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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碧游深海 流波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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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波岛的夜,潮湿而咸涩。
海风穿过半开的窗,带着远方潮汐的节律,一下,一下,拍在心上。沈清挽没有睡,她盘膝坐在临窗的蒲团上,掌心托着那枚“天墟鉴”碎片,神识如丝,一遍遍探入那片冰冷的寂静。
没有回应。
只有玉璧本身温润的触感,和其中浩瀚阵道气息的微弱流动,像深海中缓慢的心跳。
她收回神识,将碎片贴在眉心,闭目。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白日宴席上,玄诚真君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和“变数”二字在席间激起的细微涟漪。还有御兽谷少年身边,那只冰蓝眼瞳的雪狼。
太像了。
像到让她心悸。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沈清挽睁眼,银灰瞳孔在夜色中泛起微光。她没有动,只淡淡开口:“进来。”
窗棂无声滑开,一道水绿色身影如烟飘入,落地无声。是苏晚晴。
她反手合上窗,启动隔音禁制,这才转身看向沈清挽,脸色在月光下有些苍白。
“我看见了。”苏晚晴低声说,语气急促,“那只狼的眼睛。”
沈清挽抬眸。
“和幽寂谷里……那个人的眼睛,颜色几乎一样。”苏晚晴走到她对面坐下,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袖,“只是更清澈些,但那种感觉……我不会认错。”
沈清挽沉默片刻,道:“你也注意到了。”
“怎么可能不注意?”苏晚晴苦笑,“自幽寂谷回来后,我对任何异常都格外敏感。那只狼……它看人的眼神,不像兽,倒像……”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像什么?”沈清挽问。
“像一个披着兽皮的……观察者。”苏晚晴缓缓道,“它在观察所有人,尤其是你。”
沈清挽指尖微顿。
白日宴席上,那只雪狼确实多次看向她。目光很平静,甚至有些懵懂,但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探究。当时她以为是自己多心,现在看来……
“御兽谷那少年,名唤金翎。”苏晚晴继续道,“我打听过了,他是御兽谷谷主三年前从北境带回来的孤儿,据说有与灵兽天然沟通的天赋。这只雪狼,是他入谷时就带在身边的,从未认主,却与他形影不离。”
从未认主。
沈清挽眸光微凝。御兽谷以驭兽闻名,门下弟子无不以收服强大灵兽为荣。一只四阶雪狼,放在外界也是珍贵战宠,却甘愿跟随一个炼气期少年,且不结契约……
确实古怪。
“你打算怎么做?”苏晚晴看向她。
“静观其变。”沈清挽道,“明日入碧游宫,危机四伏,是敌是友,自会分明。”
苏晚晴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沈师姐,你……相信命运吗?”
沈清挽看向她。
“我以前信。”苏晚晴自嘲地笑了笑,“信自己是天之骄女,信一切机缘都是注定,信只要循着冥冥中的指引,就能走到最高处。但现在……”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迷茫与挣扎。
“幽寂谷那一战,我所有的自信都被打碎了。后来这三个月,我反复回想前半生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巧合’,越想越觉得……可怕。”
“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我走。我所以为的自由意志,可能只是别人写好的剧本。”
沈清挽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如果真是这样,”苏晚晴声音发颤,“那我到底是谁?是苏晚晴,还是……一个被设定好的角色?”
这个问题,沈清挽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在刚穿越时,在得知真相时,在每一个深夜独自打坐时。
她没有答案。
或许,答案根本不重要。
“你是谁,不由剧本决定。”沈清挽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清冷如冰泉,“由你每一个选择决定。由你此刻的怀疑、恐惧、不甘决定。由你明日踏入碧游宫时,是退缩还是前行决定。”
苏晚晴怔怔看着她。
“角色可以觉醒,剧本可以撕碎。”沈清挽与她对视,银灰瞳孔里倒映着窗外月光,清澈坚定,“但首先,你得相信自己是活人,不是傀儡。”
苏晚晴眼眶微红。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她起身,朝沈清挽郑重一礼,“多谢师姐点拨。”
“不必。”沈清挽淡淡道,“点拨你的,是你自己。”
苏晚晴离开后,房间重归寂静。
沈清挽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潮声阵阵,像某种巨兽的呼吸。她掌心玉璧碎片传来微凉触感,她轻轻摩挲着,低声自语:
“云谏,如果你在,会怎么做?”
