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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谢衍舟 第六章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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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玄宗内门演武场的光门缓缓闭合,万剑山的凛冽剑气与云雾随之消散,只留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灵韵,在青绿色裙摆上轻轻萦绕。
弦砚指尖摩挲着怀中那卷泛黄的剑谱残篇,冰魄灵莲的寒气还残留在经脉里,与风系青鸾灵力交织出清冽的暖意。炼气九层的屏障稳固如初,周身灵气比入山前浓郁了近三倍,连指尖运转灵力时,都能听见细微的风鸣,那是青鸾剑骨与新学剑谱相融的征兆。
紫玉蹦蹦跳跳地跟在身侧,怀里抱着满满一储物戒的灵草,眉眼弯成了月牙:“弦砚,这次咱们也太顺利了!不仅拿到了剑谱,你还突破了,柳心姚她们捏碎玉简被送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我偷偷看了好几眼呢!”
唐尽日走在最侧方,手里攥着一根刚折的竹枝,步伐沉稳,沿途还细心地清理着两人衣摆上沾的草屑,闻言轻声附和:“师姐与紫玉姑娘皆是良配,我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倒是谢首席……”
他话音顿住,目光下意识扫过演武场前方。
影霄天尊立在白玉台中央,墨色道袍衬得面容愈发清俊,见三人看来,温和颔首:“此次入山,弦砚你表现尚可,青鸾剑骨未负天赋,往后需勤加修炼,莫要懈怠。”
“弟子谨记天尊教诲。”弦砚躬身行礼,眼底的狡黠敛去几分,添了几分恭谨。
影霄天尊又看向谢衍舟,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期许:“衍舟,你随我来。”
谢衍舟立在不远处,黑白红三色仙袍在风中微微拂动,墨发高束,眉眼冷如冰潭。方才弦砚三人走出光门时,他的目光曾落在那道青绿色身影上,见她身姿挺拔、灵气充沛,甚至主动朝自己投来一个带着笑意的眼神,那眼底的灵动像极了林间跃动的青鸾,让他心头莫名一紧,随即又冷着脸移开了视线。
此刻听见天尊传唤,他缓步上前,周身凛冽的威压稍敛,却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师尊。”
影霄天尊抬手,指尖轻点他眉心,一道温和的灵力注入,淡淡道:“你与弦砚的灵力契合,乃是天定之缘,万剑山的剑谱残篇本就是为你们二人所留,往后需多照拂,莫要因一时意气,误了仙途。”
谢衍舟眉峰微蹙,薄唇紧抿,却未反驳。他知晓师尊所言非虚,方才在万剑山,他隐在暗处看着弦砚以风系灵力斩杀玄水蛟,看着她装傻讨要剑谱,看着她服下冰魄灵莲突破境界,那副灵动狡黠又坚韧不拔的模样,早已打破了他往日对“凡俗修士”的刻板印象。
可让他主动照拂一个曾被他厌弃的弟子,终究是拉不下脸。
“弟子明白。”他低声应道,声音依旧冷硬。
影霄天尊见状,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不再多言,转而看向周围列队的弟子:“此次入山考核,合格者留在内门,不合格者逐出,即日起,内门开启月度大比,胜者可获藏经阁高阶功法、灵泉沐浴资格,诸位好自为之。”
月度大比的消息一出,全场瞬间沸腾。
藏经阁的高阶功法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东西,灵泉沐浴更是能快速淬炼经脉,对于内门弟子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机缘。
弦砚心中一动,眼底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她如今虽突破至炼气九层,可相较于谢衍舟这般金丹大能,依旧相差甚远。月度大比,既是她展现实力的机会,也是她积累资源、稳步前行的途径。
“弦砚,月度大比咱们也参加!”紫玉攥紧拳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努力修炼,争取不拖你后腿!”
