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深时见鱼》lztera

8、邀请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陈鱼照旧去执勤。
　　七点四十分，执勤结束，他把登记表交还给周主任，独自往教学楼走。和昨天一样，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安静，沉默，像一道没有声音的影子。

　　走进教室时，已经来了不少人。他低着头，缩着肩往座位走，尽量把自己藏在人群边缘。路过第三排时，一声极轻的嗤笑飘进耳朵，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周凯。
　　回到座位放好书包，他刚拿出课本，就感觉到身后那道熟悉的视线，轻轻落了上来。
　　段阳凑在裴海明身边，小声嘀咕：“小裴，他是不是每天都这样啊？不说话不抬头，就一个人坐着……”
　　说着忽然灵光一闪，卷毛几乎蹭到裴海明脸上：“要不……我们中午请他一起吃饭吧？”
　　段阳有点心虚：“干嘛啊，就是同学之间吃个饭而已。他又没朋友，一个人多可怜……”
　　陈鱼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感觉到，那道目光好像一直在。
　　他不敢回头。
　　段阳还在旁边碎碎念。裴海明没接话。
　　陈鱼不知道他在不在听。他只是感觉到，身后的那道视线，好像一直没有移开。

　　中午放学铃一响，陈鱼站起身，攥着饭卡往门口走。
　　一上午他什么都没听进去，字在纸上乱爬，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周凯的笑、周凯的眼神，那句“我记住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
　　想也没用。

　　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陈鱼！”
　　他脚步一顿，回头。
　　段阳小跑着过来，校服领子歪了一点，额角带着薄汗，一米八五的身高跑起来，卷毛一颠一颠，像团软乎乎的云。他身后跟着裴海明，走得不急不缓，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一米八九的身形往那儿一站，周遭的气息都跟着沉了几分。
　　陈鱼微微愣住。
　　段阳喘匀气，对着他笑了起来。
　　那笑很干净，不是周凯那种藏着算计的笑，也不是论坛里阴阳怪气的嘲讽，就是一个普通高中生最直白的阳光。
　　“一起吃饭啊？”他晃了晃饭卡，“食堂红烧肉不错，我请你！”
　　陈鱼张了张嘴，想说“好”，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心底一个声音冒出来：他们为什么要请你？以前那些人，一开始也这样。
　　他垂下眼，睫毛盖住眼底的慌乱，指尖死死扣着饭卡，卡边角硌得掌心发疼。
　　“……不用了。”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人声淹没。
　　身后，裴海明握着笔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陈鱼紧绷的侧脸上，没说话，只是眼皮微微垂了垂。
　　那是一种没说出口的、允许的纵容。
　　段阳一愣：“啊？为什么？”
　　为什么？
　　他该怎么说。说自己不习惯与人亲近？说怕只是客气一场？说怕当真之后，又是一场失望？
　　他说不出口。
　　“我……自己去就行。”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得不算快，却每一步都像在逃离。他不敢回头，不敢看段阳会不会失望，更不敢看裴海明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那比直白的拒绝，更让他无措。
　　一边走，他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怕什么？反正一直都是一个人，习惯了。
　　可另一个细小的声音又冒出来：万一，这次不一样呢？
　　脚步微顿，他终究没有回头。

　　段阳站在原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卷毛，望着那道绷得紧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
　　“什么情况啊……”
　　他回头看向裴海明。
　　陈鱼快步走着，不敢回头。他知道自己刚才拒绝得很生硬，段阳可能会觉得他不识好歹。可他没办法。那些过去的阴影，还没散去。

　　“小裴，他是不是……不想跟我们一起？”段阳小声问。

　　食堂里人声鼎沸，碗筷碰撞、说笑打闹混在一起，热闹得像煮开的水。
　　陈鱼端着餐盘，在人群里低头穿行，尽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有人从身边匆匆跑过，险些撞上他，一句“抱歉”飘远，他也没什么反应。
　　走到最角落的位置，他停下。靠墙，背对人群，是他最喜欢的位置。
　　刚坐下拿起筷子，对面就传来一声询问：
　　“这儿有人吗？”
　　陈鱼抬头。
　　一个男生端着餐盘站在对面，个子很高，碎刘海软软搭在额前，看上去干净又好说话。
　　他摇了摇头。
　　男生便笑着坐下了。

　　食堂依旧喧闹，男生安静吃饭，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筷子轻碰餐盘的声音。
　　陈鱼也低头吃着，饭菜早就凉了，他一口一口机械地嚼着，眼睛盯着餐盘，魂却不在这儿。
　　吃到一半，对面的人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又看了一眼。
　　陈鱼察觉到，抬起头。
　　男生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陈鱼没说话。
　　男生挠了挠头，忽然想起来：“前几天操场，你是不是晕倒过？”
　　陈鱼猛地一怔。
　　柜子、死老鼠、狂奔、眼前发黑……后面的事，他全都不记得了。
　　“那天是裴哥让我送你去医务室的，”男生笑了笑，“你那时候晕着，估计不记得我了。我叫张泽。”
　　裴哥。
　　陈鱼心里轻轻一顿。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谢谢。”
　　“小事而已，”张泽摆摆手，“你后来没事就好。”

　　话音刚落，食堂另一侧忽然安静了半秒。
　　不远的桌边，段阳刚要嚷嚷找位置，就被裴海明用眼神压了一下。
　　少年没抬头，只视线往这边一扫，落在陈鱼身上，又飞快收回。
　　那一眼，像无声的信号。

　　两道身影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段阳往桌边探了探头，卷毛在灯光下毛茸茸的：“这儿还能坐不？”
　　张泽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位置。
　　段阳一屁股坐下，裴海明跟着坐在他身旁。
　　一米八九的身形一落座，周遭仿佛都安静了几分。校服敞着，里面黑色的T恤简洁干净，右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安静沉着。
　　陈鱼抬头，刚好撞上裴海明的目光。
　　四目相对，只一瞬。
　　他飞快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继续吃饭。
　　裴海明低头吃饭，筷子碰到餐盘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了几分。
　　像是刻意不想打扰到他。

　　段阳在旁边叨叨着人多难找位置，张泽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张泽悄悄给段阳使了个眼色，段阳便没再多问。
　　四个人安静吃饭，谁也没有多话。
　　陈鱼埋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吃，却清晰地感觉到，对面那道视线，时不时落过来，不黏腻，不压迫，只是轻轻一顿，再移开，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意，可就是控制不住地在意。
　　嘴里凉掉的饭菜，好像……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裴海明低头吃着，动作很慢。

　　陈鱼。
　　像一条沉在水底，不肯露面的鱼。
　　他不知道，身后那道安静的目光，
　　正一点点，试图游进他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