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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凝视 Gaze “你今天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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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许南知想,这辈子做过最难的一次公关,大概就是给陆景然的婚礼当伴郎那一次。
那天早上,在正式见到陆景然之前,他先在客房里吐了一回。
除了酸水,也没吐出什么东西来,这主要得益于前一晚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早上又只灌了一杯冰美式,哪怕是练就了铁胃,也经不起他这么折腾。
典型的自讨苦吃。
许南知漱完口,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水,又拂去发尾的水珠。不知道是不是还没适应特意新买的隐形的缘故,总觉得眼睛像是进了沙子一样,涩得难受。
不过无所谓,只要看上去没事就够了。
他揉了揉眼睛,侧头看向窗外,海边的阳光很好,亮得有点发白,把泳池照得像在发亮,确实很适合用来举行婚礼。
虽然根据一些见证过海风刮到女明星头纱盖脸,以及参加婚礼的行业大腕不慎落水的经验,许南知曾经站在风险规避的角度建议过陆景然,最好不要把婚礼选在海边,但从大学拍作业开始就很会挑场地的陆景然,显然没采纳这个建议。
他挑了这么一个地方,说是岛也行,说是沿海专门围出来的一块也行。地方不大,但在木栈道、草坪、人造沙滩的基础上,加上一排高高低低的白色独栋客房,中间再挖一个形状漂亮到有点刻意的不规则泳池,实在是很像哪部爱情电影临时搭出来的景。
只是太好的场地和太好的天气一样,都容易让脸色没那么好的人显得不太合群。
许南知对着镜子又拍了拍脸,等那张脸好歹恢复了一点正常人的血色,才拎起西装往外走。
他先抓起放在床头充电但一直震个不停的手机,指尖在几个页面来回切换,最后停在新消息不断冒出来的工作群,飞快地打了「先冷处理」四个字过去。
消息发出去后,他就把手机收了起来,像是短暂地给另一个世界按下了静音,毕竟今天他还得打起精神,把陆景然伴郎的任务好好履行到婚礼结束。
等他走到草坪,搭好的场地已经进入最后一轮校正。
婚庆团队很年轻,正在忙着调投影,幕布上停着婚前影像的一帧海边逆光,许南知眼尖地发现字幕下方一个英文字母偏了位置,于是他快步走过去,抬手就把画面叫停,让负责视频的小姑娘调整,转头又示意灯光师,把长桌边那排串灯和鲜花再往里收一点。
婚庆团队不敢怠慢,一一照做,做完了还得征询意见,直到许南知点头才松口气。昨晚他们还只是把许南知当成新郎叫来帮忙的朋友,这会儿再看见他,眼神已经逐渐接近甲方。
许南知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
职业病这种东西嘛,自然讲究一个触类旁通。
他平时习惯了替艺人处理舆论收拾善后,时尚灾难的红毯、尴尬刁钻的采访、言之无物的发布会、临时翻车的活动现场,场场都得盯,样样都要做。结果轮到来参加一场好朋友婚礼,反倒像在执行什么高难度项目,恨不得拉着婚庆团队三天设计出八百种兜底方案,以确保陆景然能够顺利完婚。
“只要你不抢婚就行。”
对此,两人的大学室友兼另一位伴郎陈继明在昨晚如此点评道,还顺便缺德赠予许南知一个项目星推官的称号。
“星推官,还活着吗?”
陈继明从后面晃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太阳镜卡在领口,一副昨晚睡得很好,今天也不打算正经做人的样子。
许南知白他一眼,接过水喝了一口:“你放心吧,至少在你结婚之前都死不了。”
“那我可放心了。”陈继明上下打量他,“就你这Owner意识,这项目最后肯定超预期落地。”
“能把你身上那股泯灭人性的大厂味儿收一收吗,厂工?”
