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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可意 Adorable 逃避可耻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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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南知走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
岛上的风比夜里小了一点,海边那点白,是从水面里慢慢浮起来的,像谁拿一层很薄的纱,把昨晚那场婚礼草草盖住了。酒店走廊安静得过分,行李箱轮子压过地毯,只剩下一点很轻的摩擦声。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准确地说,也不算完全没有。进电梯前,许南知还是给陆景然发了条消息。
「临时有工作,先回去了。昨晚我没事,你先忙完婚礼。」
发出去之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最后又补了一句。
「新婚快乐。」
很标准。
标准到像系统自带的回复模板。适用于婚礼、周年庆、乔迁、孩子满月,后面跟哪一种喜事都不出错。许南知看着它,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行做久了,连离场都越来越像公关话术。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胃里那点不舒服又慢吞吞顶了一下。
不算疼,更像提醒。提醒他天快亮了,提醒他昨晚掉进水里的那个人、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那个人、洗完澡坐在暖风里盯着一张便笺发愣的那个人,都该跟着夜色一起散掉。
他低头按住上腹,另一只手拎着包。
包里躺着那只彻底报废的手机,黑着屏,一点求生欲都没有。倒很像某些关系,表面没裂,壳也还完整,真按下去,却早就死得干干净净。
不过没关系,他的工作本来也不是靠一只手机运转的。
车刚开上回城的路,平板就连着震了三次。
第一次是工作群。
第二次是苏澜经纪人唐姐的电话。
第三次是才入职不到三周的小朋友在群里连发了三个问号。
许南知看着那三个问号,胃都像跟着漏疼了一拍。还没来得及回,唐姐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
“苏澜这边出事了。”她语速很快,背景乱得像半个片场都塞进了听筒里,“片方一直拿’项目调整’搪塞我们,热搜已经起来了。苏澜状态不对,助理在旁边都快哭了,我——”
“唐姐。”许南知打断她,“苏澜手机现在谁拿着?”
“在助理那里。”
“先别让她碰。”许南知低头点开词条,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现在别解释,也别发声明。”
“她都快被骂死了。”
“现在下场解释,不叫解释,叫提前认输。”
车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隔着一层薄雾,城市边缘像被水洗过。许南知看着热搜广场里最先炸开的几条,营销号带节奏的角度、几个熟悉媒体号的转发节奏、评论区最容易被复制扩散的词,很快就在脑子里排好了轻重缓急。
“只要片方还没有把’换角’这两个字亲口说出来,就还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许南知说,“我晚一点就到公司。”
唐姐应了声“好”,电话挂断以后,车里很快又安静下来。
平板上的消息还在跳,胃里那点翻搅倒像终于自觉了,慢慢退到后面。人一旦回到自己熟悉的现场,身体通常会自动让位给职业道德。
——“职业习惯。”
这四个字忽然从脑子里滑过去,许南知靠在座椅上,笑了笑。
也不知道是在笑谁。
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这是他搬来不到三周的新住处。小区不新,物业和门禁倒都管得很严,离公司和几个常跑的地方也近。最开始找房子的时候,他只跟中介说想缩短通勤,方便夜里回家。别的一个字都没提。
其实也没什么别的好提。
旧房子无非是离公司远一点,墙薄一点,朝向差一点,楼下便利店的老板爱说话一点。真正不方便的,也不是通勤。
是不管多晚回去,总有人笑着问一句:你那位朋友最近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那位朋友。
许南知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这四个字比“旧房子”本身更像个问题。
电梯刚升到十六层,门外已经能听见一点很轻的抓门声。还没等他把密码输完,里面那团东西就先一步听见了动静,爪子刨得更急,带着一种不熟练的急切。
门一开,一只灰白相间的布偶猫就从门缝里探出脑袋。
它个头还不算大,毛却已经蓬得很像样,尤其尾巴,松软得像一团灰白的烟。看见许南知的一瞬间,尾巴一下竖了起来,先喵了一声,才慢吞吞地蹭过来,先蹭裤脚,再蹭脚踝,尾巴也跟着卷上来。
像一团热乎乎的生活证据。
证明至少这屋里还有一样东西,是实打实欢迎他回来的。
许南知把行李箱放到玄关,弯腰把猫捞起来。猫到了他怀里,很快就软下去,前爪搭在他手臂上,尾巴一下一下扫过腕骨。
“许小满,”他说,“你昨天是不是也没睡好?”
