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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东海前夜 问道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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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殿内,气氛凝重。
凌烨真君高坐主位,下方站着十名金丹期弟子。除了沈清挽和苏晚晴,还有八人,皆是宗门这一代的金丹翘楚,修为最低也有金丹中期。
沈清挽站在队列靠前处,霜色衣裙,墨发以寒玉簪简单绾起,腰间悬着冰璃剑。她神色平静,银灰瞳孔里看不出情绪,只有周身自然散发的寒意,比往日更凛冽几分。
苏晚晴站在她身侧,水绿罗裙,眉眼温婉,但细看之下,能察觉她眼底深处的一丝紧绷。
谢无妄不在。他是元婴期,不在此次任务之列。
“东海归墟,三日前有异象现世。”凌烨真君开口,声音清朗,回荡在空旷大殿中,“据天机阁推算,应是上古‘碧游宫’遗迹现世。宫中可能有上古传承、丹药、法宝,但也危机重重。”
碧游宫。
沈清挽眸光微动。云谏给她的地图上,东海区域有一个模糊标记,旁边小字标注“碧游旧址”。看来“剧情”已经开始修正,将她们引向既定的“机缘”之地。
“此次四大宗门——我璇玑仙宗、天衍宗、万法门、御兽谷,各派十名金丹弟子前往。”凌烨真君继续道,“由天衍宗的玄诚真君带队,三日后在东海‘流波岛’集合。你等切记,遗迹之中,同门当守望相助,但若遇生死危机,以保全自身为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弟子,语气微沉:
“另外,据可靠消息,魔道‘幽冥教’也可能插手。若遇魔修,格杀勿论。”
众弟子齐声应诺。
“好了,回去准备吧。三日后辰时,山门集合,乘坐云舟前往东海。”凌烨真君挥手。
众弟子行礼告退。
沈清挽正要离开,凌烨真君却叫住了她:
“沈师侄留步。”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先行离开。其余弟子也陆续散去,大殿内只剩沈清挽与凌烨真君二人。
“师尊可还有吩咐?”沈清挽躬身。
凌烨真君看着她,眼神复杂。
“清挽,你自秘境归来后,修为精进,但心性似乎……”他斟酌着用词,“更沉郁了。可是秘境中遇到了什么?”
沈清挽垂眸:“秘境凶险,弟子险些丧命,心有所感罢了。”
凌烨真君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你师尊闭关前,托我照看你。”他缓缓道,“她让我转告你:修仙之路,漫长孤寂,但不必将所有事都压在心底。若有所惑,可来问我。”
沈清挽心头微暖,但面上不显,只道:“谢师尊关心,谢凌烨师叔转告。弟子无事。”
凌烨真君看了她许久,最终摆手:
“去吧。东海之行,务必小心。你师尊……很看重你。”
“是。”
沈清挽退出大殿,踏出殿门的瞬间,风雪扑面而来。她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眼睫上,很快融化成冰凉的湿意。
师尊凌月真君,在三个月前突然闭关,说是要冲击化神巅峰。但沈清挽知道,没那么简单。
凌月真君修炼的《太阴寒玉诀》,与她同源。她能感觉到,师尊闭关前,身上的气息有些紊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无法言说。
或许师尊,也隐隐感觉到了世界的异常?
沈清挽握紧冰璃剑,朝霜月峰走去。
她需要准备一些东西。东海之行,绝不可能顺利。“剧情”既然将她们引向碧游宫,必然在那里布置了“戏码”。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行至半途,一道身影拦在前方。
玄衣墨发,身姿挺拔,是谢无妄。
他站在风雪中,没有撑伞,也没有用剑气隔绝风雪,任由雪花落在肩头、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这让他少了几分往日的锋锐,多了些孤寂。
“谢师兄。”沈清挽停下脚步。
谢无妄看着她,深黑的瞳孔里倒映着雪色和她清冷的身影。
“东海,我与你同去。”他开口,声音低沉。
沈清挽一怔。
“师兄不是元婴期,不在任务之列。”
“我已向掌教请命,以‘护道者’身份随行。”谢无妄淡淡道,“掌教允了。”
沈清挽沉默。
护道者。通常是宗门为保护重要弟子,或执行特殊任务时,派遣的高阶修士。谢无妄以元婴中期修为,主动请命为金丹期弟子护道,这在宗门历史上都少见。
“为什么?”她问。
谢无妄看着她,许久,道:
“你的剑,需要有人看着。”
沈清挽眸光微凝。
“师兄何意?”