唐尽日也点头:“师姐去哪,我便去哪,定护好两位姑娘。”
弦砚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好,咱们一起努力。”
众人散去时,日头已过中天,阳光透过青玄宗的古木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弦砚与紫玉、唐尽日并肩走在回临泉小筑的路上,沿途的弟子纷纷侧目,看向弦砚的目光里,有敬畏,有嫉妒,却再无往日的轻视。
毕竟,能以炼气九层的修为,在万剑山的凶险试炼中全身而退,还斩杀了炼气大圆满的玄水蛟,这份实力,足以让内门所有新弟子侧目。
弦砚一路走,一路翻看着怀中的剑谱,剑谱上的字迹由精纯剑气凝成,每一式都与风元素紧密相连,灵韵在字里行间流转,仿佛在指引着她如何将风系灵力与剑道融合。她边走边默念口诀,指尖不自觉地凝聚出一缕清风,在身前绕出优美的弧度。
行至青玄宗山门外的长安京城街口时,紫玉忽然停下脚步,拉了拉弦砚的衣袖:“弦砚,我想回趟谢家铺子,取些家里寄来的灵果,你陪我一起吧?唐尽日弟弟,你要不要也去歇歇脚,喝杯灵茶?”
唐尽日连忙摆手:“不了,我还要回院落整理灵草,就不打扰二位了。”
弦砚点头:“那你先回,我陪紫玉去铺子看看,很快便回。”
两人告别唐尽日,转身走进京城的街巷。
长安京城乃是青玄宗属地的中心,繁华至极,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卖灵果点心的,有卖法器符箓的,还有杂耍卖艺的,热闹非凡。寻常修士与凡俗百姓混杂其间,一派祥和景象。
谢家铺子位于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是一家主营灵植与法器的老店,在京城颇有名望。紫玉刚走到铺子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争执声。
“掌柜的,我出双倍价钱,这株千年朱灵草卖给我!”
“凭什么?我先看中的!掌柜的,你可得讲公道!”
紫玉快步走进铺子,只见柜台前围了几个修士,正争抢着一株通体赤红、散发着浓郁灵气的朱灵草。铺子的掌柜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见紫玉进来,连忙笑着迎上来:“紫玉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这朱灵草是昨日刚送来的,几位客人都想要。”
紫玉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却见人群外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让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少年立在门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俊美凌厉,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疏离,周身隐隐散发着淡淡的灵力威压,虽不及修士,却也让寻常修士不敢轻易靠近。
他身后跟着两位身着黑衣的护卫,身形挺拔,气息沉稳,一看便知是高手。
“谢少公子!”掌柜连忙躬身行礼,脸上的笑容愈发恭敬。
周围争抢的修士也纷纷停下动作,看向少年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敬畏。
谢家乃是京城的世家大族,世代经商,主营灵植法器,家底丰厚。而眼前这位少年,正是谢家的嫡长孙,谢衍舟。
弦砚站在紫玉身后,看着那道熟悉的眉眼,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会在长安京城遇见谢衍舟。
此刻的谢衍舟,没有了青玄宗仙袍加身的凛冽仙气,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俊,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角,只是那双眸子,依旧冷如冰潭,带着俯瞰众生的疏离。
他的目光扫过柜台前的朱灵草,淡淡道:“这株朱灵草,我要了。”
“谢少公子,这……”一位修士面露难色,“我们也都看中了这株朱灵草,您身份尊贵,想要灵草,有的是办法,不如……”
“我谢家铺子的东西,我想要,便要。”谢衍舟打断他的话,语气冰冷,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他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牌,玉牌上刻着繁复的谢家图腾,散发着浓郁的灵气威压。掌柜见状,连忙上前接过玉牌,脸上的笑容愈发恭敬:“谢少公子放心,这朱灵草自然是您的。”
那几位修士见状,虽心中不甘,却也不敢多言,纷纷悻悻地退到了一旁。
谢衍舟接过掌柜递来的朱灵草,指尖轻触草叶,周身灵力微微运转,将朱灵草的灵气纳入体内,随即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与弦砚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弦砚身着青绿色的内门道袍,站在紫玉身后,眉眼弯弯,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像极了万剑山寒潭边那个装傻讨要剑谱的少女。
谢衍舟的脚步骤然一顿,眉峰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弦砚。
青玄宗的内门弟子,为何会出现在长安京城?还与谢家的紫玉走在一起?
