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煌》榆枋散人

3、当时共我赏花人 确实如

　　确实如魏白所想，临安本就是大都市，年间人多得更是摩肩接踵。

　　李婴怕魏白走丢，把她的手牵得紧紧的，甚至弄得魏白有些痛，但魏白本人很满足，甚至暗暗期望她能握得再紧些，紧到将两双手揉进同一副皮囊里。于是她附上力气回握，让李婴深切感受到她的依恋，好不再放手。

　　出门前魏白借着清点的借口缓了口气，如今激动之下心脏似乎又开始跳得快了。她让冯长安念点清心咒，冯长安理所当然地回绝了，并痛斥她的非人行径。

　　她缩了起来，任凭魏白何喊叫都不回答，甚至连累了一旁并不无辜的李婴。

　　“老冯老冯，我不知道这里的物价啊，要被骗了！你快救我！”李婴在心中呐喊。

　　她穿越前是江南富家子弟，上头一个哥哥被培养成继承人，她的作用就是做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天真大小姐，基本是要什么有什么，所以对物价什么的还真不太了解。

　　而且她的人生也一切顺遂，想要的东西，踮起脚努力够一下就能得到，父母恩爱，兄长虽与她时常吵闹，但确实对她极尽宠爱。她压力不大，并不担心没有学历会流落街头，所以学得轻松，知道尽己所能就好，仅是如此所达到的成就也是别人望尘莫及的。

　　顺利得简直就像拿了爽文女主剧本，所以可能上苍实在看不下去，给她扔进这个鬼地方体验生活吧。

　　【不好意思呢亲亲，咱对物价也不是很了解喔，还请您自行摸索！本统有事，这段时间均处于下线状态，请您谅解~】

　　老冯说完就没了声响，不知为什么，李婴觉得自己在这句里听出了一些咬牙切齿、阴阳怪气的味道。

　　因此，李婴有一句话觉得有必要吼一下——你自己写的文自己都不知道物价是不是太没有职业道德了啊喂！

　　索性魏白是民间出来的，以前也在仙门打过工，不仅对物价了解，还能豁的出去和店主没完没了地扯皮讲价，看得李婴是目瞪口呆，连夜学习。

　　似乎是感受到她灼热的视线，魏白发热的脑子倏地冷静了一下，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形象啊形象！她在师姐眼中的高冷形象可谓是一点都不剩了！

　　老板见方才还伶牙俐齿的小姑娘一下子沉默下去，脸色还有些尴尬，瞥了一眼她身后一脸高深莫测、仙风道骨的李婴，大致知道了怎么回事，不由得一笑：“罢了罢了，老夫我做个亏本买卖，这床棉被一两银子卖你了，小小年纪如此能讲，以后的对象怕是要被拿捏得死死的咯。”

　　老板说完，果然看见魏白的脸红了不止两个度，低头揪着衣角，似乎是，悄悄看了一眼身后的仙君？

　　“哎，谢谢老板，祝您生意兴隆啊。”李婴看不着魏白的脸色，但从她僵硬的动作也能看出她是害羞了，于是趁机摸了一把她的头发，从老板手里接过棉被放进储物袋，领着魏白继续逛街。

　　魏白一路上脑子都是懵的，看来被棉店老板那番话吓得不轻，等回过神，手里已经塞了一堆七零八碎的小东西：九连环、竹蜻蜓、面人儿……

　　她手腕上还绑着一条白练，另一端一直延伸缠绕在李婴手中——她手里端着不少吃食，正一口一个啃得欢，又怕走散，干脆直接用了自己颈上之物将两人系了起来。

　　看清绑着自己的是什么，魏白心情有些复杂。

　　这条白练乃一仙器，名为“素心”，有九种不同的形态，威力会根据使用者的修为增长而扩大。目前李婴只开发出剑与长绢两种形态，是她的本命法宝。

　　现在这条神器正可怜兮兮地当“遛狗绳”，多少是有些掉价了。

　　还未等魏白感叹完，李婴又被什么东西吸引，向前方跑去，拽得她一个趔趄，匆匆忙忙跟上，面前被怼了一只糖葫芦。

　　糖葫芦是草莓的，颗颗通红饱满，尤其是第一颗，足有魏白的一只手掌大小。现在它裹着亮晶晶的一层淡黄糖浆，被李婴面色期待放到她唇边。魏白顿了一瞬，小心含上了糖葫芦，咬掉了半颗，在嘴里嚼得嘎吱响，草莓汁扑满口腔，甚至有几滴挂在唇角。