陈继明大学毕业后就顺利校招进了三大厂之一,兢兢业业一直做到团队leader,发际线一年比一年不安全。之前许南知还张罗着带他去艺人严选的老师那里植发,这两年也是懒得折腾了,天天戴棒球帽上班,偶尔见面就会被许南知嘲笑像公园里玩儿摄影的大爷。
他正要辩白,突然晃见阳光那边有个人走过来,于是朝许南知抬了抬下巴:“你的需求方来了。”
许南知侧过头。
陆景然正从那个巨大的鲜花柱旁边走过来。
浅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边走边低头回消息,脚下不急不慢,像婚礼不是他的,只是碰巧来这个阳光不错的地方勘景。这个人平时在镜头后面待久了,身上总有种很奇怪的松弛感,今天的头发比平时规整一点,反倒更显年轻,整个人被发白的天光一照,像那种被老天偏爱的人,连婚礼这种容易把人变得油腻的场合,落在他身上都刚刚好。
就跟陆景然这个人一样,好到没什么道理可言。
快走近时,陆景然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了许南知。
尽管那一眼很短,许南知还是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像小时候被班主任点名,明明什么都没做,后背还是会先绷一下。可他脸上的神情一点没变,还顺手把陈继明递过来的矿泉水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动作自然得像刚才那一下只是被太阳晃到了眼。
陆景然已经走到了面前。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他开口第一句话就问。
许南知还没来得及说话,陈继明已经帮他街上,语气诚恳,内容缺德:“因为他昨晚在忙着给你当婚庆耗材,差点儿把你的婚庆团队集体优化。”
陆景然皱了下眉,没搭陈继明的腔,目光很快重新落回到许南知脸上。
他出发前可是狠心给了自己好几下,原本对陆景然肯定不会发现什么问题心存侥幸,结果陆景然开口他就有点招架不住了。
“你早上又没吃东西?”
又。
这个字太短,短到来不及分析,又自然到让许南知心里发沉。他原本已经准备好拿工作打岔,但这个字却忽然让他有点开不了口,最后只好挤出两个字。
“……吃了。”
“他说谎。”陈继明在旁边补刀补得很熟练,“他今早除了半条命和两口水,什么都没往胃里装。”
“陈继明,”许南知转头看他,嘴皮子翻得飞快,“你要是实在闲得慌,我可以给你安排点重体力活儿。”
“你看,还急了。”陈继明无辜耸肩,“我这不是替新郎把控一下项目风险吗?万一婚礼结束一清点,发现第一伴郎英年早逝,怪不吉利的。”
陆景然继续不理他,只看着许南知:“胃又不舒服?”
许南知最烦的就是这个。
偏偏陆景然总是这样,语气虽然算不上多郑重,眉头可能也只是轻轻皱一下,可就是会让人觉得,他并不是随口一问。好像他天然就记得那些不值一提的小毛病,记得许南知胃不舒服,记得许南知睡眠不好,记得许南知不爱吃早饭。
“没事,”许南知只好生硬地换了个话题,“你快去换衣服吧,换好过来给我检查一下。”
陆景然低头笑了笑,头发被海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他问许南知:“要求这么高?”
“你今天结婚。”许南知尽量自然地开口,但这句话临出口的时候,忽然就变重了。不过他很快朝陆景然笑了一下,“我对流程和画面的要求,原则上是一视同仁的。”
应该是个很标准的微笑吧。
陈继明看许南知一眼,本来想说点什么,到底还是维持了他们之间那点见不得人的默契,笑着伸手拍了拍陆景然的肩膀:
“好了好了,新郎赶紧去打领结穿外套。你再站这儿,许老师能把你从头到脚都挑一遍。”
陆景然终于“嗯”了一声,很快又落回那边的热闹里,几个人围上去跟他说话,他礼貌地偏头听着,顺手接过胸花和领结,像刚才这点短暂的停顿根本没发生过。
陈继明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对许南知说:“你真该照照镜子,看看刚才笑得多难看。”
“是吗?”许南知笑容僵在脸上,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谢了,继明。”
“行了,”陈继明看着他,停了停,到底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先活到仪式结束再说。”
*** *** ***
草坪那头已经在清最后一遍场。
摄影师蹲在机位后面试镜头,策划拎着对讲机一路小跑,裙摆擦过草地,像一阵停不下来的风。陆景然已经站到那边去了,白色的西装外套穿上以后,肩背显得更直,连站着不动都像画面里专门留出来的一笔。
虽然整体画面看上去不错,对自己挑的外套也很满意,但许南知还是一眼就发现,陆景然的领结压得太死,胸花的位置也偏了一点。
他刚想准备走过去帮陆景然把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噪点解决掉,陆景然却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即咧开嘴冲他招了下手。
等许南知走近,还来不及伸手帮忙松一点领结,陆景然就已经把手里誓词卡和戒指盒往他手里一塞:“你替我拿着。”
无论是脸上的笑容还是语气都相当自然,像这件事本来就该是许南知来做。
许南知低头看了一眼。硬纸边角带一点没压平的毛边,那个丝绒的小盒子明明轻得不得了,落在掌心里却硌得他疼得想把手抽开。
仰头的时候,像是被阳光刺了一下,许南知眨了眨眼,很快把那点被硌出来的酸意咽下:“你自己怎么不拿?”