没有回应。
只有海风呜咽。
但沈清挽仿佛能听见,那道嘶哑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往前走,别回头。”
她闭上眼,唇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好。”
翌日,辰时。
流波岛东侧海域,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数十艘灵舟、飞剑、法器悬浮在海面上空,来自四大宗门的百名金丹弟子整齐列队,气息肃杀。更远处,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散修、小派修士,远远观望,不敢靠近。
玄诚真君凌空而立,鹤发道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抬手结印,磅礴灵力注入下方海面。
“开——”
海水轰然向两侧分开,露出深不见底的海沟。海沟深处,隐约可见一片巍峨宫殿的轮廓,琉璃瓦,白玉柱,飞檐斗拱,虽被海水侵蚀万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辉煌。
碧游宫。
上古水仙“碧游仙子”的道场,万年前随东海一场浩劫沉入海底,从此成为传说。
“碧游宫外围禁制已破,但宫内仍有上古阵法残留,危机四伏。”玄诚真君声音传遍海域,“你等入内,各凭机缘,生死自负。一月为期,无论所得,必须退出。逾期不出者,将永困海底。”
话音落下,他袖袍一挥:
“入宫!”
百道流光争先恐后射入海沟。
沈清挽与苏晚晴并肩御剑而下,谢无妄不远不近跟在她们身后。入水瞬间,避水珠自动激发,在周身形成透明气罩,隔绝海水。
海水冰冷刺骨,光线迅速黯淡。下潜百丈后,四周已是一片漆黑,只有碧游宫自身散发的微弱荧光,如深海中的明珠,指引方向。
沈清挽神识全开,警惕四周。深海之中,隐藏着无数危险——嗜血的海兽、诡异的水草、暗流、旋涡,甚至某些上古遗留的杀阵。
一路下潜,平安无事。
但越是平静,沈清挽心中越是警惕。她能感觉到,暗处有无数道视线在窥探,冰冷,贪婪,带着深海特有的死寂。
一炷香后,众人抵达碧游宫正门前。
宫门高达十丈,以整块深海寒玉雕成,门扉紧闭,表面雕刻着繁复的浪花纹路。门前立着两尊巨大的石雕,左边是蛟龙盘柱,右边是玄龟驮碑,虽被海水侵蚀,依旧威势凛然。
“门上有禁制。”天衍宗一名弟子上前探查,皱眉道,“是上古‘碧水锁灵阵’,需以水属性灵力同时注入两尊石像双眼,方可开启。”
“水属性灵力?”众人面面相觑。
在场百人中,水灵根修士不足二十人。而看那石像眼窝的大小,所需灵力绝非一人可供给。
“我来。”璇玑仙宗一位金丹后期的师姐走出,她是单系水灵根。
“我也来。”万法门、御兽谷也各有水灵根弟子出列。
最终凑齐八人,各站方位,同时将灵力注入石像双眼。
“嗡——”
石像眼窝亮起幽蓝光芒,门扉上的浪花纹路逐一流转,仿佛活了过来。深海寒玉制成的宫门缓缓向内滑开,发出沉闷的轰鸣。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白玉回廊。回廊两侧立着蛟灯,灯中并非火焰,而是一颗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乳白光晕,照亮前路。
回廊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地面铺着青玉砖,砖缝中生长着会发光的淡蓝色水草,随水流轻轻摇曳。广场尽头,是碧游宫的主殿——飞檐如翼,廊柱如林,殿门虚掩,透出朦胧光晕。
众人踏入广场。
就在最后一人踏入的瞬间——
“轰!”
身后宫门轰然关闭!
与此同时,广场四周的蛟灯齐齐熄灭!夜明珠光芒骤暗,只剩地面水草散发的微弱蓝光,将整个广场映得鬼影幢幢。
“怎么回事?!”
“门关了!”
“禁制!是禁制被触发了!”
