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别躲》所謂飯

5、明珠不蒙尘 到了上官珏

　　到了上官珏所居的正院，只见主母端坐榻上，面前紫檀木的几案上，垒着好几本蓝皮账册，厚得能当砖头使。

　　“母亲。”两人依礼问安。

　　“嗯，”上官珏略一颔首，目光在何禾身上停留片刻，喜怒难辨，“坐吧。叫你来，是有些账目，想让你帮着瞧瞧。”

　　何禾心下愕然。这唱的是哪一出？考校？试探？还是找个由头敲打？

　　“这是上月府中几场宴饮的采买细账，”上官珏指尖点了点最上头那本，语气平淡，“我年纪大了，看这些蝇头小字费神。你年轻，眼神好，心思也细。替我对一对，瞧瞧可有疏漏错讹之处。”

　　意图昭然若揭。何禾心下了然，面上却愈发恭顺沉静。

　　她没推辞，依言在案旁绣墩上坐下，拿起最上面那本账册，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条目如蚁群般涌入眼帘，她却奇异地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亲切的熟悉感。在“故人居”的后厨与小账房间，她早已将算盘珠子拨出了茧子。

　　起初，上官朔还在边上陪着，可对着那些天书般的数字不过半盏茶功夫，便如坐针毡，最终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告退：“母亲，儿子许是方才鱼脍用得急了，腹中有些不适……” 溜得比兔子还快。

　　上官珏眼皮都没抬，只挥挥手，由他去了。自己则端起青瓷茶盏，慢悠悠撇着浮沫，目光却若有似无，始终锁在何禾身上。
　　何禾看得极专注。指尖随着目光一行行下移，心中默算如飞。那些在旁人看来枯燥至极的柴米油盐、绸缎器皿的条目，在她脑中自动拆解、归类、比对。何处价格虚浮，何处采买时机不当，何处有更优选择……脉络渐次清晰。

　　约莫一炷香后，她合上最后一页，将账册轻轻放回原处。

　　“看完了？”上官珏放下茶盏。

　　“回母亲，账目本身数目清晰，借贷相符，并无错漏。”何禾声音平稳。

　　上官珏眼中掠过极淡失望的神色，仿佛在说“果然也不过如此”

　　何禾却微微抬眸，继续道：“只是，儿媳愚见，其中有几处采买，或可更斟酌些，能为府中节省不少开销。”

　　“哦？”上官珏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仔细说说。”
　　“譬如此批自岭南驿路加急送来的鲜荔枝，价银比汴京市价高了足足三成有余。若是能提前半月，着府中采办去城南‘盛记南货行’预定，他们自有稳妥的冷链路子，不仅果子更新鲜，价钱至少可压下四成。”

　　“再如打造宴席所用银壶、杯盏的银料，采自‘周记银楼’。周记是老字号，抽成却也最高。西街‘老凤祥’的银料成色相当，手工细致，工钱却能便宜近两成。他们东家与儿媳娘家旧识，若以府中名义长期采买，价钱还能再谈。”

　　“还有这批汝窑瓷瓶，单看单价尚可，但装裱用的锦盒与防震填料另算了高价。若将瓷器与包装分开采买，寻专做锦盒的‘玲珑阁’与供应填料的‘松记’，整体可再省下一成半……”

　　她不疾不徐，将账目中几处看似合理、实则大有文章可做的地方一一指出。不止点出问题，更给出了具体替代方案、可行门路，乃至预期节余，清晰明了，如数家珍。

　　上官珏起初只是听着，渐渐，那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微微放松，眼中的审视逐渐被惊讶取代。她原以为这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至多略通文墨、会拨两下算盘，却未料她对汴京城中三教九流的门道、物价行情的波动、乃至各家铺子的底细，竟如此了然于胸。这份远超闺阁的眼界与计算，哪里像个困于后宅的妇人？

　　待何禾言毕，堂内静了片刻，只有更漏滴水，嗒，嗒。
　　许久，上官珏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很好。你很妥当。”

　　这是她第一次，用“妥当”二字评价何禾。

　　“往后，府里一应采买账目，先送到你那里过目核验，再呈报于我。”上官珏一锤定音。

　　“是，母亲。儿媳遵命。”何禾垂首应下，心里却无声地叹了口气。

　　得，清闲日子到头了。从“闲置人员”升级为“义务审计”，还是没工资的那种。这差事，可比我那几垄香料地费神多了。

　　上官珏院中日头已西斜，廊下的光影被拉得斜长。一处海棠花掩映的拐角，不远处的假山石旁，一人负手而来，暮色将他青灰色的袍角染得愈发沉黯，正是上官子昭。
　　“叔叔。”何禾停下手中的算盘，对隔着三五步的距离的上官子昭，规规矩矩敛衽一礼。

　　“母亲，嫂嫂。”上官子昭回礼道“母亲喊我所为何事？”
　　“子昭，你来。”上官珏招呼着上官子昭也便落座了。

　　“子昭，你如今协理家事，外头田庄、铺面的账目渐多，内院这些采买支应，虽琐碎，却也关乎根本，最耗心神。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总需个细心妥帖的人帮你分担些。”

　　上官子昭闻言，抬眼看向何禾，目光平静无波，并未立刻接话。

　　上官珏继续道：“何禾进门这些时日，我看着是个稳妥孩子。方才她看账的仔细，你也在旁见了。我想着，往后府里内务的账目，先让她帮你初核一遍，理出个条陈，你再过目定夺。一来让你能专心外头的大事，二来，她也算有个正经事做，学些理家之道，日后……总要帮衬你的。”

　　“这是上月府中宴饮采买的账目，”上官珏指了指账册，淡淡地说，“我近来眼神不大好，你年轻，眼神好，心思也细。帮我对一对，看看可有什么错漏之处。”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上官焕是指望不上了，上官朔心性未定，这家业的重担，迟早要落在上官子昭肩上。主母这是在为他物色、培养未来的内助。而何禾，这个名义上的“长媳”，因着那份超出预期的精明与务实，意外地入了眼，成了被考察和“试用”的对象。

　　原来在这等着呢。什么帮着看看，分明是给未来家主找个算账的副手。我这大少奶奶当的，夫君面都见不着，先要给小叔子打下手了。也罢，算账总比算计人心容易。

　　上官子昭沉默片刻，目光在何禾低垂的眼睫上停了停，又扫过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母亲考虑得是。有劳……嫂嫂。”

　　“是，母亲，叔叔。”何禾恭顺应下，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场交易，她展示能力，换取在这府里更稳固的位置，或许还有一丝未来的保障。而对方，则需要一个可靠、且不会因身份带来麻烦的帮手。

　　从上官珏院中出来，已是黄昏。上官朔早溜得没了影。何禾独自走在回廊下，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职务任命”，心中谈不上喜悦，只觉肩头多了副无形的担子。

　　“嫂嫂……。”身后传来了上官子昭的声音。

　　何禾转过身。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母亲既将内务账目托付于你，便是信你之能。府中采买，看似琐碎，实则牵连甚广，各家铺面、人情往来、时节物价，皆需心中有数。你初接手，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我。”

　　“是，不敢懈怠。”何禾回答得滴水不漏。

　　上官子昭好似还想在说些什么：“……上官焕还没回家？”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没有。”

　　“那嫂嫂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吧。”上官子昭扶了扶额。

　　上官子昭似乎对她这副温顺听训的模样并无不满，他一定对他那个桀骜不驯的长兄很头疼吧。何禾深表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