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煌》榆枋散人

4、春风得意马蹄疾 无

　　无忌峰上统共也就一处院落，琼勾本人对风水尊卑什么的都不在乎，自己挑了个采光最好的屋子空在那吃灰，李婴则住在主位正房，左手侧还有一间空屋，正好安排给魏白。

　　琼勾道人名满天下——好名坏名姑且不论——是公认的现世第一人，四海八荒唯一的洞虚期修士，甚至不过区区千岁，未来恐又成为四海八荒唯一的大乘期修士，甚至得道飞升，因此世人都想把家中孩儿孙儿塞到她门下，但几乎没有人成功过。

　　原先无徒也就罢了，偏偏前些年收了李婴，一时天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那些歇了心思的世家玄门又开始蠢蠢欲动，最后实在无法，只得琼勾放出一句玄之又玄的“因果命定”之论，又常年“闭门不出”，才让流言消停些。

　　李婴其实非常不理解那些削尖了脑袋要进琼勾门下的人，毕竟在她看来，琼勾此人，人如其号——穷狗一条。既不传道授业，也不管宗门之事，自己天天乱跑不说，还经常厚着脸皮找她借钱。

　　是的你没听错，琼勾这个师尊经常问自己的好徒儿借钱。原因无他，主要是琼勾心性不俗，说好听点就是不恋世俗黄白之物，说难听点就是脑子里缺根弦儿，常常一掷千金只为勾栏听曲，弄得自己身无分文，出去游历一圈回来能把身上衣物法宝都当干净，甚至有时还会把自己卖出去当苦力。

　　因此李婴推开院门看见摊在藤椅上盖着斗笠睡得东倒西歪的女人时还没反应过来她是谁，直到她拖长音唤了声好徒儿才清醒。

　　“师尊。”李婴躬身作揖，“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正德没跟你说吗，你出关前半月我便回了。”琼勾缓缓从藤椅上起身，伸了个懒腰，李婴恍惚听到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相撞声。

　　这还是李婴来后第一次见到琼勾，往常她闭关，琼勾到处疯跑，无论借钱还是什么，都是传讯沟通的，这一见，琼勾与想象有些不同，却又让李婴觉得合该如此。

　　斗笠被单手取下，露出后面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椭圆脸，半粗眉，眼睛不大不小，眼皮略肿，嘴唇半厚不厚，属于那种粗看挺不错，但是转头就忘的类型。

　　琼勾一身茶绿褐的布衣，黄草鞋，头发用随手摘的梨花枝拢成一团，手里捏着柄蒲扇在那扇阿扇，看到李婴身后的魏白眼睛一亮，一把将李婴挤开，牵起她的两只手不住念叨：“哎哟哟，是你呀，老夫打了这太清山上的肥兔子，今晚正准备找你呢！”

　　魏白笑了笑，回道：“在下竟不知阁下便是琼勾道人，若早知道，那天夜里我说什么也要再开坛梨花酿。”

　　“呀，还有梨花酿！你不早说！老夫最爱喝的可就是这酒了......”琼勾过于激动，一掌拍在魏白肩头，拍得她一口凌霄血几欲喷出，幸好李婴反应过来，将她拉走。

　　“我怎不知你俩还有一段缘分。”李婴顺了顺魏白的背，摸到一把骨头，眉头蹙在一起，指尖摩擦着她凸起的脊椎骨。

　　“回师姐，半月前我实在饿了，在别院里烤了只鸡，碰上恰巧路过的道人，于是与她一起吃了一顿。”魏白道。

　　“不是恰巧，专程来找你的。”琼勾摆摆手，“徒儿你是不知，这小弟子做饭那叫一绝，我循着味儿找到她那，吃过一顿后就再也忘不了了！”

　　“哎，拜师典是不要到了？”琼勾一拍大腿，“要不你来我门下吧！以后这无忌峰的饭你包了！食材不担心，买最好的！要钱去找我那大徒儿李婴报销！”

　　此时一旁的李婴已经在风中凌乱了许久——不是原来你这么好收买吗！一顿饭就收徒了？你让那些世家子弟看起来像小丑一样好吗！该说不愧是主角吗......这光环已经快亮瞎了我的狗眼......

