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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蹒跚学步,侯府窥影 此刻,唯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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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令:汉景帝中元六年,季秋,菊月
渭水两岸的芦苇已经抽白了穗子,风一吹,漫天飞絮似雪,飘进平阳侯府的苑囿,落在雕花木栏与青砖地上。秋阳不再酷烈,变得温软稀薄,穿过高大的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错落的碎影,将侯府的尊卑贵贱,照得愈发分明。
卫青已满八个月,终于脱离了襁褓,能在铺着软草的地面上笨拙地爬行。
他依旧瘦小,比同龄孩童矮上小半头,胳膊腿细得像芦柴棒,皮肤是长期吃不饱饭透出的蜡黄,唯有一双眼睛,黑亮得惊人,沉静、锐利,带着不属于婴儿的警惕,看人时总微微眯起,像一只在暗处观察周遭的小兽。
卫媪终究是把他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靠着每日黄昏从厨娘王妈那里换来的一勺米油、一星半点碎肉沫,靠着自己省下来的粟米糊,靠着阿茉与卫子夫拼尽全力的遮掩,卫青熬过了最凶险的哺乳期,熬过了夏秋交替时极易夺走幼童性命的风寒与痢疾,在奴婢群居屋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一点点活了下来。
此刻,他正趴在屋中央的破草席上,用细弱的胳膊支撑着身体,一点点往前挪动。草席磨得发亮,边缘已经破损起毛,底下垫着三层晒干的茅草,是卫媪连夜铺垫的,生怕地面的寒气侵了孩子的骨头。屋里依旧挤着十二名奴婢,被褥杂乱堆放,粗陶水罐、木盆、麻线、草席、磨秃的木梳散落各处,空气中常年飘着汗臭、皂角味、霉味与淡淡的柴烟味,这是底层奴婢一辈子挣脱不掉的气息。
卫青的小手掌按在粗糙的草席上,掌心被草梗扎得发红,却浑然不觉。他的注意力,全被屋角一只缓慢爬动的黑蚁吸引。那只蚂蚁拖着一粒比它身体还大的麦麸,艰难地往墙缝里挪,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像极了在侯府夹缝里求生的卫家人。
他伸出小手,轻轻去碰那只蚂蚁,指尖刚触到麦麸,蚂蚁立刻丢下食物,慌慌张张地钻进墙缝,消失不见。
卫青愣了愣,黑亮的眼睛眨了眨,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收回手,继续趴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墙缝,仿佛在思考什么。
这份超乎年龄的沉静,让守在一旁的阿茉愈发心疼。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乖呢……”阿茉蹲在席边,轻轻抚摸着卫青后背单薄的麻布小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鼻酸。她见过府里其他奴产子,饿了哭、渴了哭、稍有不适便撕心裂肺地闹,唯有卫青,极少啼哭。饿了,只会轻轻哼唧两声;渴了,就用小手指着水罐;即便摔疼了,也只是抿紧嘴唇,眼眶发红,却硬是不肯哭出声。
他好像天生就知道,在这座侯府里,哭闹是最没用、也最危险的事。
声音会引来管事,会引来灾祸,会把母亲与姐姐拖入绝境。
卫媪正蹲在门边,用一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一点点捶打着刚从柴房抱来的麻秆。麻秆捶软了才能搓成麻绳,麻绳编起草席、草鞋,可以偷偷拿到府外的平阳县集市换几个半两钱,或是换一小把粟米、一块麦饼。这是她除了当差之外,唯一能补贴家用的活路。为了养活卫青,她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白日在苑囿挑水、熬煮香露、清扫庭院,夜里回到屋里,就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月光搓麻、编席,直到眼皮打架,才敢合眼歇息。
她的手背布满裂口,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垢,肩膀上被水桶压出的红痕常年不退,腰因为常年弯腰劳作早已佝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可只要一看向卫青,她那双被生活磨得麻木的眼睛里,就会泛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
“青儿乖,再等等,娘今日多编半领草席,黄昏就能换两块麦饼,给你熬稠稠的米糊。”卫媪一边捶着麻秆,一边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八个月来,她把所有能省的东西都省了,把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把所有能扛的苦楚都扛了。她瞒过了张婆子的数次巡查,瞒过了其他奴婢的闲言碎语,瞒过了侯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硬生生将一个本不该活下来的奴产子,养到了能爬、能看、能感知世界的年纪。
