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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襁褓求生,侯府暗河 此刻,唯有 ...

  •   节令:汉景帝中元五年,仲夏,蒲月
      日头爬过高大的桑树梢头,将平阳侯府西北角的奴婢群居屋晒得闷热如蒸笼。土坯墙吸饱了白日的热气,到了午后也散不去,屋里没有开窗,只靠门帘缝隙透进几缕被热气烘得发颤的光,空气里混杂着汗臭、奶腥、霉味与灶房飘来的麦麸焦香,稠得像浆糊,粘在人的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襁褓中的卫青已经满月,却依旧瘦得皮包骨头,哭声细弱,像风中残烛。他被裹在一层打了三层补丁的旧麻布襁褓里,襁褓边角磨得发毛,内里垫着晒干的艾草与谷壳,是卫媪偷偷攒了半个月才凑齐的——侯府不供给奴产子任何衣物被褥,一切都要靠生母自己想办法。

      此刻他正被塞在屋角一个掏空的旧木墩里,木墩是先前喂猪用的,被阿茉仔细刮去了污垢,用草木灰反复擦过三遍,内壁铺着晒干的软草,勉强算作一个安稳的小窝。卫青闭着眼睛,小嘴巴不停翕动,却吮不到足够的奶水,只能发出细碎的哼唧声,小眉头紧紧皱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卫媪正蹲在屋角的粗陶水罐旁,用一块磨得光滑的石片,一点点刮着罐底仅剩的一点点粟米糊。粟米是她每日从自己的口粮里抠出来的,侯府给低等奴婢的伙食,每日只有两餐:清晨半瓢掺了沙子的粟米粥,薄得能照见人影;傍晚一块硬邦邦的麦饼,咬得牙疼,偶尔能分到一小块腌菜,就算是难得的荤腥。

      为了养活这个孩子,卫媪每日只吃一餐,把另一餐的粟米省下来,掺水熬成极稀的糊,用指尖一点点喂给卫青。她的奶水本就不足,生产后又没有任何滋补,每日挑水、劈柴、扫地、熬煮香露,繁重的劳作早已榨干了她的气血,奶水稀得像清水,根本喂不饱孩子。

      “媪姐,再这样下去,小公子要熬不住的。”阿茉蹲在木墩旁,轻轻用指尖拂开卫青额前的细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止不住的担忧,“昨日我听见张婆子跟厨娘说,府里新添了三个奴产子,主母吩咐过,养不活的就扔到后山乱葬岗,省得浪费粮食。”

      卫媪的手猛地一顿,石片刮在陶罐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她飞快地抬头,眼神里瞬间涌上恐惧,那恐惧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让她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她太清楚侯府的规矩了。

      平阳侯府虽贵为列侯府邸,主母平阳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可在这座府邸里,人命从来分三六九等。主子的命是金尊玉贵,上等奴婢的命是瓷瓦,低等杂役的命是草芥,而奴产子的命,连草芥都不如。

      府里每年都有奴产子夭折,有的是饿死病死,有的是被管事嬷嬷悄悄抱走,扔进后山的乱葬岗。那些被扔掉的孩子,连一声啼哭都留不下,府里从不会过问,更不会有人为一个奴产子流一滴眼泪。

      卫媪低下头,看着陶罐底那一点点泛黄的粟米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痕也浑然不觉。她不能让卫青被扔掉,这是她的孩儿,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唯一的念想,是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骨血。

      “阿茉,”卫媪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你帮我看着他,我去厨娘那里一趟。”

      “媪姐,你要去求厨娘王妈?”阿茉脸色一变,“不行啊,王妈是张婆子的远亲,最是势利,她不会帮我们的,万一她告发我们……”

      卫媪摇了摇头,眼底藏着一丝决绝。她在侯府二十七年,早已摸透了这座府邸里所有的生存门道。求,是求不来活路的,只有换,只有忍,只有用自己的力气去换一口能养活孩子的吃食。

      厨娘王妈掌管着侯府的灶房,手里握着全府上下的口粮,平日里最是贪小便宜。卫媪平日里除了做杂役,还会偷偷搓麻绳、编草席,这些都是侯府允许奴婢私下做的活计,攒多了可以拿到府外的集市上换几个小钱,或是换一点粮食。

      她手里还藏着半匹自己织了半年的粗麻布,那是她准备给几个孩子做冬衣的,如今为了卫青,她只能拿出来。

      “我不去求,我去换。”卫媪把陶罐里的粟米糊倒进一个破了口的小陶碗里,小心翼翼地端到木墩旁,“我用半匹麻布,换王妈每日给我留一勺熬粥的米油,再留一点点碎肉沫。只要有米油养着,青儿就能活。”

      阿茉看着卫媪眼底的坚定,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只能用力点头:“媪姐你放心去,我在这里守着小公子,就算张婆子来了,我也咬死了不说。”

