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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石榴树 服务区的风 ...

  •   服务区的风带着凉意。
      陈鱼站在路边,望着母亲的车彻底消失在路尽头。太阳明明晒得人发烫,他手心却还是凉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根昨天被烫过的食指,早已恢复冰凉。
      明明已经过去了,他却还是忍不住,轻轻碰了碰它。

      “小鱼儿!”
      一声熟悉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陈鱼回头。
      姥姥正从一辆旧桑塔纳里匆匆下来,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却有力的小臂。银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贴在额角。
      她小跑着到他面前,喘了口气,伸手就捧住了他的脸。
      那双干燥温热、带着老人斑的手,粗粗的指节蹭在他皮肤上,微微发痒。
      姥姥眯着眼,眼角堆起深深的笑纹,上下打量着他。
      “瘦了,”她轻声说,“又瘦了。是不是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陈鱼张了张嘴,想说“吃了”,却没发出声音。
      姥姥已经顺手接过他的包,另一只手紧紧拉住他,往车边走:“走,回家,姥姥给你做好吃的。”
      她握得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不见了。
      陈鱼被拉着往前走,回头望了一眼喧闹的服务区。
      人来人往,唯独没有母亲。
      他收回目光,乖乖跟着上了车。

      车里弥漫着一股很安心的味道——晒过的棉被香,混着一点老式雪花膏的气息。座椅铺着竹凉席,边角磨得发亮,后视镜上挂着褪色却干净的红中国结。
      姥姥一边开车一边絮叨:“你妈也真是,说好一起来,半路又跑了……她那工作,永远忙不完。”
      陈鱼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风景不断后退,远山蒙着一层薄雾。
      姥姥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软软的,絮絮的。
      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不知不觉松了一点。

      车子在一片老房子前停下。
      陈鱼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小院。
      青砖铺地,不少砖块缺了角,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墙角立着一棵石榴树,叶子黄了一半,稀稀拉拉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风一吹,叶片沙沙作响,石榴在枝头轻轻晃。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站在院门口,愣了两秒。
      太久没来了,久到快要忘记这片光、这阵风声、这种安静的暖意。
      姥姥已经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锅碗轻轻碰撞。
      陈鱼站在院子里,没动,只是望着那棵石榴树。
      小时候,夏天姥姥会在树下铺凉席,让他躺着午睡。枝叶茂密,只漏下点点光斑。她坐在一旁摇蒲扇,风轻轻的。
      冬天,小炉子上烤着红薯,外皮焦黑,掰开金黄流油,热气扑脸。
      太久远了,远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小鱼儿!进来帮姥姥择菜!”
      厨房传来声音,陈鱼回过神,走了进去。
      堂屋还是老样子,八仙桌包铜的角磨得发亮,墙上年画褪了色,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地走。
      他走进厨房,姥姥正站在水池边洗菜,阳光落在她银发上,染成一层暖黄。
      “来,把这韭菜择了。”
      她递过菜,指了指小板凳。
      陈鱼坐下,低头一根一根慢慢择。韭菜带着新鲜泥土,他掐掉黄尖,摘去老叶,摆得整整齐齐。
      姥姥在一旁切菜,咚咚咚,节奏安稳。
      厨房里很静,只有切菜声、水声,和窗外石榴叶的沙沙声。
      择着择着,他忽然走神。
      想起学校。
      想起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想起裴海明走进教室时,会下意识往那边看一眼。

      ---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几百公里外的教室里,裴海明正看着那个空座位。已经看了整整一节课。
      ---

      想起段阳会小声嘀咕“他是不是生病了”。
      想起那个人什么也不说,视线却一直落在那张空桌上。
      他现在……在上课吗?
      会想起自己吗?
      “想什么呢?”
      姥姥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陈鱼猛地抬头,撞进姥姥含笑的眼睛。
      “择个菜都能发呆。”
      他低下头,没说话。
      姥姥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继续切菜。

      饭菜很快端上桌——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凉拌黄瓜。
      全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
      “快吃。”姥姥把筷子递给他,“多吃点。”
      陈鱼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软烂咸甜,入口即化。
      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好吃吗?”
      他点点头。
      姥姥不停往他碗里夹菜:“多吃点青菜,喝点汤暖暖胃……看你瘦的。”
      陈鱼埋着头一口一口吃着。
      饭很软,菜很香,汤很暖。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暖的一顿饭了。
      吃完,姥姥不让他收拾,催他去院子里坐。
      陈鱼搬了小凳,坐在石榴树下。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望着树,又一次想起那个人。
      想起楼梯口逆光里的身影,镀着一层金边。
      想起那撮永远翘着的头发。
      想起那句轻轻的“嗯”。
      想起自己说“明天见”,却失约了。
      他低下头,看着青砖缝里爬出的一只蚂蚁。
      很慢,一步一步,不知道要爬去哪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只蚂蚁。

      夕阳慢慢落下,天边烧出一片橘红晚霞。
      石榴树叶在风里泛着金光。
      姥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来,吃西瓜。”
      她坐在陈鱼身旁,一边吃一边望着天边:“你妈小时候也爱吃这个,夏天抱着瓜不撒手,满脸都是汁水。”
      陈鱼微微一怔。他很少听姥姥说起母亲小时候。
      “后来长大了,忙,就不吃了。”姥姥叹了口气,“她就是太要强,什么都不肯放。”
      陈鱼低下头,想起母亲那双永远冰凉的手。
      姥姥忽然转头看着他,眼神很轻很柔:“小鱼儿,你妈她……其实很在乎你。”
      他抬起头。
      “她只是不会说,我也没教好她。”姥姥握住他的手,干燥而温暖,“但你心里要明白,她是在乎的。”
      陈鱼看着那只手,喉咙发紧,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

      天黑下来,院子里亮起昏黄的灯。
      陈鱼依旧坐在石榴树下,望着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也在看星星吗?
      他不知道,却悄悄希望,是的。
      “小鱼儿!进屋睡觉了!”
      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石榴树。叶片在夜风里轻响,像脚步声。

      屋里,姥姥已经给他铺好床。床有点硬,被子晒得蓬松,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躺下来,望着木质横梁的天花板。
      那个人现在,应该也躺在床上了吧。
      他那么高,躺在床上会是什么样子?
      睡着了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风从窗外吹过,石榴叶沙沙响,像极了那个人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明天……
      他还会看自己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会。
      他不知道回到学校,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门外,姥姥轻轻推开门缝看了一眼。
      孩子蜷缩在床上,和小时候一样。
      她笑了笑,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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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本开《我的死对头好像有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