猫自然不会回答,只拿脑袋往他胸口蹭了一下,轻轻喵了一声,像在埋怨他回来得太晚。
它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
第一次见到它,是在公司楼下。夜里十一点多,园区的灯亮得很刺眼,一只脏得发灰的布偶猫蹲在绿化带边上,安静得不像流浪猫,也不像走失以后还在等人来找的宠物。
许南知当时站在台阶上,拎着咖啡,先愣了一下。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
怎么会有人把这种猫丢在这里。
后来想想,大概是因为它长得太像一种被精心养过、又忽然被谁扔下的东西。
看着就让人觉得不讲道理。
把猫抱回去之后,洗澡、驱虫、体检、喂药,像在把什么一寸一寸从被放弃的地方重新拽回来。如今它已经长回一副很会骗人的样子,只有偶尔半夜惊醒,或者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耳朵还是会先动一下,像还记得自己曾经不是谁的猫。
它也还没完全把这里当家。
搬来的头几天,它每天都要把门口闻上一遍,再去落地窗边蹲很久,像在研究这地方到底是不是临时寄养点。现在倒是胆子大了些,知道饭碗在哪儿,猫砂盆在哪儿,哪张沙发最适合睡。可只要门外一有动静,它耳朵还是会先竖起来。有一次许南知开门,它甚至趁门没完全关上,试探着把爪子往外探了一点。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笨。可那点笨拙的好奇心却固执得很,像总觉得门外不是楼道,而是什么值得它认真探索的新世界。
家里还没完全收拾完。客厅角落堆着两个纸箱,餐桌上放着新买的胃药和一支还没拆封的逗猫棒。落地窗边那张矮脚沙发,是许南知搬来以后唯一认真挑过的家具,灰白色,软得刚好,许小满很喜欢,来了没两天就先一步宣告了主权。
许南知抱着它站了一会儿,揉了揉它圆圆的脑袋,才把猫放到沙发上,自己去厨房烧水。
水还没开,平板又震了起来。
他原本想先洗个澡,再坐下来慢慢处理,可飞快更新的消息和视频会议邀请显然没打算给他这个空档。许南知抱着平板坐到沙发上,猫踩着他裤腿爬上来,很自然地团在他手边。
视频一接通,会议室那头已经坐了三四个人。
郝佳柠坐在最边上,一脸“我知道现在不能哭但真的很想哭”的表情,电脑前摊着打印出来的热搜截图;法务文靖坐得很端正,正在和商务Zoey低声交换意见;唐姐挂在线上,背景像还在片场,时不时有人从她身后匆匆过去,画面晃得厉害。
“早安,各位。”许南知打完招呼,开门见山,“先说结论——别哭,别急,别发声明,热搜先挂着。”
会议室那头集体安静了两秒。
最先开口的是Zoey,她脾气向来稳,这会儿语速却明显快了点:“挂着?现在都在说她临开机被换,两个品牌方已经打电话过来了。新的那边口风很差,问得也很直接。”
“先挡一挡。”许南知语速不快,“结论没出,讨论还在,就当先给品牌方送点热度。”
“这热度我怕他们消化不了。”Zoey苦笑了一下,“尤其快消那边,下午两点内部过会,搞不好已经在拟解约合同了。”
“别自己吓自己,”许南知低头扫了眼热搜页面,“还没糟糕到那一步。”
说到这里,他看向郝佳柠:“佳柠,把各平台最先带‘资源撑不起野心’‘临开机换人’和‘试镜不行’这三类措辞的号单独拎出来,按时间线排。你先别判断立场,只做归类。能做到吗?”