人群骚动,不少弟子慌乱地冲向宫门,却撞上一层无形屏障,被狠狠弹回。
“安静!”玄诚真君的喝声响起,带着化神威压,瞬间镇住场面,“不过是碧游宫的考验,慌什么!”
他凌空而立,神识扫过广场,眉头微皱。
“此地有空间禁制,神识受限。所有人,三人一组,探索主殿。记住,机缘虽好,性命为重。”
众人勉强镇定下来,开始组队。
沈清挽自然与苏晚晴一组。谢无妄缓步走来,站到她们身侧,算是默认同队。
“谢师兄不自己走?”苏晚晴有些意外。
“此地有异。”谢无妄言简意赅,深黑瞳孔扫过四周,“一起安全。”
沈清挽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三人走向主殿。其余弟子也陆续组队,朝主殿、偏殿、回廊深处散去。
主殿殿门虚掩,推开时发出“吱呀”轻响,在死寂的深海中格外刺耳。
殿内空旷,高约十丈,穹顶镶嵌着无数夜明珠,排列成周天星辰图案。殿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白玉雕像,雕的是一位宫装女子,云鬓高绾,手持玉瓶,眉目温柔,栩栩如生。
雕像下方,有一座白玉祭坛。坛上摆放着三样东西:一枚冰蓝色玉佩,一卷帛书,一只玉瓶。
“碧游仙子的传承?”有弟子惊呼,眼中闪过贪婪。
但无人敢动。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祭坛周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力场,气息古老而危险。
“是考验。”玄诚真君沉声道,“想要传承,需通过碧游仙子留下的试炼。谁愿先试?”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上前。
深海,古殿,未知的试炼——谁知道会是什么?
“我来。”
一道清越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御兽谷那名叫金翎的少年越众而出,身边跟着那只雪狼。少年眼神清澈,笑容干净,朝玄诚真君拱手:
“晚辈愿一试。”
玄诚真君打量他片刻,点头:“可。”
金翎走到祭坛前,雪狼紧随其后。他伸出手,指尖触及力场边缘——
“嗡!”
祭坛骤亮!白玉雕像双目射出两道蓝光,将金翎笼罩其中!少年身形一僵,眼神瞬间空洞,仿佛神魂被抽离。
雪狼低吼一声,冰蓝眼瞳死死盯着雕像。
三息之后,蓝光消散。金翎踉跄后退两步,脸色惨白,额头沁出冷汗。他喘息着,摇头:
“不行……试炼是‘问心’,我……过不了。”
问心?
众人神色各异。修仙之人,谁心里没点执念、魔障?这试炼,恐怕难过。
又有几人尝试,皆失败告退。最严重一人甚至吐血昏迷,被同门抬下。
“看来,这传承不是那么好拿的。”玄诚真君皱眉,“罢了,先去探索别处——”
“晚辈愿试。”
清冷女声响起。
沈清挽走出队列,在众人注视下,缓步走向祭坛。
苏晚晴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下。谢无妄按剑而立,眼神沉静。
沈清挽在祭坛前站定,抬手,指尖触入力场。
轰——
意识被拖入一片纯白空间。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在这片纯白中,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直接响在脑海:
“后来者,我是碧游。”
“此间传承,赠予有缘。但欲得传承,需先答我三问。”
“第一问:汝为何修仙?”
沈清挽沉默片刻,缓缓道:
“最初,为长生。后来,为自在。现在……”
她顿了顿,银灰瞳孔里闪过云谏沉睡的脸,闪过苏晚晴迷茫的眼,闪过谢无妄斩出的一剑。
“为斩断枷锁,为自己,也为众生,争一个真实的未来。”
纯白空间微微一荡。
“第二问:若得长生,却孤寂万载,亲朋尽殁,大道独行,汝可悔?”
沈清挽想起冰渊中,云谏那道孤绝的背影。万年执念,守着一座空坟,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不悔。”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而坚定,“长生非目的,是手段。孤寂非终点,是过程。只要心中所念之人、所求之道仍在,万载不过一瞬。”
空间再次震荡。
“第三问……”碧游仙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若有一日,汝发现毕生所求之道,是一场骗局;所信之天命,是一场阴谋;所爱之人,是阴谋中的棋子……汝当如何?”
