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朔》恋恋旧

3、开窍 朔朔：我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床单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于朔先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觉得身上有点热，胳膊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
　　他和沈厌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在了一起。他的一只胳膊搭在沈厌身上，沈厌的脸埋在他胸口，呼吸一起一落的，打在他锁骨上，痒痒的。沈厌的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五指微微蜷着，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像只猫一样。
　　于朔愣了一下，赶紧把胳膊收回来，整个人往后退了退。他动作有点大，床垫晃了一下，沈厌哼了一声，往他这边拱了拱，胳膊又搭了上来，跟抱着个枕头似的。
　　于朔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沈厌——这人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睫毛垂下来，又长又密，在眼底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下方那颗小痣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细细的血管。面色粉润，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头发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垂在那双桃花眼上。
　　于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心跳有点快。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心跳快，也不是跑步之后的心跳快，就是莫名其妙地，砰砰砰的，一下比一下响。
　　他觉得有点烦。
　　什么毛病。
　　等了一会儿，确认沈厌又睡沉了，于朔才轻轻把他的手拿开，从床上坐起来。他坐在床边，揉了揉脸，深呼吸了两下。
　　冷静。冷静。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还有水珠，头发也乱着，眼睛下面有点青——昨晚睡得太晚了。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说不上来在想什么。
　　他想起刚才沈厌睡着的样子。那张脸。睫毛。那颗痣。搭在他胳膊上的手。
　　于朔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一个他以前从来没想过、也从来不敢想的问题。
　　——自己是不是……不是直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于朔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又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
　　想什么呢。有病吧。
　　他是沈厌。从小一起长大的沈厌。那个动不动就骂他、瞪他、不理他的小辣椒。自己怎么会对他有那种想法？
　　不会的。肯定是因为最近太累了，脑子不清醒。
　　他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把毛巾挂回去。站在卫生间门口停了两秒，推门出去了。
　　沈厌还没醒。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被他踢开了一角，露出一截脚踝。
　　于朔看了他一眼，把被子拉上来给他盖好，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又放下了。打开电视，换了两三个台，又关掉了。
　　坐不住。
　　他又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最后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初秋的早晨，风里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有早餐铺子的香味飘上来，一切都很正常。
　　就他不正常。
　　于朔靠在阳台栏杆上，又想起刚才那个问题。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在学校里，也有女生跟他表白过，隔壁班的、同年级的、甚至还有学姐，他都没什么感觉。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还没开窍，或者心思不在那上面。但现在想想——
　　他对沈厌，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他对沈厌总有说不完的耐心。沈厌发脾气的时候他忍着，沈厌不理他的时候他凑上去，沈厌骂他的时候他笑嘻嘻地听着。怎么都行，只要沈厌还在他身边就好。他以前觉得这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习惯了，是兄弟情谊。但哪个兄弟会盯着另一个人睡着的样子看好几遍？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于朔，你是不是有病。
　　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沈厌。那个天天跟你吵架、动不动就瞪你、看你哪儿都不顺眼的沈厌。而且——两个男的，这算什么？
　　他靠在栏杆上，盯着楼下那棵行道树看了半天，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觉得“喜欢就喜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会儿又觉得“你清醒一点，别瞎想了”。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算了。不想了。
　　就当没这回事。反正沈厌也不会知道。反正……沈厌也不可能喜欢他。
　　他把这事儿压下去，像把一个东西塞进柜子最深处，关上门，上了锁。不去想它，就当不存在。
　　他从阳台走回来的时候，卧室里传来动静——沈厌醒了。
　　“于朔？”沈厌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含含糊糊的。
　　“嗯？”
　　“我怎么在这？”
　　“你昨晚睡着了，我叫不醒你。”于朔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装作在看什么东西。
　　沈厌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于朔，好像在回忆什么。
　　“你……”他顿了顿，“你没对我干什么吧？”
　　“我能对你干什么？”于朔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心里却有点虚。
　　沈厌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卫生间，“砰”地把门关上了。
　　于朔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他把那个念头又往柜子深处塞了塞，锁得更紧了一些。