郝佳柠立刻点头:“能。”
“还有,”许南知表情很严肃,“再在群里发三个问号,下午奶茶你请。”
郝佳柠愣了一下:“……老大,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我知道。”许南知说,“所以才只罚奶茶,没罚你闭麦。”
郝佳柠耳朵一下就红了,低头去翻打印纸,嘴里还很小声地替自己找补:“我下次不发三个了。”
“两个也不行。”许南知说。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猫偏偏在这时候翻了个身,尾巴扫过平板边缘。许南知抬手把它从镜头边拨开,动作很轻。许小满不满地喵了一声,转头又团了回去。
“唐姐。”许南知把视线拉回屏幕,“片方现在是什么说法?”
唐姐明显是憋了一肚子火,深吸了口气才开口:“还是那套。’项目调整’,‘还没最终定’,‘大家都在沟通’。可你我都知道,他们要真没动过换人的心思,不会放任热搜发酵成这样。”
她停了一下,像把后面那句骂人的咽了回去。
“苏澜昨天一整晚没睡,今天早上试妆的时候连粉底都快压不住。她为了这个角色减重、做训练、跟台词,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两个月。现在他们一句’调整’,就想把这些全抹了。”
“我知道。”许南知说。
“你不知道。”唐姐那句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顿住了,半晌才压着声音补了句,“算了,你继续说。”
许南知并不在意这点情绪问题,只往下说:“那就说明他们自己也想留余地。如果最后换回来,他们就能说从来没说过要换人;如果换掉了,也能把锅推给项目调整。模糊是最便宜的说法。”
唐姐那边低低骂了句什么,听不清。
“唐姐,你现在还要做两件事。”许南知说,“第一,继续敲片方,今天之内我要一个明确说法,别再拿’项目调整’敷衍。第二,在我点头之前,苏澜不回应,不自证,不卖惨。”
“她现在已经很委屈了。”唐姐看着他,“难道还要她什么都不说吗?”
“现在委屈不一定是坏事,”许南知说,“但不能只是委屈。”
唐姐没接话。
“现在我们要确保的是,”许南知把话说得更稳了些,“下次还会不会有人把主角的本子递给她。”
这回,唐姐那边安静了很久,才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文靖这时才开口:“我这边先继续存证。但有个问题,如果片方今晚还不表态,我们是不是要准备B方案?”
“当然,”许南知点头,“你把最容易出事的几个点先单拎出来,尤其是涉及违约和名誉风险的,单独给我。”
文靖应了声好,顺手在纸上记了一笔。
Zoey那边也翻开电脑:“快消那边主要关注的问题,我整理好之后发你。”
“好,”许南知说,“我来联系Sophie。”
“你亲自来?”
“不然让他们跟你一起心虚吗?”