　　“道人说笑了，大师姐允我来无忌峰叨扰已是荣幸，承蒙道人称赞在下的手艺，不如日后这段日子的饭便由在下做吧，在下定不负大师姐在资金上对在下的全力支持。”魏白一躬身，莞尔道：“至于收徒一事，在下自然是高兴的，若是在下有幸在一月后的拜师大典上摘得魁首，自然第一位想拜入道人门下。”

　　“你这小孩，好大的口气，一出口便是要得魁首。”琼勾大笑，“行，那老夫便敬候佳音了！”说罢，她整了整衣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不一会从里面传来一阵鼾声。

　　“你不必管她。”李婴已经无奈了，“她一直是这样不靠谱的。你来吧，我带你去房间。”

　　“好。”魏白笑道，“我倒是觉得道人这样挺好的。”

　　魏白在无忌峰待了一段时间，完全接受了无忌峰“大内总管”的任务——坚持照料这一老一小的衣食住行，忙得不亦乐乎。

　　一月之期已到，道衍不复往日安宁，众弟子的喧嚣声快掀了整座太清山。

　　弟子峰的广场上，身着统一外门服饰的弟子们或不安或激动地列队，等待李正德讲话，宣布拜师会开始。

　　李正德在外还是好面子的，一身暗红色法衣，金丝绣的龙栩栩如生，龙首垂在他胸口，颇为威风。胡子剃短了些，那丢人现眼的扇子也不打开了，合起来放在手心一下一下敲着，总体来说还算是仙风道骨。

　　李正德囫囵念了什么，李婴一点也不知道，此时她正流连于弟子峰下——一般来说，这种主角比试的环节，总是有人开盘，试图赚上一笔的。

　　果然，弟子峰下此刻热闹的很。十年一届的拜师会本身并不局限于比试，通常大家都会各自弄些小玩意儿出来售卖，或者安排一些小游戏，算是道衍的一大节日。

　　李婴找到了做东的，扫了一眼可投的弟子名，看见“魏白”两个大字挂在前十名开外，后面跟着的灵石数几乎没有，也没说什么，心道可能是魏白自己故意的吧。

　　其实不怪东家这么安排，魏白在弟子峰的表现并不出众，恰好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足够做一个安静的小透明，方便她干一些逃宵禁、去慈航偷药等自己的事情。当然，最后还是因为炸了太多丹炉而出名了。

　　李婴不管这些，大手一挥，在魏白身上投了五千灵石，看得周遭人是大气不敢喘，全当她脑子瓦特了。

　　“大师姐。”

　　李婴回头，见魏白站在人群后面看她。她不够高，只能在夹缝里露出一个脑袋，唇红齿白，看得人心软。

　　“大师姐在我身上压了这么多，也不怕赔干净了。”她笑道。

　　“你要是让我赔了，那便卖身给我还债吧。”李婴屈指往她额上一敲，牵着她走出人群，“当然，我信你不会输。”

　　四年过去，魏白长大了很多，一身靛蓝色弟子服，马尾高束，整个人利落又清冷，如一棵挺拔消瘦的玉竹，逢人礼貌颔首，很讨人喜欢。

　　“师姐是想让我出名啊。以后别人谈论起来我们可就绑一块了。”等走远些，魏白轻轻说。

　　绑便绑吧，本来咱俩也是帮在一块的，老冯可还在我脑子里看着呢，李婴吐槽，同时又心里好笑，这小孩似乎还有些羞涩？

　　“是啊，绑一块了，到时候你输了我跟你一起挨骂。所以赢得漂亮些，我在无忌峰等你，嗯？”

　　“好，无忌峰等我。”魏白道。

　　比试是抽签形式，魏白前几场赢得很轻松，在亮出筑基后期的修为时震惊四座，有些人甚至不战而屈——毕竟外门弟子是不统一考核修为的，严格来说，拜师会就是一次考核，入学满一定年岁的弟子达不到一定修为会被遣返，所以日常中若不是自己展示，大家都不清楚对方底细，而筑基在这帮小弟子里算是很高的修为。