　　李婴笑了一声，叹了句：“真乖。”随后将剩下半颗草莓塞进嘴里，继续拉着魏白没入人海。

　　她们玩至金乌西沉才意犹未尽地回去。

　　到了小院，李婴帮衬着魏白将棉被衣物都整理好，在魏白恋恋不舍的眼神中回到无忌峰。

　　魏白躺在床上，从未觉得如此轻松。这种摒弃一切与人共享欢喜的悠然让她上瘾，而她也早就发过誓为此拼上一切。

　　山风依旧，今时月共旧时月，忆中人当身边人。

　　无忌峰此时安静得有些过分，这里统共也就李婴与琼勾二人，连一小童也无，琼勾又时常不着家，簌簌树影映得桌上红烛寂寥。

　　李婴回味今日山下与她共游的姑娘，忽而又想起原书的结尾，指节在木桌上有节奏地敲动，发出“咚咚”的响声。

　　她想，她对HE结局似乎有了一些明目。

　　她撩起笔，在宣纸上涂画。

　　“仙盟大比、南疆之死、战场炼魂三件事是必须要经历的剧情节点。”

　　“仙盟大比的结果是李婴设计导致魏白心死，以及魏白暴露鬼车血脉，南疆之死则是魂入战场的基础，这两者都不好做手脚。但中间的举世追杀和炼魂倒是可以动一动。”

　　“疯掉的根本是魂魄受损，若是魂魄本身够强，那受到的损伤就会极大减弱。老冯，我记得步虚峰最深处的洞府收录了许多传世书册……”

　　步虚峰独立于十二峰之外，是道衍宗众人闭关之处，须各峰主亲传弟子以上方可有资格进入，其间还藏了许多神兵利器、奇闻异录、不世功法等，算是道衍的一处藏宝阁。

　　李婴“啪”地放下笔，下了结论：“老冯，我要闭关。”

　　【好，下次剧情节点是四年后的拜师大典，期间只有一个长期任务，这段时间你可以自己安排。】

　　【主线任务：《学海无涯苦作舟：老子要结丹》已发布，请宿主接收。】

　　李婴无力吐槽这个离谱它/妈给离谱开门的任务名，确认接收后果断熄灯上床。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早李婴就去天启峰找她的便宜老爹要了步虚的权限，又去弟子峰告知了魏白，之后便一头埋入步虚的洞府，开始闭关了。

　　日月轮转，春去秋来——虽然这词很烂大街，但此时的李婴神清气爽，并不在意这些小细节。

　　她在洞府闷了近四年，修为已步入金丹中期，该找的东西也有了眉目，于是便出了关，去跟老爹汇报一声。

　　“好好好，不愧是……”

　　“不愧是您李正德的女儿，就像您一样天资聪慧，风采过人，但是还是不如老爹您厉害，要戒骄戒躁，再创佳绩。我就是来跟您老说一声，现在通知到位女儿就先下去了，不打扰您老好酒兴。”李婴像念经一样念完了这些年李正德如同复制粘贴一样的说辞——在闭关期间他们传讯李正德除了指点她、给她塞各种天材地宝之外说的最多的就是这番夸她更夸他自己的话，她已经会背了。

　　因此，她知会完李正德就立刻脚底抹油开溜了，丝毫不给他继续说教的机会，当然也没听到他最后未说完的一句：“哎，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师尊琼勾回来了，有空记得去看她！谁知道她这次能呆多久。”

