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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明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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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是在表白被拒后的第三天公布的。
清晨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像一群争夺面包屑的麻雀。谌宥安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像往常那样往里挤——他昨晚几乎没睡,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
“哥,你不看?”谌榆安从人群中钻出来,马尾辫有些凌乱。
“第几?”谌宥安的声音有点哑。
“你第二,江季临第一。”谌榆安顿了顿,“你物理如果不是扣了两分单位分,你总分就和他一样了。”
谌宥安“嗯”了一声,目光投向教室方向。透过窗户,他看见江季临已经坐在位置上,正低头整理试卷。晨光勾勒出他安静的侧影,那件浅蓝色连帽衫洗得有一点发白,看出来已经洗了很多次了,袖口微微磨损。
是生日那天穿的那件。
谌宥安的心脏猛地缩紧。他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林亦初的声音:“你们俩……在一起了吗?”
其实谌宥安不说她也看出来了,这两人最近的表现真的不像在热恋期的情侣。
“什么?”他假装没听懂。
“游乐场之后。”林亦初的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江季临这两天,安静得有点吓人。”
谌宥安想起这两天在学校,他和江季临之间的对话精简到了极致。
“作业交了?"
"嗯。"
"笔记借我"
"给。"
两个人如同AI一般。
“没事。”谌宥安扯出一个笑,“能有什么事。”
物理课,老王重点讲解月考最后那道大题。谌宥安盯着黑板上的分析图,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谌宥安,你来解释一下B选项为什么错误。”
他猛地站起,大脑一片空白。就在这时,一张纸条从右侧滑过来,停在摊开的试卷上。熟悉的字迹,简短的提示:“系数取值错误,应为0.2而非0.3"
他照念了。老王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坐下时,谌宥安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谢谢。”
江季临没有回应,只是用红笔在自己的卷子上画了个圈,那是谌宥安犯错的步骤。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一丝不苟,白皙的手腕在宽大的袖子里显得格外迷人。
下课铃响,老王叫住他们:“周六竞赛参观,早上七点校门口集合,别迟到。”
两人同时点头,动作几乎同步。走出教室时,江季临轻声说:“参观要交的预习报告,我写完了。你需要参考的话……”
“不用。”谌宥安打断他,语气比预想中硬冷,“我自己能写。”
空气凝固了一秒。江季临点点头,转身走向图书馆的方向。他的背影在十月的阳光下显得单薄而笔直,像一棵白杨树。
谌宥安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是——可是每次看到江季临,就会想起摩天轮上那句“对不起”,想起自己伸出去又被推回的手。
“蠢货。”他低声骂自己,不知道骂的是谁。
周五深夜十一点,谌宥安还在跟预习报告搏斗。老王要求分析赵教授去年发表的一篇关于量子隧穿的论文,他读了五遍,仍然有几个关键点似懂非懂。
手机屏幕亮起,是江季临发来的文档。标题简洁:《关键点梳理》。
谌宥安盯着那个文件,手指悬在下载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烁了几下,又消失了。最终没有新的消息。
他点开文档。三十页的PDF,不仅有原文翻译,还有详细的批注和延伸思考。最后一页是手写体的补充说明,扫描上去的,字迹工整得令人称赞:
“第三部分的数学模型,我推导了另一种解法,见附录。
关于实验数据存疑处,已标注,建议当面请教王老师。
祝明天顺利。”
没有落款。
谌宥安把文档拉到最前面,从头开始看。看着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一些细节——某些段落的批注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分多次写下的;附录的推导步骤旁,有橡皮擦反复擦拭的痕迹;最后一页的边缘,有一个很小的、被涂掉的图案,依稀能看出是……一颗星星?
他想起自己送的那条围巾,上面的陨石珠在灯光下也会像星星一样反光。
手机震动,这次是谌榆安:“哥,你窗灯还亮着。明天要早起,快睡。”
他走到窗边,看见楼下花园里,妹妹正仰头望着他的窗口。他挥手示意,关掉了大灯,只留一盏台灯。
回到书桌前,他给江季临回了条消息:“文档看了,谢谢。附录的推导很精彩。"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不客气。睡吧,明天见。”
简短的六个字,加一个句号。谌宥安盯着那个句号,觉得它像个小小的、坚硬的壳,把江季临包裹在里面。
"对不起,在你生日当天给你说了这些,都是我做事太鲁莽了,但我给你说的一切句句属实,我会让你喜欢我的。”
周六早晨起了雾。七点的校门口,白雾气缠绕着榆树的枝干。
谌宥安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到了。郭云在检查相机,张柯洁捧着单词本念念有词,韩鑫打着哈欠,林小雨则紧张地调整着马尾辫的发绳。
江季临站在最边上,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物理学讲义》。雾水沾湿了他的睫毛,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老王清点人数,大手一挥:“上车。”
大巴车在雾气中穿行。谌宥安和江季临很自然地坐在了一起——不是刻意,只是习惯。但这一次,两人中间隔着一道明显的空隙,像是划出的楚河汉界。
车开了半小时,江季临忽然轻声说:“你黑眼圈很重。”
“预习报告太难。”谌宥安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
“其实……”江季临顿了顿,“你不用每道题都自己硬啃。有些问题,讨论效率更高。”
“你不是说,我的人生可以任性,你的人生没有任性的资格吗?”话一出口,谌宥安就后悔了。太尖锐,太幼稚,像是没要到糖的小孩在赌气。
江季临沉默了。雾气在车窗上凝结成水珠,一道一道滑下来,像无声的泪痕。
良久,他说:“那天在摩天轮上,我说的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谌宥安转过头看他。
“我父亲的事是真的,家庭负担是真的,未来的不确定性也是真的。”江季临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引擎声淹没,“但还有一部分真的……是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一旦开始了,就再也回不了头。”江季临终于看向他,眼睛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澈,“而你,谌宥安,你的人生有太多退路,而我不行。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你可以轻松转身。我不行。”
“你怎么知道我会转身?”谌宥安的声音发紧。
“我不知道。”江季临微微摇头,“所以我更害怕。”
大巴车驶出隧道,阳光突然洒满车厢。江季临眯起眼睛,转过头去,结束了这场对话。
谌宥安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忽然意识到:江季临的拒绝,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喜欢——喜欢到不敢冒险,不敢拿两个人可能的未来去赌。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好受一点,反而让胸口更闷了。
省物理竞赛基地坐落在大学城深处,是一栋银灰色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秋日的天空。
迎接他们的是赵教授,四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他带领他们参观实验室,讲解那些昂贵的仪器时,眼睛里有孩子般的光。
“这就是我们最新的探测器。”他指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形装置,“去年用它做出的数据,发在了《自然》报刊上。”
交流会没一会就结束了,回程的大巴上,夕阳西下。江季临靠着车窗睡着了,头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晃动。谌宥安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想对江季临说出自己内心的所有话,可是有些话,说了伤人,不说伤己。有些距离,近了灼热,远了冰冷。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拿出一条薄毯——本来是给自己准备的午睡毯——小心地盖在江季临身上。动作很轻,但江季临还是醒了。
四目相对。夕阳的金色光芒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江季临看着身上的毯子,又看看谌宥安,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谢谢。”
“睡吧,”谌宥安说,“到了叫你。”
江季临重新闭上眼睛。这次,他的头没有靠向车窗,而是微微偏向了谌宥安的方向。
大巴车在暮色中平稳行驶。谌宥安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想起自己曾以为,喜欢就是轰轰烈烈,就是不顾一切。而爱,也许是漫长岁月里,一次又一次地,在对方转身时仍然选择停留。
即便停留的姿势,像极了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