可危险,从未远离。
就在三日前,张婆子突然闯进奴婢群居屋,说是要清点奴婢人数,核查当差情况。那时候卫青正趴在草席上玩一根草梗,阿茉反应极快,一把将他抱起来,塞进床底的杂物堆里,用破旧被褥死死盖住,自己则装作整理衣物,挡在床前。张婆子眼神锐利,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床底停留了片刻,吓得阿茉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好在张婆子并未深究,骂了几句“脏乱不堪”便转身离去。
那一次,卫媪回来听说后,浑身冷汗湿透,抱着卫青整整一夜没合眼,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必须更小心,必须更隐忍,绝不能让孩子落入张婆子手里。
在这座侯府,低等奴婢的命不值钱,奴产子的命,更是连蝼蚁都不如。
“媪姐,子夫姑娘来了。”屋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同屋奴婢阿枣的声音,压低了嗓子提醒。
卫媪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向门口,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门帘被轻轻掀开,八岁的卫子夫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歌舞坊小侍女统一的浅灰色麻布襦裙,裙摆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麻线束起,露出清秀的眉眼。因为在歌舞坊当差,她比同年龄的孩子更懂礼仪,走路轻缓,说话低声,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温顺与谨慎。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她今日从午膳里省下来的半块干肉,是歌舞坊管事嬷嬷赏的,她自己舍不得吃,特意留着带给卫青。
“娘。”卫子夫走到卫媪身边,轻轻唤了一声,又立刻看向草席上的卫青,眼神里满是姐姐对幼弟的疼爱。
卫青听到声音,立刻转过头,黑亮的眼睛落在卫子夫身上,小嘴巴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浅的笑容,嘴里发出“咿呀”的细碎声响,伸出小手,朝着卫子夫的方向够去。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情绪流露。
在这座冰冷的侯府里,母亲卫媪、姐姐卫子夫、侍女阿茉,是他仅有的依靠,是他能感受到的唯一暖意。
卫子夫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卫青抱进怀里。卫青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小身子软软的,靠在她的肩头,安静得让人心疼。卫子夫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从油纸包里掰下极小的一块干肉,用牙齿嚼碎,再一点点喂到卫青嘴里。
干肉咸香,是卫青极少能吃到的滋味。他小口小口地吮着,小嘴巴一动一动,眼睛微微眯起,露出满足的神情。
“娘,今日歌舞坊教了新的礼仪,公主殿下还来看了,夸我动作学得快。”卫子夫一边喂着卫青,一边轻声跟卫媪说话,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欢喜,“管事嬷嬷说,再过一年,我就能正式入乐籍,给公主殿下献舞了,到时候,就能领到更多的口粮,还能给弟弟换米吃。”
卫媪看着女儿,心里又酸又软。
卫子夫是她所有孩子里最乖巧、最争气的一个,小小年纪就懂得为家里分忧,懂得护着幼弟。卫媪知道,歌舞坊看着体面,实则规矩森严,小侍女们每日要练舞、学礼、端茶倒水、伺候主子,稍有不慎就会挨打受骂,可卫子夫从来不说苦,从来不抱怨,每次回来都只报喜,不报忧。
“你自己也要吃饱,别总省着。”卫媪伸手,轻轻拂去卫子夫额前的碎发,声音沙哑,“娘还撑得住,青儿也乖,不会拖累你们。”
“娘,我不饿。”卫子夫摇了摇头,抱紧了怀里的卫青,“弟弟要长大,要多吃点。等我入了乐籍,就能让娘少干点活,让弟弟不用再受穷。”
八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是荣华富贵,只知道多一点口粮,就能让弟弟活下去,就能让娘少受一点苦。
她不知道,自己口中的“入乐籍”,会是她一生命运的转折点,更会是整个卫家命运的转折点。
她更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她会从侯府的歌舞侍女,一步登天,成为大汉天子的妃子,最终母仪天下,成为皇后,让整个卫家摆脱奴籍,跻身大汉最顶尖的权贵之列。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一心想护着母亲与幼弟的卑微小侍女。