“秘境归来,你的剑意变了。”谢无妄缓缓道,“更冷,更利,也更……孤绝。像一柄出鞘后就不再打算回鞘的剑。”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样的剑,容易折断。”
沈清挽与他对视。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卷起霜白的旋。
“师兄觉得,我会折?”她问。
“不知道。”谢无妄诚实道,“但我想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你这柄剑,最终会斩向什么。”谢无妄一字一句,“是斩断虚妄,还是……斩向自己。”
沈清挽心头一震。
谢无妄,果然察觉了。
他不说破,不追问,只是用这种方式,守在一旁,静静看着。像一位真正的剑道同行者,在等待另一柄剑的最终去向。
“随你。”沈清挽最终道,转身继续前行。
谢无妄跟上,与她并肩而行。两人沉默地走在风雪中,脚步声被雪吞噬,只有衣袂翻飞的声音。
“苏晚晴,也变了。”谢无妄忽然开口。
沈清挽脚步未停。
“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了。”谢无妄继续道,“少了敌意,多了探究,还有一丝……同类相认的意味。”
沈清挽不置可否。
“你们在秘境中,发生了什么?”谢无妄问。
“师兄为何不问苏师妹?”
“她不会说。”谢无妄道,“但你会。”
“何以见得?”
“因为你需要有人知道。”谢无妄侧首看她,深黑瞳孔里映出她清冷的侧脸,“独自背负秘密的剑,太重了。”
沈清挽脚步一顿。
她转头看向谢无妄。雪花落在他眉间,很快融化,像一滴冰凉的泪。但他眼神平静,深邃,像一口古井,能吞没所有情绪,也能映出最真实的倒影。
“谢师兄。”她缓缓开口,“你相信天命吗?”
谢无妄毫不犹豫:“不信。”
“为何?”
“我之剑,只问本心,不问天命。”他道,“天命若要我低头,我便斩了这天。”
沈清挽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容,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冰花,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好。”她说,“那便一起,斩了这天。”
说完,她不再停留,御剑而起,化作冰蓝流光,没入风雪深处。
谢无妄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抬手,拂去眉间雪水。
“斩天吗……”他低声自语,眼底深处,一点剑芒亮起,锐利无匹。
“倒也有趣。”
三日后,辰时,山门。
一艘巨大的云舟悬浮在空中,舟身以灵木打造,雕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舟帆是某种雪白妖兽皮制成,在晨光中流转着淡淡光华。
十名金丹弟子陆续登舟。沈清挽与苏晚晴来得不早不晚,各自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三个座位,没有交谈,但偶尔目光交汇,能看出彼此的默契。
谢无妄最后登舟。他一袭玄衣,背负长剑,周身剑气内敛,却仍让人不敢直视。他在舟首位置坐下,闭目养神。
云舟启动,阵法嗡鸣,缓缓升空,然后骤然加速,化作一道流光,朝东方疾驰而去。
舟内很安静。有弟子在打坐调息,有弟子低声交谈,有弟子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云海出神。
沈清挽坐在窗边,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宗门山门,看着连绵的雪峰渐渐变成青翠的山峦,看着江河如带,城池如棋。
这就是她们生活的世界。
美丽,浩瀚,生机勃勃。
却也可能是,一张巨大的、精致的网。
她收回目光,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天墟鉴”碎片,握在掌心,神识缓缓探入。
依旧是一片冰冷的寂静。
云谏还没有醒。
沈清挽轻轻摩挲着玉璧温润的边缘,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她闭上眼,在心底低声说:
“我要去东海了。”
“那里可能有养魂木,也可能有第二块碎片。”
“你要等我。”
玉璧毫无反应。
但沈清挽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寂静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像沉睡之人的一声呓语。
她将玉璧贴在心口,感受着那份冰凉,缓缓调息。
云舟飞行了整整一日,夜幕降临时,终于抵达东海沿岸的“流波岛”。
流波岛是东海最大的散修聚集地之一,岛上坊市繁华,修士往来如织。云舟在岛西的专用码头降落,早有天衍宗的弟子在此等候。
“璇玑仙宗的诸位道友,请随我来。”一位穿着天衍宗服饰的青年修士上前行礼,态度恭敬,“玄诚师祖已在‘观潮阁’等候。”
众人在青年修士的引领下,穿过繁华的坊市,来到岛东一处临海的阁楼。阁楼高七层,雕梁画栋,气派不凡。顶层已摆好宴席,另外三大宗门的弟子也已到场。
主位上坐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身着天衍宗道袍,气息浩瀚如海,正是此次带队的玄诚真君,化神初期修为。