Zoey先是一愣,随即笑出来:“行,那我现在就去心虚地整理材料。”
郝佳柠也跟着笑了一下,低头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像是生怕漏掉了什么宝贵的实战经验。
看着她那副慌里慌张又拼命想跟上的样子,许南知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那几年。那时候他也不是天生就知道这些,只不过有人把他扔进比这更难看的场面里,一遍遍逼着他明白:情绪可以有,但必须排在判断后面。
会议开到一半,陆景然的消息突然跳了出来。
「早上醒来才看见你消息,你还好吗?」
许南知扫了一眼,没回。
倒不是因为分不开神,只是有些消息回得晚一点,才更像真的还好。
许小满这时候懒洋洋站起来,伸了个很夸张的懒腰,又想来蹭平板。许南知把它一把按回去,又把后续要做的事情一件件拆开,才结束了会议。
他站起来,去卧室换了套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猫已经提前蹲到了门边。
像是知道这个家里最好说话的人又要走了。
许南知无奈地弯腰把它抱起来,重新放回沙发上,又顺手撕开一小袋冻干倒进碗里。比起情感,猫果然更容易被食物说服,立刻低头埋头苦干,专注得可爱。
*** *** ***
十点半左右,商场里的人并不多。
许南知很快买好了新手机,开机、联网、恢复备份,重新验证账号。这套重新被系统认领的过程流畅得近乎冷酷,像昨晚那场落水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年轻店员把旧手机装进透明回收袋里,半开玩笑问他还要不要再抢救一下。
许南知笑笑,说不用了。
坏了就是坏了。
设备是,人有时候也差不多。
数据同步好以后,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回来。
他先点开陈继明的对话框。
「我有工作先回去了,昨晚后来怎么样?」
陈继明回得飞快:
「逃避可耻但有用?」
「你放心吧,有我在,景然可没喝醉。」
「哦对了,那个救你起来的哥们儿人真不错,后来去帮景然翻戒指盒了,折腾到大半夜才找着。」
「人家比你像伴郎多了。」
许南知看着那句“去帮景然翻戒指盒了”,手指停了一下。
他昨晚其实没真觉得秦至会去。至少没觉得对方在换完衣服以后,还会再折回去,替他把那点残局收拾干净。
许南知回了句:「知道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谢了。」
至于谢的是谁,也懒得追究了。
陈继明果然发过来一个很嫌弃的表情。
许南知看着那个很陈继明的表情包,低头笑了一下,往下点开陆景然的对话框,那句「你还好吗?」还安静地停在那里。
这是个不能再继续的对话。
许南知翻了很久,最后终于挑了个不痛不痒的表情发过去,算作回应。
把新手机收起来,他拎着购物袋往公司去。
前台小姑娘看见他,打招呼之前先愣了一下:“南知哥?你不是在休假吗?”
“提前休完了,”许南知刷卡进门,笑眯眯地说:“回来给公司做慈善,行不行?”
前台没忍住笑:“行,特别行。”
电梯升到十三层,镜面里映出他今天的样子——头发收拾过了,脸色也比早上好一点,只是眼下还是薄薄压着一层疲惫。许南知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楼层一到,就径直往会议室走。
“说说新增进展吧。”
门一推开,里面三个人齐齐抬头。
郝佳柠先叫出声:“老大?你不是休假了吗,怎么来公司了?”
“怎么你们见我都跟见鬼似的。”许南知把购物袋往桌子上一放,没立刻坐下,“过去一小时有什么新增的麻烦?不要重复视频会议里已经说过的。”
郝佳柠赶紧把投屏切出来:“营销号源头基本梳理出来了。第一波明显不是自来水,我们把重点号的合作史和过往稿件都调了,和片方这次宣传的关联度很高。”
“先留着。”许南知点点头,看向文靖,“存证如何了?”
“已经做了第一轮的截屏和留档,几个带节奏最狠的号我单独列出来了。还有两家媒体,目前还只是口头问询,没下正式稿。”
“那先别惊动,”许南知说,“等他们的反应。时间线呢?”
郝佳柠把整理好的表格投到屏幕上:“八点零七第一个号发’临开机被换’,八点半左右开始带‘咖位不够’,九点二十六上热搜。十点之后,片方那边有人口头接受了两家媒体问询,基本默认了‘项目调整’这个方向。”
“嗯,”许南知扫了一眼,“有进步。”
郝佳柠被他夸得一愣:“……谢谢老大!”
“别着急谢,”他说,“下午奶茶还是你请。”
文靖低低笑了一声,Zoey也跟着松了口气似的靠回椅背:“谢天谢地,你今天回来上班,不然我真的准备去庙里烧香了。”
“烧香?”许南知拉开椅子坐下,“那不如给我买杯咖啡。”
Zoey看了眼他的脸色:“你现在的活人味儿淡得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确定只是咖啡就够?”