卫青靠在卫子夫怀里,小耳朵轻轻动着,听着母亲与姐姐的对话。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话语,却能感受到怀里的温暖,感受到姐姐手心的温度,感受到母亲目光里的疼爱。他伸出小手,轻轻抓住卫子夫的衣袖,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安稳。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张婆子尖利刻薄的呵斥声,由远及近,朝着奴婢群居屋的方向而来。
“卫媪!卫媪在不在!躲在屋里偷懒是不是!公主殿下要的菊花露熬好了没有!再敢耽搁,我扒了你的皮!”
屋中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卫媪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飞快地看向卫子夫怀里的卫青,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慌乱。
张婆子怎么会突然过来!
若是被她看见卫青,一切都完了!
卫子夫也吓得浑身僵硬,抱着卫青的手微微发抖,却下意识地将卫青往自己怀里更紧地藏了藏,小小的身子挡在卫青身前,摆出一副保护的姿态。
阿茉立刻站起身,挡在草席前,手心全是冷汗,大脑飞速运转,想着如何遮掩。
屋门外,张婆子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粗粝的手掌狠狠拍在木门上,发出“砰砰砰”的巨响,震得破旧的木门摇摇欲坠。
“开门!再不开门,我就把门拆了!”张婆子的声音里满是戾气,“我知道你们都在里面!躲着没用!今日公主殿下亲自吩咐,要查验各屋奴婢当差情况,一个都别想躲!”
卫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
她知道,张婆子今日是奉了公主的命令来查验,绝非寻常巡查,根本躲不过去。
八个月的隐忍,八个月的拼死掩护,八个月的小心翼翼,难道就要在这一刻,功亏一篑?
她看着怀里瘦骨嶙峋的卫青,看着女儿吓得发白的小脸,看着同屋奴婢们惊恐的眼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痕,一股决绝的狠劲,从心底猛地涌了上来。
她不能让卫青死。
绝不能。
“子夫,把青儿给我。”卫媪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快速扫视屋内,目光落在屋角那个破旧的木柜上。那木柜是放杂物的,底层有一个暗格,是先前的老奴婢偷偷凿出来的,用来藏私物,极为隐蔽。
卫子夫立刻明白母亲的意思,颤抖着将卫青递到卫媪怀里。卫青似乎感受到了周遭的紧张气氛,小眉头微微皱起,却依旧没有哭,只是安静地靠在卫媪怀里,黑亮的眼睛看着母亲的脸。
卫媪抱着卫青,快步走到木柜前,飞快地拉开柜门,将底层的杂物一一挪开,露出那个狭小的暗格。暗格很小,只能容下一个婴儿,里面铺着一层破旧的软布,勉强能躺下。
她轻轻将卫青放进去,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雪花,用一块麻布轻轻盖住他的身体,只留一个极小的缝隙透气。
“青儿,乖,别出声,千万别出声。”卫媪俯下身,在卫青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眼泪忍不住掉落在孩子的额头上,“娘会救你,一定。”
卫青看着母亲流泪的眼睛,小嘴巴抿了抿,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母亲的脸颊,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好像听懂了。
卫媪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却不敢多停留一秒,飞快地将杂物放回原位,关上柜门,用身体挡住木柜,然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脸上的惊恐,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来了,管事饶命,奴婢这就开门。”
她的声音尽量放得卑微、平静,努力掩盖住心底的滔天巨浪。
手握住破旧的木门栓,轻轻拉开。
门帘被掀开,张婆子带着两名身强力壮的男仆,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张婆子穿着一身上等奴婢的深蓝色绸缎襦裙,头上插着银簪,耳朵戴着银耳环,脸上横肉堆积,一双三角眼锐利如刀,在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卫媪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凶狠。
“卫媪,你好大的胆子!公主殿下等着用菊花露,你竟敢躲在屋里偷懒!”张婆子叉着腰,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溅了卫媪一脸,“我看你是在侯府待得太久,忘了规矩!”