沈清挽笑了。
很淡的笑容,却带着看透一切的清明。
“那就掀翻棋盘,斩了执棋之手,重定规则。”
“骗局,拆穿它。阴谋,粉碎它。棋子……便带他跳出棋盘,做自己的主人。”
话音落下,纯白空间轰然破碎!
沈清挽睁眼,发现自己仍站在祭坛前,指尖仍触着力场。但力场已无声消散,祭坛上的三样东西——玉佩、帛书、玉瓶,自动飞入她手中。
玉佩入手温润,内部有水流般的波纹流转;帛书材质特殊,不惧水火;玉瓶冰凉,瓶身刻着“碧水丹”三字。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看着沈清挽,看着她手中那三样传承之物,眼中满是震撼、嫉妒、难以置信。
她通过了?
这么简单?
不,绝不可能简单。那几个失败者的惨状还历历在目。这碧游仙子的“问心”试炼,必然极其严苛。
可沈清挽……她只站了三息,就通过了?
“好!好!好!”玄诚真君抚掌大笑,眼中精光闪烁,“不愧是璇玑仙宗的天骄,心性通透,道心坚定!”
沈清挽敛衽一礼,将三样东西收入储物袋,转身走回队列。
苏晚晴迎上来,眼中满是惊叹:“沈师姐,你……”
“侥幸。”沈清挽淡淡打断。
谢无妄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咔嚓——”
白玉雕像表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紧接着,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瞬间遍布整尊雕像!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雕像轰然崩塌,碎石四溅!
碎石之中,一道虚影缓缓升起。
那是个宫装女子的虚影,容貌与雕像一模一样,只是更加虚幻,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她看向沈清挽,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悲悯,还有一丝……解脱。
“后来者,你既通过试炼,可得我传承。但在此之外,我还有一事相托。”
碧游仙子的虚影开口,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万年前,东海浩劫,非天灾,乃人祸。有域外邪魔‘无相’入侵,欲以此界为皿,培育‘命轨之树’。我碧游宫上下,拼死抵抗,最终不敌,举宫沉海,以身镇魔。”
“然,‘无相’未死,只是被暂时封印。封印核心,就在碧游宫地底‘镇魔窟’中。这万年来,封印日渐松动,‘无相’散出无数‘念种’,渗透此界,编织‘命轨’,以待复苏之机。”
“你手中玉佩,名为‘碧水令’,是开启镇魔窟的钥匙。帛书是封印阵法详解,玉瓶中是‘碧水丹’,可暂时强化水属性灵力,对抗魔气。”
“后来者,我知此事艰险,但……苍生危矣。若你心有恻隐,请入镇魔窟,加固封印。若力有未逮,便持碧水令离去,他日寻得大能,再图后计。”
虚影说完,深深看了沈清挽一眼,身形开始消散。
“等等!”沈清挽急声问,“如何加固封印?”
虚影已淡如轻烟,最后的声音飘渺传来:
“集四圣器……唤……守墓人……”
话音未落,虚影彻底消散。
殿内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
域外邪魔?命轨之树?封印?镇魔窟?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不少弟子脸色发白,眼神惶惑。
玄诚真君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沈清挽:“她说的是真的?”
沈清挽握紧手中碧水令,冰凉触感让她清醒。
“是。”
“你早就知道?”玄诚真君眼神锐利。
“知道一部分。”沈清挽坦然承认,“幽寂谷中,我遇到一位上古守墓人,他告知了我真相。”
她没有提云谏的名字,也没有提“天墟鉴”碎片。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守墓人……”玄诚真君喃喃,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大变,“难道是……天墟宗的那位?!”