“谢谢夸奖。”
会议室那点紧绷的气氛总算是松下来一点。
唐姐那边大概是信号不好,会议已经没在线上了,她人还在片场那边,电话接进来时背景很吵,明显是一边走一边说。
“片方怎么样了?”许南知问。
“还是那套,模棱两可。”唐姐压着火,“我现在最烦的是他们明明想换,还要把自己装得跟受害者一样。”
“这样的话,我们不用再跟’被换角’正面纠缠了。”许南知说,“接下来全力往’制片方项目失控’上带。唐姐,你把苏澜所有可能的沟通渠道先收紧。吃饭也好,睡觉也行,随便做点什么,就当给她放一天假。”
唐姐沉默了两秒,才说:“她不会乐意的。
“我知道。”许南知说,“所以你去当这个坏人。”
唐姐被他说得气笑了:“行,坏事儿又给我。”
“你比较专业。”许南知说。
“滚。”
接下来是品牌方。
许南知把会议室禁了音,直接给快消品牌那边打了个电话。对方接得很快,语气客气得过分,字里行间全是“我们正在评估风险”的味道。
“Sophie,这样好不好,我先给你一句能过会的话。”许南知耐心等她绕完,才温温和和地开口,“制片那边项目管理确实存在一些问题,我们还在和剧组沟通中,到目前为止,所有关于’换角’的说法都还不是最终版本。”
品牌方那边沉默了一下。
“Adrian,我肯定是相信你的,但这个说法够吗?”
“应该够你下午先过会,”许南知说,“你放心,今晚会有一个结论,不会影响后续的合作。”
对方明显松了口气:“好,我先按这个去挡。”
挂断以后,Zoey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果然你来会比较好。”
许南知抬眼看她,笑了笑,继续往下安排媒体、品牌、片方的应对。讲到最后,他忽然停了一下,手按住胃,动作快得像只是顺手压了压衣角。
郝佳柠还是看见了。
“老大,”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观察力不错,”许南知倒是没否认,笑着朝她点点头,“那现在给你一个表现机会——楼下便利店,白粥一份,下午奶茶换我请。”
郝佳柠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
等这一轮的口径彻底捋顺,已经接近下午三点。
热搜暂时没有再往上顶,品牌那边勉强给了缓冲,片方也还没把“换角”两个字摆到明面上。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在留余地。
许南知放大家去吃饭,自己还坐在会议室里继续看唐姐发过来的苏澜行程安排,又把刚才和片方的沟通纪要扫了一遍。
他还在找刚才可能忽略的漏洞,郝佳柠就拎着一堆袋子回来了。花花绿绿的咖啡、奶茶,还有一碗粥。
有一点被小朋友可爱到了,许南知看着那堆东西,勾起嘴角:“这算是休假慰问?”
“算提前巴结上司,”郝佳柠刚说完就心虚地看了他一眼,“我开玩笑的。”
“没关系,”许南知接过那碗粥,打开新手机,给实习生发了个红包,算是报销奶茶,“你今天进步明显,可以巴结。”
郝佳柠高兴了,把奶茶拎出来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不过她刚把奶茶吸管插好,就听见许南知问道:
“我记得你会剪片子?”
“会!”
许南知把平板推过去,屏幕上是苏澜去年那部备受好评的悬疑剧页面,“把雨夜和审讯室那两场戏的高光,还有试镜素材里最能看的部分找出来,剪成她很会演的片段,时长不要超过一分三十秒。”
郝佳柠反应很快:“我现在去找唐姐要素材。”
“还有,”许南知补了一句,“别剪哭戏。”
“为什么?”