卫媪低着头,弓着腰,恭恭敬敬地行礼,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管事恕罪,奴婢方才正在搓麻,一时忘了时辰,这就去熬菊花露,绝不敢耽误公主殿下的事。”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张婆子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地面的青砖,心脏狂跳不止,耳朵紧紧听着屋角木柜的方向,生怕里面传出一丁点声音。
张婆子冷哼一声,目光在屋里四处打量,三角眼扫过杂乱的被褥、堆放的器物、蹲在一旁的卫子夫与阿茉,眼神里满是怀疑。
“我听说,你这屋里,最近总有些奇怪的动静?”张婆子缓缓开口,语气阴恻恻的,“有人跟我禀报,说夜里听见婴儿哭,说你偷偷藏了什么东西?”
卫媪的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还是有人告密了。
在侯府,奴婢之间的倾轧、告密、踩低捧高,从来从未停止。有人见她每日偷偷摸摸,便起了疑心,为了讨好张婆子,便偷偷告了密。
卫媪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卑微:“管事说笑了,奴婢只是个杂役,每日累死累活干活,哪敢藏什么东西。夜里的动静,许是老鼠,许是风吹草动,绝无其他。”
“是吗?”张婆子冷笑一声,朝着身后的男仆挥了挥手,“给我搜!把这屋里里外外,全都搜一遍!我倒要看看,她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两名男仆立刻应声道:“是!”
话音刚落,便开始在屋里翻找起来。被褥被掀开,器物被推倒,麻线、草席、木盆散落一地,原本就杂乱的屋子,变得一片狼藉。
卫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盯着木柜的方向,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陷掌心,疼得浑身发抖。
只要男仆走到木柜前,只要打开柜门,卫青就会被发现。
一旦被发现,等待卫青的,必定是被扔进后山乱葬岗的命运。而她,轻则杖责,重则发卖到边关为奴,永生不得翻身。
卫子夫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攥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不敢哭出来。阿茉也浑身僵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男仆翻找东西的声响,和张婆子阴冷的目光。
一步,两步。
一名男仆,已经朝着屋角的木柜,走了过去。
卫媪的呼吸,瞬间停止。
她看着那名男仆的背影,看着离木柜越来越近的脚步,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谁也不能带走我的孩子。
谁也不能。
秋阳透过门缝,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木柜里,卫青安静地躺在暗格里,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小小的身躯,蜷缩在狭小的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超乎年龄的沉静。
他好像天生就知道,在这场关乎生死的搜查里,安静,就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而侯府之外,平阳县的集市上,百姓们正背着粮食、布匹、柴草,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讨生活。半两钱、粟米、麻布、草鞋,构成了大汉底层百姓最真实的生活图景。赋税、徭役、边关的战事、官府的盘剥,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每一个普通百姓身上。
没有人知道,平阳侯府的奴婢群居屋里,一个奴产子,正在经历人生中第一次生死考验。
没有人知道,这个在暗格里蜷缩求生的婴儿,未来会成为撑起大汉江山的擎天玉柱。
此刻,唯有生存,是唯一的信仰。
搜查还在继续,危险近在咫尺。
卫媪的命运,卫青的命运,整个卫家的命运,都悬在了这一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