　　“今年弟子表现都不错啊，很多都是这十年来新入门的弟子，年纪轻轻都已入筑基了，看来我宗未来可期啊哈哈哈。”李正德一巴掌拍上身侧一男子的肩膀，“老三，我瞧着好几个可塑之才都是修的剑，你们剑骨峰估计又要收不少好苗子了！”

　　被叫老三的那人是剑骨峰峰主温斐，一身白发黑衣，气质肃然，背着一把玄色素剑，坐的相当端正，低头不知在想什么，被李正德这么一拍惊得猛然抬头，隐隐嫌弃地拂掉了他沾着酒渍的手：“掌门师兄说笑了，要是别拿我衣服擦手就更好了。”

　　温斐是这帮老妖怪里最年轻的，如今细数不过两百岁，一幅青年模样，修为已于他们齐平，打起架来更是如利剑出鞘，锋芒毕露，称一句天纵之才不为过。

　　坐在下首的李婴无心管上面那群人诨科打插，她看着比试册，微微蹙眉。魏白已进入四强，名册上这四个都非等闲之辈，修为最低也是筑基后期。而让李婴真正心神不宁的，是这四人都和魏白关系匪浅。

　　譬如本次的对手，谢岷。

　　若说谢岷，也算是与魏白撞号了，两人都是某点流型的角色，所谓父母祭天法力无边，这少年幼时也极尽坎坷，父母双亡，一路跌跌撞撞长大，拜入道衍宗门下。

　　在原著中魏白被李婴带回后直接扔给山下小童照料，小童并不尽心，待等李婴指示送去弟子峰时已过了招生时间，算走后门进来的，没少因此被欺负。而谢岷是临安城郊穷苦人家出身，到了弟子峰一样被欺凌。两个小苦瓜就这样成为难兄难弟、青梅竹马，因谢岷灵根为风，魏白为火，读者戏称二人为“煽风点火”组合。

　　后世魏白自十万大山归来成为厉祟之王，而谢岷则拜于她手下，成为一员大将。后来二人意见分歧，兵戎相见，谢岷归隐不复出世，令人扼腕叹息。

　　“魏师妹，承让。”少年双手抱拳，紧握手中佩剑，眉宇间尽是属于少年的傲然与认真。

　　“谢师兄。”魏白颔首抱拳。待礼毕，两人同时动身，道衍统一发放的铁剑碰撞处铮铮之声不绝于耳。

　　“砰！”

　　魏白带着火焰一拳轰至谢岷右臂，谢岷剑尖一旋，朝魏白刺来，同时周身飓风骤起，左手抓紧她的手腕，防止她逃脱。

　　魏白眼神一凌，改拳为抓，另一只手同样抓上谢岷左腕，借着他的手臂为支点，倒身反弓，在躲过剑刃的同时一脚踹向谢岷的脑袋，但也因此被风刃割出血痕。

　　谢岷弯腰低头躲闪，魏白脚尖在他后背一沉，结结实实地压在谢岷的背上。同时念咒召回铁剑，同时谢岷侧身腰腹用力，将魏白甩落，方才松散的风刃再次凝聚，冲她呼啸而来！

　　“轰——”

　　“噗！”

　　就在此时，火光冲天，一声巨大的响动传出，谢岷猛然吐出一口鲜血，观众席传来一阵骚动。

　　风暴散去，谢岷不省人事，众人方才看清谢岷后背的惨状——皮肉焦糊，伤可露骨。

　　魏白趁着脚落在谢岷背后那一瞬给他贴了一张爆破符，而刚刚的响动，正是爆破符的效果！

　　“咳，哈哈！”魏白用衣袖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捂着左侧腹的割伤笑了两声，待判官宣布胜利后向后一倒，被一人稳稳接在怀里。

　　闭眼前她看见自己手中攥着的红色衣袖，满足地昏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