　　从天启峰下来时李婴撞见一群路过的慈航峰弟子——慈航峰全是医修，等同于医学院——在切切私语。

　　具体似乎在愤愤有个外门弟子一天到晚往慈航跑，已经薅了一堆灵草种子，还炸了十二个丹炉，慈航小弟子们都在商量要不立个告示“该弟子与狗不得入内”。

　　“还有负岳峰和剑骨峰，据我所知洛峰主苦这帮粗鲁武痴久矣，天天嚎着要毒死这帮踩他药铺的。”李婴探出头笑道。

　　“大……大师姐！你出关啦！恭喜恭喜！”

　　“恭喜大师姐！”

　　在一片贺喜声中，一个弟子把话题拉回“正轨”：“大师姐说得对，是该加上那帮武痴了，但这告示要立在峰门吗，感觉一样会被他们踹飞吧！”

　　“这就不关我事了，你们自己研究吧。”李婴摆摆手，在他们的恭送声中继续往自己的目的地——弟子峰走。

　　弟子峰此时午课结束，弟子们该都回别院了，于是她径直走向魏白的小院儿，结果看见一片狼藉。

　　院子里不知何时栽了两株玉兰树，一红一白，此时正值花季，树枝却光秃秃的，地上倒是落满了玉兰花瓣，甚至还有整朵整朵的，一片红红白白。花堆里还带着许多树枝，一看就是被人折下来的。

　　空地上有两根长的木棍，中间拉了一条麻绳，应该是魏白用来晾衣服的，现如今两根棍子都折了，连麻绳也断了，衣服更是浸在泥里。

　　最让李婴生气的是，一同浸在泥里的还有她俩当年一起买的棉被。

　　“不愧是瘟神大人，养根野草儿都养死，还去问慈航要种子哈哈哈哈！”

　　“叫什么大人呐，她可就一乞丐，整座房子倒过来也凑不出一颗灵石，连药理课的丹炉都是偷慈航峰用剩下的废品，怪不得老炸呢！”

　　好了，现在她知道慈航峰小弟子们说的那个与狗一同不可入内的弟子是谁了，李婴走近院子后的竹林，面无表情地想。

　　她看见魏白独自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对面是张牙舞爪的一群人——虽身着一样的弟子服，可发冠配饰皆是玛瑙翡翠，细数之下有不少都是护身法器，连腰间配的储物袋绣的都是中级阵法。

　　很显然是一帮富家弟子。

　　【冷静！魏玄同！冷静！】

　　冯长安在她脑子里焦急地喊，试图阻止魏白濒临爆发的情绪，但又不敢喊得太过，怕刺激到她，正进退两难。

　　忽然一阵风过，魏白和冯长安同时感受到了什么，冯长安不再说话，而魏白则眯了眯眼睛，将攥成拳的手松开。

　　“闭嘴！”李婴厉喝一声，手中虹光一闪，素心化作一柄长剑劈开粗竹，直直插进那帮弟子面前的土地里。

　　“大……大师姐？！”

　　为首的弟子惊呼一声，倒退两步，不太确定李婴的意思——只是反对如此行径，还是要保魏白。

　　如果是前者还好办，无非是罚抄之类的事情，她必不会亲自监罚，给真正看罚的老师送点银子灵石就能糊弄。

　　若是后者，他们今日恐怕是不能善了。不如说，看她的架势，今日必定不能善了。！

　　李婴靠他腰间绣的家徽勉强认出这是临安城姚家的人，似乎叫姚涟。

　　她哼了一声，名不符实。

　　不过看他神情，也不是太蠢，知道姚家在外门耍耍威风尚且可以，进了内门便不够看了，所以对她相当恭敬。

　　不过再恭敬也难消她心头之怒。

　　李婴收了素心，一甩衣袖：“去刑堂各领十杖，禁闭一月。为首者二十杖，罚完滚出太清山。让何长老监罚，名单我用留影石录了，一个都别想跑。”

　　“现在，道歉。”她道。

　　“十杖！这罚的是否太重了！要知道刑堂一杖下去就能给筑基打出巴掌大一块瘀血，十杖，至少三月起不来床！”