“我待会儿肯定找不到。”陆景然说,“放你这儿稳一点。”
又来。
许南知努力过滤这种顺手的话,顺便把这些年来他顺手帮陆景然拿过的东西——钥匙、相机、备用电池、分镜本,或者别的什么——逐一过滤。
但不管怎么努力,都过滤不掉今天他要帮陆景然拿的这个,要戴到另一个人手上的戒指。
抽完烟的陈继明来得恰到好处,他看了眼许南知垂下去的眼睛,故意拖长语调“哦”了一声:“那请问新郎,第二伴郎需要干点儿什么?”
“你负责别让他们灌死我。”
陈继明“哈哈”笑了两声,随即压在许南知的肩膀上说:“分工合理,南知这个酒量,确实担不起如此大任——”
见他快要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背出口,陆景然赶紧开口打断:“他胃不好。”
这话一落,两个人的脸上各有各的精彩。
陈继明满脸又说错话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表情,许南知则像是被谁狠狠撞了一下,一脸的又好气又好笑。
看吧,陆景然就是有这种本事。像是顺手塞来一颗糖,糖纸都没拆就已经先找好了解释,可真的往下想,又分不清这到底是顺手还是故意。
“来,最后调一下站位——”
还好摄影师那边开始招呼,草坪旁边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准备往仪式现场的白色座椅聚过去。陆景然一边走一边从容地向亲友们打招呼,许南知和陈继明也跟在身后。
路过一位坐轮椅的长辈,陆景然还专门弯下腰去感谢对方专程而来,结果轮椅被草丛里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们连忙伸手去扶,轮椅却很快被身后一个穿黑色衬衣的高个子男人稳稳扶好,还把脚踏往里稍微收了一格。
许南知抬头扫了一眼这个反应敏捷的人,礼貌地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腹诽怎么会有人参加婚礼穿一身黑的,又不是参加葬礼,怪不吉利的。
不过他很快就没空再想这些了。
仪式开始前的最后几分钟,那个要陪陆景然度过一生的人来了。
海风比早晨大了一点,拖地的婚纱裙摆被伴娘轻轻提着,管希舟头上戴着白色花环,从另一边走了过来。她走得很稳,经过陆景然身边时,陆景然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脸上带着笑容,替她压住脚边那些草和碎石。
所有人都到了该在的位置上。
摄影师开始往后退,机位一前一后卡住,是许南知昨晚专门叮嘱过的拍摄点,海风吹过来,就连草坪边缘那排被他调整过鲜花和白纱都像是忽然知道自己该怎么摆动了。
许南知站在陆景然后侧一点,是一个很适合被镜头捕捉,但又不至于喧宾夺主的位置。而陈继明站在他旁边,刚好帮许南知遮住他握住戒指盒的手。
他的手是很好看的,手指修长,指甲形状也很好,但现在关节已经紧得发白,掌心也压出来几个月牙般的指甲印。
誓词念到一半时,风把管希舟头纱吹起来一点,陆景然抬手替她按住,是他非常熟悉的、属于陆景然的体贴。
轮到交换戒指的时候,海风几乎停了一瞬。
许南知把戒指盒打开,微笑着递出去。他觉得自己在掩饰这件事情上还是很有天赋的,否则不会整只手都麻到快要失去知觉,还能够把戒指盒稳稳地递到陆景然面前。
陆景然低头从里面取婚戒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手背。那点温度很快就消散了,但他却像被烫到了一样,很轻地抖了一下。
他看见管希舟伸出手,婚纱被风轻轻掀起来一点,陆景然小心翼翼地替她把戒指戴到无名指上,动作很慢,像是忽然也被这阵风绊住了半秒。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也有人开始起哄,声音一层一层往上拱,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应该发生什么。
陆景然笑得很温柔,他偏过头去看管希舟,正好管希舟也在笑,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很动人。陆景然抬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又轻轻把她的头纱拉过来一点,很轻地低下头去亲吻了新娘。