“璇玑仙宗的小友们到了,快请入座。”玄诚真君笑容和蔼,示意众人坐下。
沈清挽与苏晚晴选了靠边的位置坐下,谢无妄则坐在她们斜后方,依旧闭目养神,对席间的寒暄应酬漠不关心。
宴席开始,气氛还算融洽。四大宗门虽明争暗斗,但表面功夫都做得不错。弟子们推杯换盏,交流修炼心得,谈论东海见闻。
沈清挽默默吃着灵果,神识却悄然散开,观察着在场众人。
天衍宗的弟子大多气质出尘,擅卜算推演;万法门的弟子则功法驳杂,气息各异;御兽谷的弟子身边大多跟着灵兽,或鹰或狼,气息凶悍。
而她很快注意到,御兽谷的弟子中,有一人极为特别。
那是个穿着兽皮短衫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肤色黝黑,眼神清澈,像山野间未经驯化的幼兽。他身边跟着一只通体雪白、唯独额间有一缕金毛的小狼,正乖巧地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用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引起沈清挽注意的,不是少年,而是那只狼。
冰蓝色的眼睛。
和云谏的瞳孔颜色,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云谏的瞳孔是纯粹的黑,但深处偶尔会流转一丝极淡的冰蓝光泽,像深海中折射的微光。而这只狼的眼睛,是清澈的、透彻的冰蓝,像极地万年不化的冰川。
但那种感觉……很像。
沈清挽指尖微顿,多看了那少年和小狼几眼。
少年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来。四目相对,少年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容干净又野性。
沈清挽微微颔首,移开目光。
宴席进行到一半,玄诚真君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小友,老朽有件事,需提前告知。”玄诚真君缓缓道,神色严肃起来,“三日前,碧游宫遗迹现世时,天机阁曾以‘周天星盘’推演,得出一个不太好的卦象。”
众弟子屏息。
“卦象显示,此次遗迹之行,恐有‘变数’。”玄诚真君顿了顿,加重语气,“此‘变数’非吉非凶,乃‘天命之外,因果之外’的存在。其出现,可能让遗迹内的机缘、危险,都发生不可预测的变化。”
席间一片哗然。
“天命之外,因果之外?那是什么?”
“难道是……域外魔物?”
“或是上古残魂?”
玄诚真君抬手压下议论,继续道:“具体是什么,老朽也不知。但卦象显示,此‘变数’与在座某位小友,有极深的因果牵扯。”
他目光扫过席间众弟子,最终,在沈清挽身上,停顿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但沈清挽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心头一沉。
玄诚真君说的是“变数”,但听在她耳中,却自动替换成另一个词——
“虫子”。
或者,更准确地说,“觉醒的虫子”。
天机阁的推演,竟然能算到“命轨之书”之外的存在?还是说,这本就是“剧情”的一部分,为了将她们引入更深的陷阱?
沈清挽神色不变,垂眸喝茶,仿佛事不关己。
但坐在她斜后方的谢无妄,缓缓睁开了眼。深黑的瞳孔里,剑芒一闪而逝。
宴席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各宗弟子被安排到观潮阁的不同楼层休息,明日一早,便出发前往碧游宫遗迹所在的海域。
沈清挽与苏晚晴被安排在同一间客房。房间宽敞,布置雅致,推开窗便能看见茫茫大海,听见潮声阵阵。
苏晚晴关上房门,启动隔音禁制,转身看向沈清挽,脸色凝重。
“玄诚真君说的‘变数’,是你?”
“或许。”沈清挽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下漆黑的海面,“也可能是你,或是别人。”
“但他在看你。”苏晚晴道,“虽然很隐晦,但我注意到了。”
沈清挽不置可否。
“天机阁的推演之术,号称可窥天机。”苏晚晴走到她身侧,低声道,“若他们真的算出了什么,我们此去,恐怕……”
“是陷阱。”沈清挽接口,声音平静,“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陷阱。碧游宫遗迹现世是陷阱,四大宗门齐聚是陷阱,天机阁的推演也是陷阱。目的,就是把我们这些‘虫子’,引到同一个地方,一网打尽。”
苏晚晴脸色发白。
“那我们……还去吗?”
“去。”沈清挽道,银灰瞳孔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不去,怎么知道幕后之人,到底想演哪一出戏?”
苏晚晴沉默许久,轻声道:“你好像……一点都不怕。”
沈清挽看着海面上起伏的月光,忽然想起冰渊之中,云谏那双纯黑的眼睛,和他嘶哑低沉的声音:
“这整个秘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但对你来说,或许不是。”
她缓缓握紧窗棂,指尖冰凉。
“怕有用吗?”她低声说,像在回答苏晚晴,也像在告诉自己,“既然逃不掉,那就走进去。看看这场戏,到底要怎么演。”
“也看看,我们这些‘虫子’,能不能把戏台掀了。”
窗外,潮声阵阵。
一轮冷月,高悬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