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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点四十三分 温池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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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池屿是在一阵心悸中醒来的。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冷而脆的质感。他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枕头下面,摸出来的时候屏幕冰凉,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六。那串乱码号码的对话框还开着,最后一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右侧——是他发的。
没有回复。没有拉黑。只有那个灰色的“已读”,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三个月,四十七条消息。每一条都是他发的,每一条都已读。没有一条被回复过。
这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洗衣液的味道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气味——一种干燥的、略带苦涩的气息。不像陆砚清。陆砚清身上永远是冷的、干净的,像刚从干洗店里取出来的西装,熨烫妥帖,没有一丝褶皱。连味道都是定制的。Tom Ford的Tobacco Vanille,甜得克制,暖得疏离,一瓶就要三千多块,喷在陆砚清身上却像天生就该长在皮肤里。
温池屿曾经偷偷去专柜试过。那个味道挂在他自己手腕上,变得又甜又腻,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那个香水不适合他,就像他也不可能属于自己。他洗了三遍才洗掉。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太快,脖子扭得生疼。但那一瞬间他顾不上疼,因为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推送,而是消息提醒。
陆砚清:今天陪我去一趟城南,那边有个项目要看看,你跟我一起。
不是那个乱码号码。是正常的、日常的、哥哥对弟弟说的话。
温池屿盯着那行字,心跳从狂喜跌回正常的区间,像被人从高处轻轻放了下来。他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或者两者都有。这种两头堵的感觉他太熟悉了——每次陆砚清对他好一点,他就像被泡在温水里,舒服得要死,又怕得要死,怕这水什么时候就烧开了,把他烫得皮开肉绽。
他打字:“好。几点?”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太干脆了。一个正常的弟弟,被哥哥临时叫出门,应该会多问两句吧?比如“什么项目”“要去多久”“要不要换衣服”。但他不敢问太多。问多了显得在意,在意了就会露馅。
陆砚清的回复来得很快:“九点,楼下。”
温池屿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三分。他还有一个小时十七分钟。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暖已经开了,大理石地面温热的触感从脚底漫上来,但他还是打了个寒噤。这间卧室的温度常年控制在二十三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是陆家请专业团队调试过的“最适宜睡眠环境”。但他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嘴唇都是干的,指尖都是凉的,像一棵被养在温室里但还是活不好的植物。
他走进浴室,站在洗手台前,看镜子里的自己。
十九岁。182。偏瘦。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象牙白,是那种不怎么见光的、地窖里豆芽一样的白。头发是出门前随便用水抹过的,干了之后就翘起来,右边一撮,左边一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温屿池尝试了几次后,开始烦躁,最终放弃了。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很冰,激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用毛巾擦脸的时候,余光扫到洗手台角落里的那支牙膏——是陆砚清用的牌子,Marvis的银色管,薄荷味,七十八块一支,他让家里的采购阿姨帮他换的。采购阿姨当时还笑着说:“小少爷和砚清少爷用一样的啊。”他说:“嗯,顺手。”
不是顺手。是刻意的、精心的、处心积虑的。
就像他的洗发水、沐浴露、洗衣液、甚至洗手台上的香氛蜡烛,全部和陆砚清的一样。他把自己的气味一点点地覆盖掉,替换成陆砚清的味道,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不会成功的移植手术——想把别人的皮肤缝在自己身上。
他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八点五十七分。
客厅里没有人。落地窗外的花园被晨光照着,草坪上还挂着露水,那排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几片落在地上,被园丁扫成一堆,堆在石板路旁边。陆家的花园一年四季都有人打理,春天种郁金香,夏天换绣球,秋天是菊花和观赏草,冬天则是从荷兰空运来的温室玫瑰。不管什么时候看,都是完美的、体面的、像杂志封面一样无可挑剔的。
但温池屿从来没有在花园里坐过。他觉得那些花不是种给他看的。
餐厅的方向传来瓷器碰撞的声响,很轻,是佣人在收拾早餐的餐具。他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秒,确认陆砚清不在里面,才转身往门厅走。
他的鞋刚穿好一只,就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急匆匆的、赶时间的脚步声。是陆砚清的——慢的、稳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什么。温池屿不用抬头就知道他今天穿什么。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一颗。皮鞋是John Lobb的,黑色的,昨天下午刚送回来,鞋底重新换过,还带着皮革护理剂的气味。
他知道这些,是因为他昨天在门厅的玄关柜上看到了那双鞋的送修单。
“早。”
陆砚清的声音从楼梯上落下来,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
温池屿抬起头。
陆砚清站在楼梯的拐角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朝下。他今天确实穿了深灰色西装,但衬衫不是黑色的——是深蓝色,接近暮色的那种蓝。领口微敞,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他的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随意一些,额前有一缕落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
温池屿的目光在那缕头发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
“早。”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他清了清嗓子,“吃早饭了吗?”
“吃了。”陆砚清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呢?”
离得太近了。温池屿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Tobacco Vanille,是另一种,更淡的,带着柑橘调的。可能是早上新喷的,还没有完全散开,和体温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凑近一点再闻一下的甜。
“不饿。”温池屿说。他的手指在身后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陆砚清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如果温池屿不是一直在注意他的话,根本不会捕捉到。但温池屿捕捉到了。那道目光从他的脸上划过去,从他的眼睛到他的嘴唇,快到像一根头发丝落在皮肤上——你以为自己感觉到了,但又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车上吃。”陆砚清说。他已经转身往门外走了,声音被晨光裹着,变得有些模糊,“让张嫂给你装了两块三明治。牛奶也在车上。”
温池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陆砚清的肩很宽,西装在肩胛的位置撑出好看的弧度,往下收进腰里,像一把倒置的弓。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不刻意,不松散,每一步都是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温池屿曾经花了一整个下午,坐在二楼的飘窗上,看他从车库走到大门。七分钟的路,他看了七分钟,数了他一百三十七步。
他跟上去的时候,门厅的穿衣镜照出了两个人的影子。
一前一后。一个高半个头,一个矮半个头。一个步子大,一个步子小。一个是深灰色,一个是黑色。
温池屿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飞快地移开视线。他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圆领毛衣,没有外套,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苍白的颈线。
门外的车已经停好了。黑色的迈巴赫,车牌号温池屿倒着都能背出来。司机老周站在车门旁边,见他们出来,拉开后座的门。
陆砚清没有坐副驾。
他弯腰进了后座,往里挪了一个位置,然后抬头看温池屿。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一个哥哥给弟弟留出位置。但温池屿注意到,他留的是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可以看见外面的街景,不会被阳光直射,而且,离他最近。
“上车。”陆砚清说。
温池屿坐进去的时候,膝盖碰到了陆砚清的大腿。只是一瞬间,隔着两层布料——他的黑色棉质休闲裤,和陆砚清的深灰色羊毛西裤。但那一下接触像一根针,从膝盖扎进去,沿着骨头一路往上,扎进胸口。
他坐稳之后,往车窗那边挪了挪。不多,大概两三公分。但足够让他们的膝盖不再碰在一起。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迈巴赫的隔音好得不像是真的。外面花园里的鸟叫声、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甚至风的声音,全部被隔绝在双层夹胶玻璃之外。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极低的嗡鸣,和两个人的呼吸。
温池屿的呼吸很浅。他控制着,不让它变深,也不让它变重。他怕陆砚清听见。在这么安静的空间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他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他不确定陆砚清能不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