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痕》》Chantilly

1、旧逢 ） 少年

　　第一章旧逢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吹过育英中学斑驳的围墙，卷起几片被阳光晒得发脆的梧桐叶，轻飘飘落在教学楼前的水泥地上。

　　开学季的校园永远是最喧闹的，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声、脚步声、书包拉链摩擦的细碎声响混在一起，填满了每一条走廊。

　　林屿抱着一摞刚领回来的课本，指尖微微泛白。

　　他走得很慢，脊背挺得笔直，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刻意躲避着什么。

　　时隔两年，他重新回到这所学校。

　　不是凯旋，不是释然，只是被迫回到这片装满了他最快乐、也最痛苦的记忆的地方。

　　高二分班的名单贴在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林屿站在最外围，仰起头，目光一点点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挪动。

　　直到，他看见了那个名字。

　　沈青砚。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在他心口狠狠一砸，砸得他呼吸一滞，眼前瞬间泛起一层模糊的潮意。

　　沈青砚。

　　他曾经刻进骨血里、爱到发疯、也恨到发抖的名字。

　　曾经在深夜的操场跑道上抱着他低声说话的人。
　　曾经在雨天把伞全部倾向他、自己半边肩膀湿透的人。
　　曾经在他最无助的时候，说会永远陪着他的人。

　　也是那个，在某个冰冷的傍晚，用最冷漠的眼神看着他，说出最残忍的话，亲手把他们之间的一切摔得粉碎的人。

　　林屿的手指猛地收紧，课本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转身，想要离开这片让他窒息的地方。

　　可命运偏偏就是这样，你越想躲的东西，越会撞进你眼里。

　　走廊尽头，一道身影逆光而立。

　　男生很高，肩线利落，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蓝白校服，却硬生生穿出一种冷硬又阴郁的气质。他低着头，指尖夹着一支刚被掐灭的笔，眉眼被阴影遮住，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和一截线条干净的脖颈。

　　周围的喧闹仿佛在他身边自动隔绝。

　　沈青砚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却像一堵冰冷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屿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两年不见。

　　沈青砚比以前更高了，也更冷了。
　　从前藏在眼底的桀骜，如今全都沉淀成了深不见底的阴沉，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心慌。

　　像是察觉到了目光，沈寂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林屿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随即又疯狂地撞击着胸腔，疼得他眼眶发酸。

　　沈青砚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没有惊讶，没有尴尬，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冷漠，疏离，甚至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厌烦。

　　林屿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重逢。
　　幻想过道歉，幻想过解释，幻想过质问当年的一切，甚至幻想过沈寂会后悔，会难过，会像他一样，在无数个深夜里被回忆折磨。

　　可他从没想过，会是这样。

　　这样……轻描淡写，形同陌路。

　　沈青砚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半分停留，便漠然移开，仿佛刚才对视的只是一个过路的同学，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然后，他转身，迈步，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与林屿擦肩而过。

　　没有停步。
　　没有说话。
　　没有一句好久不见。

　　肩膀轻轻相碰，又迅速分开。
　　短暂得像一场幻觉。

　　林屿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怀里的课本哗啦一声，掉了几本在地上。

　　纸张散开，像极了他支离破碎的年少爱恋。

　　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去捡，视线却越来越模糊，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麻。

　　原来。

　　原来这两年，放不下的、走不出来的、夜夜被噩梦纠缠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

　　沈青砚早就把他忘了。

　　忘了盛夏的蝉鸣。
　　忘了黄昏的走廊。
　　忘了拥抱的温度。
　　忘了曾经说过的永远。

　　忘了他们轰轰烈烈，又惨惨烈烈的一切。

　　破镜重圆？

　　林屿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涩意和悲凉。

　　哪有什么重圆。

　　不过是，旧伤重逢，再痛一次一次，更疼而已。

　　风再次吹过走廊，卷起地上的书页。

　　少年单薄的身影蹲在角落，安静得像一片被遗忘的落叶。

　　而不远处的教室里，沈寂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垂着眼，没人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一瞬间翻涌而过的、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与偏执。

　　——林屿

　　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哪怕是执念，是深渊，是互相折磨到死。

　　你都别想再逃。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