无数疑问在他心头闪过,却并未表露在脸上。他只是冷冷地看了弦砚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带着护卫,迈步离去。
弦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的青鸾风剑谱,眼底的笑意更浓。
原来,这位傲娇的青玄宗首席,还有着世家嫡孙的身份。
倒是有趣。
紫玉见谢衍舟走了,才拉着弦砚走到柜台前,抱怨道:“真是的,谢衍舟也太霸道了,明明我们也想要朱灵果,他却直接抢了去。”
弦砚轻笑:“谢家乃是京城世家,他身为嫡长孙,自然有这般底气。况且,他如今已是金丹大能,寻常修士也不敢与他争抢。”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谢衍舟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方才谢衍舟的周身气息,虽与青玄宗时的凛冽不同,却依旧带着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只是相较于在青玄宗时,他的眼底少了几分冷傲,多了几分沉稳。
这位少年,似乎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紫玉取了家里寄来的灵果,又与掌柜交代了几句,才拉着弦砚离开谢家铺子:“弦砚,我们快回青玄宗吧,不然唐尽日弟弟该等急了。”
弦砚点头,两人转身踏上返回青玄宗的路。
可她们并未注意到,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一条小巷里,谢衍舟正立在阴影中,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青绿色的身影。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朱灵草的温热气息,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方才弦砚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畏惧,只有玩味与好奇,像极了一只打量猎物的青鸾,灵动又狡黠。
“少公子,那是青玄宗的弦砚弟子?”身后的护卫低声问道,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谢衍舟收回目光,冷声道:“嗯。”
护卫犹豫了一下,又道:“少公子,您与青玄宗的弟子走得这么近,怕是会惹来麻烦。谢家如今处境微妙,您的身份特殊,需格外谨慎。”
谢衍舟的眉峰蹙得更紧,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自然知晓谢家如今的处境。
谢家世代经商,本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世家,可三年前,谢家老爷子突然病重,谢家内部开始争权夺利,几位叔伯与堂兄联手,想要夺取家族大权,将他这个嫡长孙排挤出核心。
他的父亲早逝,母亲是青玄宗的外门弟子,在他十岁那年便离世,无人为他撑腰。若不是他自幼天赋异禀,被影霄天尊看中,收为亲传弟子,恐怕早已被赶出谢家。
可即便如此,谢家的龌龊,依旧像一张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的叔伯们忌惮他的天赋,害怕他日后掌控谢家,便处处针对他,不仅在商业上打压谢家的产业,还暗中派人想要对他下手。
三年前,他刚入青玄宗不久,便遭遇了一次暗杀,若非他当时侥幸逃脱,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从那以后,他便变得愈发冷傲疏离,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知道。”谢衍舟的声音冷冽,指尖微微攥紧,“只是,她与旁人不同。”
护卫愣了一下,随即道:“少公子,弦砚弟子虽有青鸾剑骨,可她毕竟是青玄宗弟子,与我们谢家终究不是一路人。况且,她与紫玉姑娘走得近,紫玉姑娘是谢家旁支,她的身份也不算高,您与她走得近,只会让叔伯们抓住把柄。”
谢衍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再次投向弦砚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晓护卫所言有理,可不知为何,方才看见弦砚的那一刻,他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亲近感。
或许,是因为她眼底的那股韧劲,像极了年少时的自己。
年少时的他,也曾像弦砚这般,在谢家的倾轧中,一步步艰难前行,靠着自己的天赋与努力,才走到今天的地步。
“备车,回青玄宗。”谢衍舟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他转身走进阴影,坐上等候在一旁的黑色马车,马车缓缓驶离朱雀大街,朝着青玄宗的方向而去。
马车内部,陈设简约却精致,铺着柔软的狐裘,案几上放着一壶温热的灵茶。谢衍舟坐在马车中央,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年少时的画面。
那是十年前的长安京城,冬日的寒风凛冽,鹅毛大雪漫天飞舞。
彼时的他,不过五岁,还是谢家备受宠爱的嫡孙,住在奢华的谢府主院,每日有丫鬟伺候,有先生教导读书,日子过得无忧无虑。
他的父亲是谢家的嫡长子,才华横溢,将谢家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母亲是青玄宗的外门弟子,温柔贤淑,对他百般疼爱。
那时的他,最喜欢做的事,便是跟着父亲去谢家的武场,看父亲练剑。
父亲的剑法凌厉飘逸,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磅礴的灵气,剑光在雪地里划出优美的弧线,将漫天飞雪斩成细碎的冰晶。他站在一旁,小手攥着衣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父亲,好厉害!等我长大了,也要像父亲一样,练出这么厉害的剑法!”