　　不能想。别想了。
　　---
　　过了一会儿，沈厌从卫生间出来了。脸洗过了，头发也用水抹了抹，看起来清醒了不少，但眼底下那颗小痣旁边还有一点睡觉压出来的红痕。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离于朔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于朔先开口了，“我买了饭团，你吃不吃？”
　　沈厌没说话。
　　“还有草莓味的悠哈。”
　　沈厌还是没说话。
　　于朔从袋子里翻出那盒糖，拆开一颗，放在茶几上，往沈厌那边推了推。
　　沈厌看了一眼，又别过头去。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伸手把那颗糖拿起来，塞进嘴里。
　　“……好吧。”他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嚼了两下。
　　于朔也没多说什么，把饭团也递了过去。沈厌接过来，拆开包装，安安静静地吃。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刷手机，一个吃饭团，谁也不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电视里在放早间新闻，主持人声音平平淡淡的，播报着哪条路又堵车了、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于朔偷偷看了沈厌一眼。
　　沈厌正低头吃饭团，睫毛垂下来，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那颗泪痣清清楚楚的。嘴巴上沾了一粒米饭，他自己没发现，还在那儿嚼。
　　于朔收回目光，继续看手机。
　　别想了。
　　他对自己说。
　　四
　　自从上周末在沈厌家睡了一晚，于朔就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冒出那天早上的画面——沈厌窝在他怀里，睫毛垂着，眼底下那颗小痣，面色粉润，呼吸打在他锁骨上。还有醒来之后沈厌坐在沙发上吃饭团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嘴巴上沾了一粒米饭，自己都没发现。
　　于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问题。以前不是没跟沈厌睡过，小时候经常挤一张床，那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该睡睡，该醒醒，第二天起来该吵架吵架。怎么现在就不一样了？
　　不就是睡了一觉吗？不就是抱在一起了吗？两个男的睡一块儿，不小心碰到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好想的。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
　　而且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太对劲。
　　于朔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对面的墙发呆。墙上挂着一张他们小时候的合照，两个人站在一起，他比沈厌高了半个头，笑嘻嘻地搂着沈厌的肩膀，沈厌板着一张脸，嘴巴抿着，一副不情愿的样子。那时候他们多小啊，才八九岁吧。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想，就觉得沈厌是他哥，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是他最亲的人。
　　可现在呢？
　　现在他看见沈厌，心里那种感觉，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床上爬起来，坐到书桌前，想找点事情做分散注意力。他翻出那本尘封已久的《必刷题》，打开台灯，随便翻开一页。
　　天书。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懂。公式是公式，数字是数字，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他翻到前面几页，想找找沈厌上次给他讲的那些题——沈厌讲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听懂了，但现在一看，好像又不太懂了。
　　于朔把练习册合上，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他想起沈厌给他讲题时候的样子。眉头皱着，嘴巴一张一合的，讲到关键地方会用笔尖点着草稿纸，一下一下的，特别用力。有时候他写错了，沈厌会瞪他一眼，凶巴巴地说“你是不是没听”，然后重新给他讲一遍。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沈厌皱眉的样子挺好看的。他在想沈厌瞪他那一眼其实也不怎么凶。他在想——
　　于朔猛地坐起来。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坐下来不到一分钟，又站起来了。
　　于朔，你冷静一点。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使劲理了理自己的思绪。
　　首先，他好像确实对沈厌有感觉。不是兄弟之间的那种感觉，是那种——想多看他两眼、想跟他待在一起、看到他跟别人说话会觉得不爽的那种感觉。
　　其次，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可能是那天早上醒来发现抱着沈厌的时候，可能是更早之前，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只是他一直没有发现。
　　第三——
　　第三，他是个男的吧？沈厌也是个男的吧？
　　于朔靠在窗框上，盯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觉得有点可笑。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一个男的。从小到大，他周围的人都谈恋爱，喜欢这个喜欢那个，他没什么感觉，还以为是自己还没遇到喜欢的人。结果呢？喜欢的人倒是有，就在他身边，从小就在他身边——是个男的。
　　他揉了揉脸，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算什么？
　　他想起以前在手机上刷到过的一些帖子，说有些人天生就喜欢同性，这很正常，世界是多元化的。他当时看了也没多想，觉得别人的事跟自己没关系。但现在轮到自己头上了，他才发现——这好像没那么简单。
　　他喜欢沈厌。这没问题。问题是，沈厌会怎么想？
　　沈厌要是知道了，估计会骂他有病吧。本来就看他不顺眼，天天跟他吵架，要是再知道这事，估计连架都不跟他吵了，直接绕着他走。
　　于朔一想到这个，心里就堵得慌。
　　不能让他知道。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像把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藏进柜子最深处，上了锁，还把钥匙扔了。不去想它，就当不存在。
　　反正沈厌也不可能喜欢他。反正——
　　算了。不想了。
　　他回到书桌前，把《必刷题》翻开，强迫自己看进去。一个公式一个公式地看，一道题一道题地做，不会的就跳过去，跳过去的越来越多，最后大半本都跳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把练习册合上。

作者有话说

　　剧透一下 朔宝会被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