沈清挽不答,算是默认。
玄诚真君倒吸一口凉气,再看沈清挽的眼神,已完全不同。震惊,凝重,还有一丝……敬畏。
能得上古守墓人托付真相,能通过碧游仙子问心试炼,这少女,绝非常人。
“镇魔窟在何处?”谢无妄忽然开口。
沈清挽展开帛书。帛书除了封印阵法详解,还有一幅碧游宫的地图。地图核心,标记着一个猩红的点,旁注:镇魔窟。
“在地底,需从主殿后的‘潜龙渊’下去。”她看向玄诚真君,“真君,此事……”
“我随你去。”玄诚真君毫不犹豫,“加固封印,事关苍生,老夫义不容辞。”
“我也去。”谢无妄道。
苏晚晴也上前一步。
金翎带着雪狼走过来,清澈的眼睛看着沈清挽:“沈师姐,我……我能帮忙。小白对魔气很敏感。”
他身边的雪狼低呜一声,冰蓝眼瞳看向地底方向,露出警惕之色。
沈清挽看着他们,心中微暖。
“好。”她点头,“但镇魔窟危险,恐有性命之忧。若不愿去,绝不强求。”
最终,决定进入镇魔窟的,只有七人:沈清挽、苏晚晴、谢无妄、金翎、玄诚真君,以及两位自愿前往的天衍宗元婴长老。
其余弟子留守主殿,接应。
七人一狼,穿过主殿后门,来到一处深不见底的水渊前。渊水漆黑,寒气刺骨,水面上弥漫着淡淡的黑气,正是魔气。
“就是这里。”沈清挽握紧碧水令,灵力注入。
令牌亮起,射出一道蓝光,没入渊水。黑水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走。”
玄诚真君一马当先,众人紧随其后。
阶梯漫长,越往下,魔气越浓。漆黑粘稠的魔气如活物般蠕动,试图侵蚀护体灵光。沈清挽有冰魄真晶护体,魔气难近;谢无妄剑气凌霄,魔气避退;玄诚真君三人以灵力硬抗;苏晚晴和金翎则有些吃力,好在雪狼身上散发出一层淡淡的冰蓝光晕,将魔气隔绝在外。
下行了约千丈,前方出现一道石门。
石门紧闭,门扉上刻着复杂的封印阵纹,但许多地方已出现裂痕,魔气正从裂缝中丝丝渗出。
“就是这里。”沈清挽对照帛书,确认无误。
她取出碧水令,按在石门中央的凹槽中。
“咔哒——”
石门缓缓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石窟。石窟中央,有一座祭坛,坛上悬浮着一颗漆黑的心脏——不,那不是心脏,而是一团不断跳动、扭曲的黑色肉块,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正向外散发着浓郁的魔气。
肉块下方,祭坛周围,插着四杆阵旗,旗面残破,灵光黯淡。这便是封印核心。
“那就是‘无相’的魔种?”苏晚晴声音发颤。
“不错。”玄诚真君脸色凝重,“万年前碧游仙子以自身为代价,将其封印在此。但如今,封印已岌岌可危。”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黑色肉块猛地一跳!更加浓郁的魔气爆发,冲击着封印阵旗!阵旗剧烈摇晃,灵光明灭不定!
“不好!它要破封了!”一位天衍宗长老惊呼。
“加固封印!”玄诚真君大喝,率先出手,磅礴灵力注入阵旗。
两位长老紧随其后。
沈清挽展开帛书,快速阅读加固之法。
“需以水属性灵力,按周天星位,同时注入四杆阵旗,修复阵纹。但阵旗受损严重,需有外力暂时压制魔种反扑。”
她看向谢无妄:“谢师兄,可否请你以剑气暂时压制魔种?”
谢无妄点头,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凛冽剑意充斥石窟!他一剑斩出,剑气如龙,轰在黑色肉块上!
“吼——”
肉块发出无声嘶吼,剧烈挣扎,魔气翻涌!但剑气如牢,将其死死压制!
“就是现在!”沈清挽看向苏晚晴和金翎,“苏师妹,金师弟,助我!”
三人各站一方,按帛书所载法诀,将精纯灵力注入阵旗。玄诚真君三人也从旁协助。
阵旗逐一亮起,残破的阵纹开始缓慢修复。
但魔种的反扑也越发疯狂!黑色肉块表面裂开无数细缝,每一道缝隙中都钻出细小的黑色触手,疯狂攻击剑气牢笼!谢无妄脸色发白,剑气已催至极限!