父亲总会放下剑,走到他身边,将他抱起来,笑着道:“我们衍舟长大了,定能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
母亲也会走过来,替他拂去肩头的落雪,温柔道:“衍舟不必勉强,平安喜乐便好。”
那时的谢家,一片和睦,没有纷争,没有算计,只有温暖与爱意。
可这份美好,并没有持续太久。
在他六岁那年,父亲突然在一次外出经商时遭遇意外,身陨他乡。
消息传回谢府,母亲当场晕了过去,他也哭着扑到父亲怀里,却怎么也唤不醒他。
父亲的离世,让谢家陷入了混乱。
那些原本对父亲心怀不满的叔伯,开始蠢蠢欲动,想要夺取家族大权。他们在谢老爷子面前搬弄是非,说母亲是青玄宗的人,心向青玄宗,会将谢家的产业拱手送人。
谢老爷子本就重男轻女,又被叔伯们蒙蔽,渐渐对母亲产生了不满。
母亲为了保护他,不得不收敛锋芒,每日待在院落里,以泪洗面。
而他,也从备受宠爱的嫡孙,变成了人人可欺的“孤儿”。
叔伯们的儿子们,也就是他的堂兄们,常常在武场欺负他。他们抢他的剑,推他在雪地里,嘲笑他没有父亲撑腰,是没人要的孩子。
“谢衍舟,你父亲都死了,你还待在谢府做什么?滚出去!”
“就是,一个没爹的孩子,也配练剑?我看你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
冰冷的嘲讽,凛冽的推搡,像一把把尖刀,刺进他幼小的心灵。
他也曾哭过,也曾反抗过,可他年纪太小,根本不是那些堂兄的对手。每次被欺负后,他都会躲在母亲的怀里,哭着问母亲:“母亲,为什么他们要欺负我?父亲不在了,我们就没有家了吗?”
母亲总会抱着他,泪流满面道:“衍舟不哭,我们有家,母亲会保护你。”
可他知道,母亲自身难保,根本无法真正保护他。
为了不再被欺负,他开始拼命练剑。
每日天不亮,他便偷偷跑到武场,拿起父亲留下的那柄长剑,模仿着父亲的招式,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冬日的雪地里,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的小手冻得通红,握剑的手也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出新的茧子,可他从未放弃。
他知道,只有变强,才能不被欺负,才能保护母亲,才能守住父亲留下的一切。
有一次,他练剑练到深夜,雪越下越大,将他的身影完全覆盖。他的双腿冻得失去了知觉,手臂也酸得抬不起来,可他依旧坚持着,挥舞着长剑,每一次挥剑,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就在这时,母亲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朝武场走来。雪粒子打在伞面上簌簌作响,她素白的裙角沾了泥污与冰碴,往日温柔含笑的眉眼此刻只剩一片死寂,唯有看向他时,才勉强挤出一丝破碎的暖意。
“衍舟……”她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刚一开口,便有泪砸在雪地上,瞬间凝出细小的冰珠。
谢衍舟握着长剑的小手猛地一颤,剑尖戳进积雪里,他冻得发紫的手指松了又紧,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只敢怯怯地喊:“母亲……”
他才七岁,尚且不懂人心险恶,只知道自从父亲走后,母亲的笑越来越少,夜里的哭声越来越多。叔伯们明里暗里逼迫,府中下人见风使舵,连一口热饭都常常克扣。他们要夺父亲留下的兵权与家产,要将他们母子彻底踢出谢家,甚至暗中散布母亲克夫、他命格不祥的谣言,逼得母亲走投无路。
母亲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冰凉的指尖抚过他脸上的冻疮与泪痕,将他冻得僵硬的小手紧紧裹在掌心。她的眼泪落得更凶,却死死咬着唇,不让哭声溢出来。
“衍舟,娘对不住你……没能护你长大。”
“往后,你要好好活着,要变强,强到没人敢再欺你、辱你、踩你于脚下……”
