着什么秘密,无论有多可怕,他都要知道。他不要再和江遇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裂隙,不要再让弟弟一个人,承受那些不为人知的苦难。
电梯缓缓下降,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他清楚地知道,从林薇薇告白那一刻起,他和江遇之间那层平静的亲情面纱,已经被彻底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隙,横在两人之间。而想要填补它,他必须走进江遇尘封十一年的世界,看清那些他从未知晓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