　　“何长老出了名的严格公正，不好糊弄啊。”

　　“李……大师姐疯了！姚兄，姚兄你想想办法！”

　　旁边弟子下意识呼叫这里官最大的姚涟，看见姚涟憋得绛紫的脸色方才意识到，这里最惨的可是他啊！二十杖，恐怕后半辈子不用站起来了。

　　姚涟朝李魏二人怒目而视，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家里有钱，父母宠溺，他又有修仙之才，可谓是从小被捧着长大的，自然知道二十杖并没有其他弟子所说的那么难熬，道衍自会给他们诊治，不至于叫他们落下残疾。

　　可他若是被道衍宗退回去了，下半辈子必将在非议中渡过——他是个被道衍退回来的废物、品行不端、为人不正，他会被戳一辈子脊梁骨，就像……

　　就像那个魏白所遭受的一样！

　　“咚。”

　　姚涟双膝一软，跪在了方才被他们踩得一片泥泞的药铺中，朝魏白不停叩首：“仙君大恩大德，求放过小人这一次！小人不可下山啊！”

　　李婴本以为魏白会心软，谁想那人转过身，一张脸泫然欲泣，甚至真的落下两行泪来，泪珠砸在泥土里，也砸在李婴心上，她听到魏白说——

　　“大师姐……能让他们帮我洗了那床棉被吗……我……我一个人洗不动。”

　　李婴愣了一瞬随即忍住笑意，板着脸赶那群弟子洗被子去了。

　　谁知弟子还没走几个，跪在地上的姚涟疯了一般朝魏白扑来——他知道自己如今是不会被放过了，不如干脆一死，甚至能拉个垫背的！

　　然而未等他靠近，李婴抬手挥过一阵灵风，直直将他掀翻了去，落在远处不省人事。

　　她摆摆手让剩下的弟子给姚涟抬去了刑堂，自己则低下头，取出手帕轻轻擦拭魏白的脸颊。

　　“你知道吗，慈航峰已经准备立告示，叫你和狗都不得入内。”李婴一边擦一边说，如愿以偿地看见魏白的脸扭曲了一瞬。

　　啊，果然还是正经的主角画风最正常啊！

　　魏白抿了抿唇，低声说：“他们，买通了药理课老师，不给我丹炉和草药，所以我只能去慈航峰……”

　　当然，还有个目的就是找灵植炼她自己的凝神丹。

　　凝神丹就是当年在台杨冯长安说的，她炼丹这课确实学得乱七八糟，那十二个丹炉里有十一个是因此炸了的——道衍宗的器修其实还没那么废——看得冯长安暴跳如雷。

　　总之她最后艰难地炼成了一瓶老冯牌特制凝神丸，这几年日子过得是相当滋润。

　　是的，她和姚涟他们起冲突仅仅只是在上个月，原因是她在对练时废了他最爱的法器，不过她花了小半年的积蓄赔他了，他们再纠缠不休被李婴撞上，那确实不能怪她。

　　更何况他们弄脏了李婴给她买的棉被。

　　那床被子她不准备要了，与其可怜这种脏了的东西，不如守好以后每时每刻都该有的。

　　李婴并不知道，她听了魏白的叙述更为心疼，思索一番道：“这样，反正拜师大典仅剩一月了，你不如搬到无忌峰来与我住。无忌峰太冷清了点，有你就不同了。我还能辅导你。”

　　魏白脑子被喜悦冲得一片茫然，反应过来后大笑一声，回房收拾去了。

　　她站在一面铜镜前，摸了摸自己唇角的余笑，道：“冯长安，我觉得我现在特像我年轻那会。你看像不？”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

　　冯长安在她脑子里懒散道。

　　魏白怔然一瞬，方才想起，那些见过她真正少年时代的人们早就离开了，即使时光回溯，她也到底不再是真正的少年。

　　但，那又如何呢。她搓了搓脸，望向门外那道静立的身影，忽而轻笑一声——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