四周掌声一下高了起来。
许南知一面笑着感叹他教给陆景然的接吻姿势果然效果很美,一面低下头去,动作不太流畅地把那张用过的誓词卡连同空了的戒指盒一起塞回外套口袋里。大约没人会在意,他塞了两三次才塞进去,等他跟着人群鼓起掌的时候,仪式也已经快要结束了。
仪式一结束,摄影师很快招呼新人的亲友们拥上来拍合照。
许南知被推到陆景然身边,他们原本就离得很近,这下更是一偏头就能看见陆景然唇边那点还没完全收下去的笑,还有管希舟头纱上鲜花花瓣滴下来的水珠在阳光下轻轻一闪。他下意识想要躲开这个美好得有点刺眼的镜头,但摄影师显然没发现他这点意图。
“伴郎,再往中间一点。”
摄影师举着相机喊。
许南知只好又往陆景然那边挪了挪,陈继明也往中间凑了凑,所有人都抬起脸,在摄影师的指挥下笑得很开心。
许南知也笑了,笑得很标准,标准到足够被永远留在这场婚礼的合照里。
合照拍完,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撤下,隔着一整排亲友和花架,忽然感受到一道视线。
他转过头去,看见刚才帮忙扶轮椅的那个一身黑色的男人,站在人群靠后一点的位置,正朝这边看过来。不像是在看新郎新娘,也不像是在看镜头,像只是很安静地看了一眼站在边上的他。
很短的一眼。
许南知却莫名觉得不太舒服,好像自己本来藏得很好的一点意图,被陌生人从极远的地方看见了。
快门连着响了几下。
第一张,所有人都在笑。
?第二张,陆景然偏头去看管希舟。
?第三张,不知道谁在外圈说了句什么,一片人都笑起来。
?第四张,许南知站在离新郎新娘最近的位置,笑得甚至比前面几张都更标准。
晚宴开始以后,天已经快黑了。
长桌摆在露台边,灯串一盏盏亮起来,海风倒比白天收敛了些。婚前影像放出来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一阵。旅行、做饭、骑车、医院走廊、海边日落,还有一闪而过的大学旧影像。
许南知看见年轻很多的陆景然从镜头前跑过去,身后跟着同样年轻的自己和陈继明。画面只停了不到几秒,很快切走,快得像某种不值一提的前情。
“我靠。”陈继明先笑了,“这都多少年前了。”
旁边有人顺势起哄,说景然命真好,身边最靠得住的还得是你们这几个。
“那是,”陈继明接得飞快,“他命不好也就娶不到管医生——”
一桌人都笑,话题很快被带过去。许南知也笑,笑到现在已经十分熟练了。
熬到现在,这篇被打磨到几乎找不出漏洞的声明稿,也总算快要念完了。不过越是要接近尾声,他胃里那股不舒服就越明显,像藏在身体里的一根细线,被人不动声色地往外一截一截地抽。
长桌上的酒换了两轮以后,后半场才开始热闹起来。
有人敬酒,有人起哄,陈继明陪陆景然端着杯子,从第一桌绕到第三桌,话题也从“新婚快乐”慢慢滑向“大学时候谁先看上谁”“谁半夜喝多了给谁打电话”“今天谁先跑谁不是人”这类更适合拿来折腾新郎新娘的方向。
许南知坐在离陆景然不远的一侧,面前那杯酒从头到尾没怎么动过。
绕到第二轮的时,陆景然终于还是走了过来。
他端着酒,领结已经松开了一点,站在许南知旁边的时候,脸上那种婚礼上的体面笑意淡了些,更像平时。
“你一口没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酒,又看向许南知,“你脸色还是很差。”
“可能是这地方太浪漫了,”许南知抬眼看他,笑了笑,“我有点消化不良。”
陆景然皱了下眉,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道:“你不舒服就回房间歇会儿。”
还来。
陆景然就是这样,总在最不该让人多想的时候,留下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心。放在平时,这种关心也许还能算安慰,可放在今天,只会让他更难堪。
许南知摇了摇头,说:“我没事。”
管希舟在另一侧被人叫住,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她晚上已经换了件轻便一点的礼服,婚纱那层太隆重的东西从身上卸下来以后,反而更显出一种利落的漂亮。她朝陆景然抬了抬下巴,大概是在示意下一桌有人在等。
陆景然“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过去。