“哭太多,像卖惨。”他说。
郝佳柠一愣,随即点头,抱着电脑出去打电话。
会议室门轻轻合上以后,里面一下安静了很多。
许南知低头吃了两口粥,目光又落回苏澜的行程表上。试装、定妆、围读,每一行都被唐姐整理得井井有条。可如果不尽快往里填点新的,这些井井有条很快就会变成一片空白。
他还没看完第二页,玻璃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
走廊里的白色亮光先落进来,紧接着,Mia才走进来。
她今天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手里拿着一份白色文件,头发一丝不乱,口红颜色也压得很冷。她目光先扫过投屏、白板、桌上没喝完的几杯奶茶,最后才落到许南知手边那碗白粥上。
“你现在开始流行在会议室养胃了?”
许南知抬头,看她一眼,耸了下肩:“这是工伤。”
“热搜压下去了?”
“暂时。”许南知说,“没往更坏的方向跑。”
Mia点了点头,没追问细节,只把手里的文件放到他面前。
“那就到这儿吧。”
许南知垂眼看了眼她放到桌上的文件,没动。
“什么意思?”
“不然呢,”Mia抬眼看他,“准备做慈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许南知没有立刻接话,只低头把那份合同翻开,题材很冒险,是主流市场上还没有过的同性剧集,班底不差,风险和机会写得一样清楚。
“现在给我?”
“怎么,”Mia看着他,语气像在说天气,“已经脆弱到不能再多看一个项目了?”
许南知低头笑了一下。
“那你记得给我销假。”
Mia终于很淡地弯了下嘴角:“明早九点,先和晏清见个面。”
“他本人什么态度?”许南知问。
“不乐意,”她说,“所以让你来。”
“知道了。”
Mia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南知,别把每次收烂摊子都当成自己非做不可的事。”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许南知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边那碗已经喝不下去的粥,只伸手把新项目的资料压在苏澜的行程表后面。
天色黑下来的时候,苏澜的热搜已经掉出榜单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算结束,顶多只算今天先活下来。
许南知心里也明白,这个角色保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截胡的那个女演员和资方的那点关系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至少,他不能让“苏澜不行”这件事被写成定论。
他这个工作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多数时候你都知道你不是来赢的,只是来让事情输得别太难看而已。
所以Mia让他别做慈善。
他把晏清新剧的资料通看了一遍,看着屏幕右上方显示的时间,刚要合上平板,手机就震了起来。
唐姐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但那头很吵,不是片场那种乱哄哄的吵,而是带着一点回响,各种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紧。
“南知,”唐姐的声音不对,“你现在能不能来公司地下车库一趟?”
许南知坐直了一点:“怎么了?”
“我带苏澜回公司,想取点东西再送她回家,”唐姐喘了口气,“结果车库出口跟别人剐了一下,现在有人在拍,物业已经报警了。”
“苏澜呢?”许南知问。
“人没事,就是被吓到了。”唐姐说,“我手磕了一下,现在车堵在出口,围的人越来越多了。”
许南知闭了闭眼,声音反而更稳了一点。
“别让她下车。把后座挡住,谁拍都别让她露脸。”
“知道,”唐姐应得很快,“但——”
她那边忽然停住,像是有人过来了。
背景里响起一道男声,隔着手机听不清全句,只隐约能分辨出几个字:“都往后退一点……别围车……先把通道让出来。”
唐姐压低声音,飞快补了一句:
“警察到了。”
许南知握着手机,停了一下。
也就是那一秒,车库里混乱的回响、昨晚泳池边的水声、还有某个过于简短的名字,好像同时从脑子里翻出来,又很快沉了回去。
“我马上到。”他说。
他快步走出会议室,走到还在处理第三版素材的郝佳柠身后时,屏幕正好停在苏澜抬眼的某一帧,眼睛里有一点没藏好的光,干净,又有些锐利。
“佳柠,”他说,“把刚才那版导出来,发给我。”
郝佳柠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现在?”
“现在,”许南知说:
“今晚我们得加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