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念念 “去。”他 ...
-
“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连他自己都快抓不住。
母亲淡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一句,转身往卧室走,背影笔直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脚步平稳,没有半分迟疑。
“那早点睡,明早七点出发,我已经跟老师说好了,给你请一天假。”
请假。
两个字轻轻砸在陈鱼心上,他僵在玄关,冰凉的门把手贴着掌心,寒意一点点渗进皮肤,连指尖都凉透了。
原来母亲早就安排好了,连问都没问他,就替他定了下来。
他没说话,默默转身上楼,轻轻关上房门,隔绝了楼下的冷清。书包被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黄昏时的画面。
裴海明站在楼梯口,逆着夕阳,周身镀着一层暖金边,一米八九的身形挺拔又安静,校服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右眼角的泪痣安安静静,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像一小团软绒毛。
还有他自己说出口的那句“明天见”,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
还有裴海明那声淡得几乎听不清的“嗯”,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进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可他明天,去不了了。
那个人会等吗?
会像往常一样,在他起身时,把目光落在他背上吗?会在放学时,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吗?
会不会觉得,他是故意骗人,说了明天见,却凭空消失。
会不会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看他一眼,再也不会有那些轻轻的、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他不敢想。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姥姥等了他太久太久,他必须去。而裴海明,他们才认识短短几天,不过是偶尔同行,不过是几句对话,那个人那么冷淡,怎么会在意他去不去学校。
不会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冰凉的枕头里,蜷缩起身子,像一只受了伤、无处躲藏的小动物。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明天见”,一遍又一遍,撞得心口发闷。
只是缺一天而已,他安慰自己,那个人不会发现,就算发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他们本就不算熟,不过是比陌生人近一点的同学。
可心里那股涩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想起下午那根发烫的手指,想起裴海明弯腰帮他捡笔时的逆光,想起身后不紧不慢跟着的脚步声,想起那声温柔的“嗯”。
明明才认识几天,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可他偏偏,放不下。
窗外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轻得像脚步声,一下,一下,和裴海明跟在他身后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把脸埋得更深,眼眶微微发烫。
他有什么资格让别人在意呢,像他这样的人,向来都是独来独往,没人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第二天清晨,陈鱼被母亲的声音叫醒。
“六点半了,起来洗漱。”
声音从门外传来,平淡无波,没有半分温度,像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陈鱼缓缓睁开眼,眼皮沉得厉害,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他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灰蒙蒙的,带着清晨的凉意,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
今天,不用去学校。
今天,他要去见姥姥。
今天,他见不到裴海明。
他坐起身,被子滑落在腰间,凉气瞬间钻进衣服里,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六点三十二分。
那三个字“明天见”,和裴海明的那声“嗯”,再次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
夕阳下的身影,亮着的眼睛,翘着的头发,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陈鱼攥紧手机,指节用力到泛白,屏幕暗了下去,他才缓缓松开手,下床穿鞋。
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拖着步子走进卫生间,机械地拿起牙刷。
镜子里的人,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嘴唇干涩,头发乱糟糟的,本就苍白的脸,此刻白得近乎透明,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昨晚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全是裴海明的样子。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走神,忍不住想,裴海明早上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也会看着镜子发呆?头发是不是还是翘着那一撮?会不会,偶尔也会想起他?
他猛地摇了摇头,掐断这个荒唐的念头。
别想了。
他吐掉嘴里的泡沫,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把凉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瞬间清醒了几分。
七点整,车子准时出发。
陈鱼坐在后座,安安静静盯着窗外。街灯还没熄灭,橘黄色的光一格格往后退,光线滑过车窗,留下一道道痕迹。
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
空的是,今天没有教室,没有课桌,没有身后那道视线。
满的是,全是裴海明。
他想,这个时间,裴海明应该已经起床了吧。那样的人,向来自律,绝不会赖床,头发还是会翘着,和昨天一样,和每一次见面时一样。
他会不会看一眼手机?会不会想着,今天要见到那个说“明天见”的人?
段阳肯定还在赖床,要被妈妈吼着才会起来,那头卷毛会乱糟糟堆在枕头上,按掉三次闹钟才肯起。
想到段阳的样子,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却终究没笑出来。
随即,又被更大的失落淹没。
裴海明到了教室,看向前面的座位,会看到一张空桌子,一把空椅子。
那个平时总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坐着的人,不见了。
他会在意吗?会疑惑他为什么没来吗?会,偶尔想一下他吗?
陈鱼用力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车子开上高速,窗外的风景变得开阔,田野一块块拼接在一起,黄绿相间,远处的山罩着一层薄雾,偶尔有村庄掠过,烟囱里飘着细细的炊烟。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风景飞快后退,像一页页翻过去的书。
昨天这个时候,他正在教室早读,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轻轻的视线。
而现在,他离学校越来越远,离裴海明,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那根昨天被碰到的手指,此刻冰凉,早已没了昨日的温度。
那个温度,还会回来吗?
明天他回到学校,裴海明还会像以前一样,看他吗?跟在他身后吗?还会,回应他的话吗?
他不知道。
他想起姥姥温暖的手,干燥温热,带着老人斑,每次见他,都会拉着他的手,笑着说“小鱼儿又瘦了”,满脸的笑纹,温柔得能化开所有不安。
心里因为姥姥,软了一块。
可因为裴海明,又紧紧揪着。
他选了姥姥,没有错。
可那句“明天见”,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牵着他的心,走到哪里,都放不下。
他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红色的雾。
雾里,全是裴海明。
站在楼梯口,逆着光,看着他,轻轻说“嗯”。
睁开眼,雾散了,眼前还是高速,还是田野,还是离那个人越来越远的路。
他轻轻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继续盯着窗外。
田野,远山,村庄,一格格后退。
他默默数着,一格,两格,三格……
数着数着,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想裴海明。
很想,很想。
明明说了明天见,今天,却终究见不到了。
这份藏在心底的、小心翼翼的念想,从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停过,反反复复,全是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