      卫媪深深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卫青,孩子依旧在微弱地哼唧,小脸蛋皱巴巴的,泛着营养不良的蜡黄,唯有一双眼睛,偶尔睁开时,亮得惊人,像藏着夜空里的星子。

      她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雪花,然后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破旧的布包,里面裹着那半匹粗麻布。麻布是她用麻线一点点织出来的,针脚细密,质地结实,在奴婢眼里,已经是顶好的东西。

      她把布包藏在怀里,用麻布腰带紧紧勒住,遮住凸起的肚子与怀里的布包,整理好身上破旧的短襦,低着头,弓着腰,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奴婢群居屋。

      屋外的日头正毒,晒得石板路发烫,踩上去脚心都疼。侯府的庭院里,花木繁盛,牡丹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娇艳欲滴,几个穿着绸缎襦裙的上等侍女正提着银质水壶,小心翼翼地给牡丹浇水,她们的发髻上插着珠花,耳边戴着银耳环,说话轻声细语,眉眼间满是娇贵,与卫媪身上的破旧衣衫、蜡黄脸色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不远处的廊下,平阳公主正斜倚在软榻上,身边围着四个侍女,有人打扇,有人递茶,有人捧着果盘。公主穿着一身浅粉色的绫罗襦裙,裙摆绣着金线云纹,头上插着金步摇,肌肤白皙,眉眼温婉,正是金枝玉叶的尊荣模样。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慢悠悠地看着,偶尔抿一口侍女递来的蜜水,神情闲适,全然不知,也从不关心,府邸最角落的土坯房里,一个奴产子正在生死边缘挣扎。

      卫媪低着头,加快脚步,不敢抬头看廊下的公主,也不敢看那些娇贵的上等侍女。在侯府,低等奴婢不能直视主子,不能与上等奴婢对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破了规矩,就是一顿毒打。

      她沿着墙根,贴着阴影,一路快步走向灶房。灶房在侯府东侧,挨着粮仓与柴房,整日烟火缭绕,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那是卫媪这辈子都不敢奢求的滋味。

      厨娘王妈正站在灶台前,指挥着两个小厨娘切菜、烧火,锅里炖着鸡肉,香气扑鼻,是给平阳公主准备的午膳。王妈四十多岁,身材肥胖,脸上堆满横肉,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最是精明势利。

      卫媪站在灶房门口,不敢进去,只能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行礼:“王妈。”

      王妈瞥了她一眼,语气不耐烦:“卫媪?你不在苑囿当差,跑来灶房做什么?是不是想偷吃东西?我告诉你,灶房的东西,少一根草都不行!”

      “不敢,不敢。”卫媪连忙摇头,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奴婢是来求王妈行个方便,奴婢愿意用东西换。”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半匹粗麻布,双手捧着,递到王妈面前:“这是奴婢自己织的麻布,结实耐用,求王妈每日给奴婢留一勺熬粥的米油,再留一点点碎肉沫,奴婢感激不尽。”

      王妈的目光落在那半匹麻布上,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她知道卫媪的手艺,织的麻布最是结实,拿出去能换不少钱。她接过麻布,用手摸了摸,脸上的不耐烦淡了几分,却依旧板着脸:“你一个低等杂役,要米油做什么?我可告诉你,私留口粮是违反府规的,被张婆子知道了,我也保不住你。”

      卫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王妈在拿捏她,只能继续低声哀求:“王妈,奴婢近日身子虚,想补一补,求王妈行行好,奴婢日后一定多给王妈搓麻绳、编草席,绝不给王妈添麻烦。”

      她不敢说孩子,只能谎称自己身子虚。在侯府,奴婢生病是自己的事,府里不会给医药,更不会给滋补,只能自己硬扛。

      王妈掂了掂手里的麻布,心里已经算了一笔账,这半匹麻布,远比每日一勺米油值钱。她斜睨了卫媪一眼,慢悠悠地开口:“罢了,看你在府里当差多年,也算老实。米油我可以给你留,碎肉沫也能给你一点点,但是你要记住,此事绝不能对外说,若是走漏了风声,我第一个把你交给张婆子发落!”

      “奴婢记住了!奴婢绝不敢说!”卫媪连忙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磕出了红印,心里却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只要有米油,卫青就能活。

      只要能活,一切都值得。

      王妈把麻布塞进怀里,挥了挥手:“行了,赶紧走,别在这里碍眼。每日黄昏你再来灶房后门取,不许让人看见。”

      “谢王妈!谢王妈!”卫媪又磕了两个头,才站起身,依旧低着头,弓着腰,一步步退着走出了灶房。

      走出灶房很远,她才敢抬起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阳光依旧毒辣,可她的心里却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为了孩子,拼来的一丝活路。