“快!我撑不了多久!”他低喝。
沈清挽咬牙,催动冰魄真晶,极致寒气涌出,注入阵旗。阵旗修复速度加快!
一炷香后,阵旗修复近半。
但谢无妄已到极限!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剑气牢笼出现裂痕!
一根黑色触手趁机钻出,闪电般刺向正在全力催动灵力的金翎!
“小心!”苏晚晴惊呼。
但已来不及!
眼看触手就要刺穿金翎后心——
“呜——!”
雪狼小白发出一声长啸,猛地跃起,挡在金翎身前!触手狠狠刺入它胸膛!
“小白!!”金翎目眦欲裂。
雪狼被触手贯穿,鲜血喷涌,但它死死咬住触手,冰蓝眼瞳骤然亮起!一股古老、苍凉、浩瀚的气息从它身上爆发!
那气息——!
沈清挽瞳孔骤缩。
是云谏的气息!
虽然很淡,虽然混杂了兽类的野性,但那深处冰寒彻骨、亘古孤寂的意蕴,绝不会错!
雪狼仰天长啸,身躯在光芒中开始变化!兽形褪去,四肢拉长,毛发收缩——最终,化作一道虚幻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
玄衣,墨发,苍白面容,纯黑瞳孔。
虽然虚幻不清,但那眉眼,那身姿——
是云谏!
不,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缕残魂,或一道神念,依附在雪狼身上。
“云谏……”沈清挽喃喃,手中灵力一滞。
虚幻人影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歉然,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决绝。他抬手,虚按在贯穿胸膛的触手上。
触手瞬间冻结,崩碎!
他转身,面向那疯狂挣扎的魔种,虚影燃烧起来!
“以吾残念,镇此魔物!”
燃烧的虚影化作一道流光,狠狠撞在魔种上!魔种发出凄厉嘶吼,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玄冰!挣扎骤止!
趁此机会,沈清挽强忍心中惊涛骇浪,全力催动灵力!阵旗彻底修复,灵光大盛!封印重新稳固!
魔种被玄冰封印,缓缓沉入祭坛深处,消失不见。
石窟内魔气消散,重归平静。
众人脱力,跌坐在地,喘息不止。
沈清挽却顾不上调息,她冲到祭坛边,看着那缕虚影消散的位置,指尖颤抖。
“云谏……”
没有回应。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冰寒气息,证明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雪狼小白倒在金翎怀中,气息奄奄,胸口一个血洞,但好在未伤及心脏。它冰蓝的眼瞳黯淡无光,看着沈清挽,低低呜咽一声,仿佛在安慰。
金翎抱着雪狼,泪流满面:“小白……你……你到底是什么……”
沈清挽跪坐在雪狼身边,轻轻抚摸它染血的毛发,指尖冰凉。
她想起云谏最后的话:
“我只是一道执念……早就没有‘认知’了。”
“我所有的记忆、情感、执念,都停留在万年前,天墟宗覆灭的那一天。”
原来,他不止是执念。
他还分出了一缕本源,依附在这只雪狼身上。或许是为了守护什么,或许是为了等待什么。
而今日,为了救她,为了镇魔,这缕本源燃烧殆尽。
“对不起……”沈清挽低声说,声音哽咽,“对不起,我来晚了……”
雪狼艰难地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像那个人的指尖。
然后,它缓缓闭上眼,气息彻底沉寂。
“小白!!”金翎痛哭失声。
沈清挽闭上眼,将脸埋在雪狼冰冷的毛发中,肩头微微颤抖。
苏晚晴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谢无妄默默站在一旁,按剑的手,指节发白。
玄诚真君长叹一声,眼神复杂。
许久,沈清挽抬起头。银灰瞳孔通红,但眼神已恢复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坚定。
她轻轻将雪狼的尸体从金翎怀中接过,小心地收入一个特制的寒玉盒中,贴上封灵符。
“我们走。”她起身,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此间事了,但战争……刚刚开始。”
众人默然,跟随她离开镇魔窟。
走出石窟的瞬间,沈清挽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祭坛。
云谏,等我。
等我集齐四圣器,等我唤醒你。
等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