“忘了谢家,忘了这里的一切,去青玄宗,去寻你娘的旧部,去走你自己的仙途……”
谢衍舟听不懂她话里的决绝,只攥着她的衣袖拼命摇头,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母亲不走,衍舟不离开母亲,衍舟会好好练剑,衍舟保护母亲……”
母亲却只是笑,那笑容凄艳又绝望,像雪地里最后一朵凋零的梅。她猛地将他推开,袖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锋利的银簪,不等谢衍舟反应,不等他哭喊出声,那柄尖锐的簪子,便狠狠刺入了她自己的心口。
鲜血瞬间溅开,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襟,也溅在了他小小的脸颊上,滚烫得灼人。
“母亲——!”
撕心裂肺的哭喊刺破寂静的雪夜,武场的寒风卷着他破碎的童声,刮得天地一片惨白。母亲倒在他怀里,气息微弱,最后一眼看向他,嘴唇轻轻动着,只留下一句:“练剑……活下去……”
便再也没了声息。
那一天的雪,下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大,掩埋了武场的剑痕,掩埋了母亲的体温,也彻底掩埋了他所有的天真与柔软。从那一刻起,谢衍舟便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一个握着剑、心冷如铁的躯壳。
他亲眼看着叔伯们冷漠地处理掉母亲的遗体,看着他们瓜分父亲留下的一切,看着整个谢家在利益倾轧里肮脏不堪、面目可憎。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将母亲染血的模样刻进骨血,将那一句“练剑、活下去”吞入心脏,日夜折磨。
此后他拼了命地修炼,天不亮便起身,夜半才肯歇息,手掌被剑柄磨得血肉模糊,经脉被灵力冲撞得剧痛难忍,他都一声不吭。剑断了一把又一把,伤好了一重又一重,他的剑法越来越凌厉,心性越来越冷硬,直到被影霄天尊看中,带入青玄宗,成为万人敬仰的首席弟子。
可那些黑暗的过往,从未真正消散。
——
“少公子,青玄宗山门到了。”
护卫低沉的声音将谢衍舟骤然拉回现实,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车帘外是青玄宗缭绕的云雾与清润灵气,与长安京城谢家的阴冷龌龊判若两地。
他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方才脑海里母亲倒在雪中的画面太过清晰,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喘不上气。多年刻意尘封的记忆,因长安街头偶遇弦砚那一瞬的目光,竟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将他重新拖回那个大雪纷飞、绝望至死的夜晚。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冰潭,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方才那片刻的脆弱与失态,像从未出现过一般,被他死死压回灵魂最深处。
谢家的血与脏,母亲的死与痛,是他此生最不能触碰的逆鳞,也是他挥剑前行的唯一执念。
他掀开车帘,黑白红三色仙袍在山风中骤然扬起,周身凛冽威压席卷开来,惊飞了檐角栖停的灵鸟。
谢衍舟抬眸望向云雾深处的临泉小筑方向,那里,有一道青绿色的身影。
那个眼底带着狡黠灵动、毫无畏惧地直视他的少女,是第一个撞破他片刻失神的人。
也是第一个,让他冰封多年的心湖,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涟漪的人。
第六章 谢衍舟
著 青崖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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