      她没有立刻回奴婢群居屋,而是先去了苑囿的水井边,挑了两桶水,依旧去熬煮牡丹露。她不敢耽误差事,一旦被张婆子抓住把柄,别说孩子,连她自己都活不成。

      水桶压在肩膀上,依旧沉重,小腹的坠痛还在隐隐发作,可卫媪的脚步却比往日轻快了几分。她知道,黄昏时分,她就能拿到米油,就能给卫青喂上一口浓稠的、能养人的米油。

      那是她的孩儿活下去的希望。

      与此同时,奴婢群居屋里,阿茉正守在木墩旁,寸步不离。

      卫青已经醒了,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果然极亮,黑沉沉的瞳孔里,映着土坯房昏暗的光,没有婴儿该有的懵懂,反而带着一丝奇异的沉静,仿佛小小的年纪,就已经感知到了周遭的凶险与冰冷。

      阿茉轻轻用指尖蘸了一点点凉水,点在卫青的小嘴上,孩子立刻用力吮了起来,小嘴巴一鼓一鼓的,模样可怜又可爱。

      “小公子,你要乖乖的,一定要活下去。”阿茉轻声呢喃,眼神里满是怜惜,“等你长大了,就不用再受这份苦了,就不用再做奴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句随口的呢喃,未来会变成现实。

      她更不知道,这个在木墩里挣扎求生的奴产子,未来会走出这座侯府,走进长安城,走上大汉的朝堂,踏上北方的战场,成为横扫匈奴、威震天下的大将军。

      此刻的卫青,只是一个连奶水都吃不饱的婴儿,他听不懂阿茉的话,只能凭着本能,在这冰冷的襁褓里,在这等级森严的侯府里,艰难地呼吸,艰难地求生。

      屋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阿茉瞬间绷紧了身体,心脏狂跳,以为是张婆子来了。她飞快地把木墩往墙角更隐蔽的地方推了推,用一块旧麻布盖住木墩,只留一个小小的缝隙透气,然后装作整理被褥的样子,手心全是冷汗。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口,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阿茉,卫媪在吗?”

      阿茉松了一口气,是卫媪的三女儿,卫子夫。

      卫子夫今年只有八岁,却已经出落得眉眼清秀,皮肤是健康的浅蜜色,眼睛像卫媪一样亮,性格温顺,手脚勤快,如今在侯府的歌舞坊做小侍女,学习歌舞、礼仪,虽然也是奴婢,却比杂役奴婢体面一些。

      她手里捧着一小块麦饼,是她从自己的口粮里省下来的,特意拿来给母亲。

      阿茉连忙掀开帘子,让卫子夫进来,又警惕地看了看门外,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子夫姑娘,媪姐去灶房了,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卫子夫点了点头,走进屋里,目光立刻落在了墙角被麻布盖住的木墩上,她早就知道母亲生下了小弟弟,只是一直不敢来看。她轻轻走到木墩旁,小心翼翼地掀开麻布一角,看见了里面襁褓中的卫青。

      小婴儿正睁着眼睛,看着她,眼神清亮,没有丝毫哭闹。

      卫子夫的心里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她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卫青的小手,孩子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力气很小,却抓得很紧。

      “弟弟……”卫子夫轻声唤了一声,眼眶瞬间红了,“你要好好活着,姐姐以后保护你。”

      八岁的女孩,还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可她看着这个瘦弱的小弟弟,心里却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

      她不知道,未来,她会成为大汉的皇后,会让卫家一步登天,会成为这个弟弟最坚实的依靠。

      而此刻,她只是一个卑微的歌舞小侍女,只能用自己省下来的一小块麦饼,表达自己对弟弟的疼爱。

      屋门外,卫媪挑着空水桶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她走进屋里,看见卫子夫,眼神柔和了几分,又飞快地看向墙角的木墩,看见卫青安稳地躺在里面,才彻底放下心来。

      “子夫,你怎么来了?当心被张婆子看见。”卫媪低声说。

      “我趁歇息的功夫来的,给娘带了麦饼。”卫子夫把麦饼递给卫媪,又看了看卫青,“娘,弟弟会活下来的,对不对?”

      卫媪接过麦饼,紧紧攥在手里,麦饼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她看着木墩里的孩子,看着眼前的女儿,眼底泛起泪光,却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坚定无比:

      “会。他一定会活下来。”

      “不仅要活下来,还要好好地活。”

      仲夏的风,吹进闷热的土坯房,带着一丝微弱的凉意。

      襁褓中的卫青,似乎感受到了母亲与姐姐的心意,轻轻动了动小手,发出了一声比往日稍显有力的啼哭。

      这啼哭,不再是绝望的呻吟,而是生命的呐喊。

      在这座冰冷的侯府里,在这片等级森严的土地上,一个奴产子的求生之路,才刚刚开始。

      宫廷的暗流,战场的硝烟,百姓的疾苦,权谋的诡谲,都还在遥远的未来。

      此刻,唯有生存,是唯一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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