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句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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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走廊另一头。
陆砚清靠在床头，被子只盖到腰际，深灰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锁骨。房间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那盏意大利买手店淘来的黄铜台灯亮着，光线暖而克制，恰好够照见他手里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薄薄的泪痕。麦卡伦二十五年的雪莉桶，是他父亲酒柜里最不起眼的一瓶——对陆家来说，三千美金一瓶的酒确实只配叫“日常”。这间卧室里任何一样东西单独拎出来都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半年，从手工刺绣的埃及长绒棉床品，到瑞士定制、连秒针走动都听不见声音的壁钟。但这些东西摆在一起并不让人觉得张扬。陆家的有钱是浸进骨头里的，不需要炫耀，甚至不需要被注意到。
手机屏幕亮了。
他放下酒杯，拿起来看了一眼。那个乱码号码又出现了。
“你穿黑色好看。”
陆砚清没有删，没有拉黑，没有问“你是谁”。
他只是慢慢把手机放下，偏过头，看向门的方向。
走廊很安静。整层楼只有他和温池屿两个人。父母在主卧，佣人的房间在一楼东侧，夜深之后不会有人上来。这栋宅子太大了，大到两个人可以各自活在自己的气泡里，一整天碰不上一面。但也太小了，小到他知道隔壁房间的灯每天凌晨一点之后才会灭。
他知道。
从第一天就知道。
五年前，温池屿被接到陆家的那天，下着雨。他记得那个男孩站在客厅中央，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口湿了一圈，头发也是湿的，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被雨淋坏的小动物。所有人都在寒暄——他父亲拍着温池屿的肩膀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他母亲弯下腰帮他理了理领口，家里的律师在旁边解释过继手续的细节。
只有那个男孩没有在看任何人。
他在看陆砚清。
十四岁的温池屿抬起头，穿过客厅里所有的人和所有昂贵的家具——那张波斯地毯够一个普通家庭付一套房子的首付，那架施坦威够付另一套——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太黑了，黑得像深水，里面装着一些陆砚清当时还不太确定的东西。
害怕。警觉。
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小动物式的。
之后五年，他学着当一个“哥哥”。陪着写作业，接送上下学，生日送礼物，生病守在床边。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控制在“好哥哥”的范围内，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因为温池屿在那个家里已经够不安了——一个被“过继”来的孩子，寄人篱下，吃穿用度全是陆家的，连姓都没改，却要对外叫陆砚清的父母“爸妈”。陆砚清不想让他更不安。
但这些短信——这些从三个月前开始出现的、只有温池屿才知道细节的短信——改变了一切。
第一条是“你今天开会到很晚”。那时候陆砚清刚接手集团一个项目，连续一周凌晨才回家，只有家里人才知道他的作息。他没有在意。
第二条是“你感冒了，记得吃药”。那天他在公司咳嗽了几声，回家没提过。他开始留意。
第三条是“你左边袖口的扣子松了”。那颗扣子是意大利手工缝上去的，松了半圈，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他确认了。
之后的每一条，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只有他和温池屿之间才有的、那些细微的缝隙里。
他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是他今晚随手拍的——一件黑色衬衫，挂在衣帽间的镜门前，领口的暗纹在灯光下泛着极细的哑光。那是他明天要穿的，提前挂好，是习惯。但照片里那件衬衫的角度、光线、构图，都微妙地不像一张普通的随手拍。
像一则广告。
或者，像一条回复。
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发完，他关掉台灯。
黑暗里，他端起酒杯抿了最后一口，冰块已经化了大半，酒液被稀释成一种温吞的、暧昧的甜。窗外有车灯扫过——大概是隔壁那户的宾利回来了，光线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然后消失。
他微微勾起嘴角。
不重，不浓，像猎人看见猎物踩上第一根绊线时，那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满意。
他今年二十一岁，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这一天。
走廊那头，温池屿的手机震了一下。
朋友圈更新。陆砚清。
他点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黑色衬衫，镜门，暗纹。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了，又被他点亮。
他把手机攥得发白，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蜷成一团，无声地发抖。
枕头上有洗衣液残留的淡香。和陆砚清衣服上的味道一样。是同一个牌子，法国定制，外面买不到。这栋宅子里的一切都是定制的——从洗护用品到窗帘布料，从冰箱里的矿泉水品牌到花园里每棵树的位置。温池屿在这里住了五年，吃陆家的饭，穿陆家的衣服，用陆家的东西，连呼吸的空气都是陆家中央空调过滤过的。
他的一切都是陆砚清的。
但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想反过来——把陆砚清也变成他的。
不过他知道这近乎是不可能的，他知道那条朋友圈不是给他看的。
窗外又起风了，梧桐叶的影子在窗帘上摇晃，像一场无声的、不会醒来的梦。
走廊尽头，古董落地钟敲了两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