许南知松口气,低下头去转了转杯子,指尖在杯壁上停住。
等到前台那边最后一桌甜点撤下去,宾客散了大半。草坪那边的正经椅子被挪开,留下来的人已经转移到泳池附近继续热闹,池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酒换成了更随意的,音乐也不再讲究仪式,连笑声都比白天放肆了不少。
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胃疼得快要坐不住了。
许南知扫了人群一眼,看陈继明在泳池那边和大学同学抽烟,于是打算过去跟他打声招呼,如果他真撑不下去先离场,还得留个清醒的人看着陆景然。
站到泳池外侧的时候,离人群并不远,音乐和碰杯声都还能听见。他看见陆景然被朋友们围在中间,管希舟坐在旁边笑,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袖口。陆景然偏过头去听她说话,像是终于把一天的流程走完,可以放心做回自己。
那画面太完整了,完整得像已经被剪进婚礼成片的最后一个镜头。
“你再看下去,明天该去眼科报道了。”
陈继明不知道什么抽完了烟晃了过来,手里还端着酒,整个人姿态轻松得像真的是来海边度假的。
许南知对起身离开的大学同学点点头,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回过头来对陈继明语气就要不客气很多:“喝醉了?”
“怎么可能,”陈继明摇摇酒杯,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给许南知,“吃吗?”
许南知把糖纸拆开,薄荷味冲上来的瞬间,眼眶都被顶得有点发酸。他偏过头,用力把那点被薄荷呛出来的湿意压下去。
正要开口骂陈继明丢了什么堪比风油精的玩意儿给他,突然又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许南知顺着那感觉抬起眼。
隔着泳池、灯光和一整片笑声,他又一次看见了那个高个子的陌生男人。
对方站得并不远,黑色衬衫在夜里显得更安静。周围的人都在说话、碰杯、起哄,只有他像始终比别人更冷静一点。许南知一抬头,就正正撞上了他的视线。
那目光并不冒犯,却也没有立刻躲开。像已经看了他一会儿,直到许南知自己抬头,才被发现。
莫名其妙。
许南知被看得有点不悦,不过他也不打算过去节外生枝,只是把目光移开,然后嚼了嚼嘴里那颗超级清凉的薄荷糖,实在是觉得喉咙有点难受,只对陈继明说:“我去找杯水喝。”
陈继明点点头,打算站在原地等他。
许南知转身往回走,风比刚才更凉了些,泳池边缘被水汽打得发潮。他低头缓了口气。薄荷味还压在舌根上,凉得发苦,胃里那点翻涌倒更明显了,像有人把一小块冰直接塞进了他的胃里,难受得脚步都有些不稳。
身后偏偏又是一阵高声的笑。
许南知回过头。
不知是谁带头起哄,陆景然被几个人推着,顺手揽住管希舟的肩,低下头去吻了她。
这一次和仪式上不一样。
没有誓词,没有鲜花,也没有提前准备过。只是热闹里顺势发生的一下,很轻,很短,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显得更像他们本来的样子。他们以后还会在很多无关婚礼的场合,重复这种再自然不过的亲昵。
许南知胃里猛地抽紧。
薄荷味还顶在喉咙里,凉意和酸意一起往上翻。他下意识想要弯腰,却又感觉到那道目光。
还是那个穿黑色衬衣的男人。
不远不近地站着,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并不打算过来,也并不打算回避。
许南知忽然有点恼。
他今天一整天已经足够努力地撑到现在了,偏偏被一个从穿着开始就不分场合的人看出他的不合时宜。好像他明明已经努力接受了陆景然结婚的事实,但在婚礼上还是会忍不住手指发麻一样。
许南知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泳池外沿那一圈本来就窄,边缘又沾了水,鞋底踩上去时,只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许南知甚至还来不及低头确认,脚下已经一滑。
下一秒,整个人失去了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