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别躲》所謂飯

2、静思苑 天光乍破，

　　天光乍破，晨曦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何禾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顶，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而后才想起自己已嫁为人妇，这里是上官府。

　　她侧头看去，身侧的床铺平整冰冷，没有一丝睡过的痕迹。

　　她无声地坐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自己的仪容。陪嫁来的丫鬟翠儿听到动静，连忙端着水盆进来，神色紧张：“小姐，您醒了？不多睡会儿吗？”

　　“不能叫小姐啦翠儿。”何禾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

　　翠儿显然还没有从这种环境中转变过来，改口道，“少夫人……”

　　翠儿看着自家小姐，脸上没有新婚第二日的娇羞，也没有被冷落的怨怼，只有一片沉静。她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手脚麻利地为她挑了一件海棠红的褙子，配着月白色的长裙，既不张扬，又合时宜。

　　何禾看着镜中的自己，幸好昨夜睡得很好，气色看上去也不错。翠儿在一旁跟着打理着。

　　上官府的正厅，此刻已是沉香袅袅。

　　何禾由管事妈妈引着进去时，上官老爷上官伯安和主母上官珏已端坐于上首。上官伯安年过五旬，一身暗色常服，不怒自威。他身侧的上官夫人上官珏，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真实年纪，一双凤眼精光内敛，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下首则坐着一位身姿挺拔的白衣公子，和他身边一个眉目清朗的少年。

　　何禾的目光落在那白衣公子身上时，心头微定。媒婆当初为了让她安心，曾偷偷给她看过一张画像，画上的男子便是这般模样——面若冠玉，气质清朗，虽有些冷意，但绝非传闻中那等不堪的纨绔。看来，传言多有夸大之处。

　　何禾走到堂中，敛衽行礼：“儿媳何禾，拜见父亲，母亲。”

　　上官夫人淡淡道：“起来吧。”

　　翠儿奉上茶盘。何禾先是恭敬地为上官伯安和上官珏奉了茶，两位高堂都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气氛有些凝滞。

　　礼毕，她重新端起一杯茶。

　　走到白衣公子面前，柔顺地福身，双手将茶盏奉上，声音温婉：“夫君，请用茶。”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何禾能感觉到，上首的上官老爷气息一沉，而那位白衣公子，也就是上官子昭，脸上原本就淡漠的神情瞬间结了一层冰霜。他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何禾，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审视。

　　坐在他身边的三公子上官朔更是惊得微微张开了嘴，不知所措。

　　“我不是。”上官子昭的声音冷硬如冰，一字一顿，“我是上官子昭，你的叔叔。”

　　轰的一声，何禾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

　　怎么会？这分明……分明和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她脑中一片空白，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第一次在这座府邸里感到了手足无措的窘迫。

　　她是被耍了吗？

　　就在这尴尬到极点的时刻，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破了满堂死寂。

　　“哟，都在呢？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又娶媳妇儿了呢。”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绯色衣衫的男子晃了进来。他与上官子昭生着一张完全相同的脸，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神态，头发松散，衣襟微敞，一身隔夜的酒气，俊美的脸上带着宿醉的疲惫和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一进来，目光便在何禾和脸色铁青的上官子昭之间转了一圈，立刻明白了状况，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上官焕！”上官夫人上官珏的声音陡然转冷。

　　上官焕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何禾身边，故意凑得很近，一股清冽的酒香混着他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不是我的好娘子嘛，”他语调轻浮，尾音微微上挑，“在我二弟跟前做什么呢？哎呀，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他嘴上说着，眼神却挑衅地瞟向上官子昭，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得意模样，气得上官子昭周身寒气更重。

　　何禾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着眼前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清冷如月，一个邪肆如火，只觉得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上官焕，闭嘴！”上官珏厉声喝道，“滚过来坐下！”

　　“是是是，母亲大人息怒。”上官焕嬉皮笑脸地应着，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懒洋洋地瘫坐下去，还不忘对何禾抛了个媚眼，“娘子，茶呢？为夫可等着呢。”

　　何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压下心中的慌乱与羞恼，重新端起茶盘，走到那个让她颜面尽失的始作俑者面前。

　　她整理好情绪缓缓开口，“夫君，请用茶。”

　　“这才对嘛。”上官焕接过茶，一饮而尽，将空杯递还给她时，指尖故意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划，引来上官子昭一道冰冷的眼刀。

　　何禾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完成了最后对三弟上官朔的奉茶。

　　上官珏揉着脑门，看起来很头疼刚才那番闹剧。她缓缓向何禾问道，“昨夜睡得可好？”

　　“回母亲，睡得很好。”何禾垂着眼，声音温顺。好得不能再好了，连个鬼影都没有，清净得很。

　　上官珏对她这副知情识趣的模样还算满意，点了点头：“那就好”转而又道，“既然进了我上官家的门，就要守好你的本分。焕儿生性顽劣，你是他名媒正娶的妻子，当多些担待。往后，替他撑起这房里的门面，管束好下人，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去。明白吗？”

　　上官珏说罢只听上官焕冷哼一声，又换了个姿势窝着。

　　“儿媳记下了。”

　　敬茶仪式终于结束，上官老爷夫妇拂袖而去。上官焕却没走，他凑到何禾身边，笑嘻嘻地说：“娘子，眼光不错啊，知道我弟弟比我强，刚过门就想换人了？”

　　他的话语轻佻，却像针一样扎人。

　　何禾抬起眼，迎上他戏谑的目光，脸上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夫君说笑了，”她声音平静地回应，“是何禾初来乍到，闹了笑话，让夫君和二弟见笑了。”

　　上官焕听了，做出一副夸张的捧心模样，眉头微蹙，嘴角却还噙着那抹标志性的玩味笑意。

　　“唉——”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黏黏糊糊，带着点刻意的矫情，“原来在娘子心里，为夫这般没有分量，竟能同我那一本正经的二弟弄混……真是叫人伤心呐。”

　　他边说，边假意用袖角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那副故作委屈的神态，配上他那张俊美却带着宿醉懒散的脸，显得格外不伦不类，又莫名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邪气。

　　何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表演弄得微微一怔，心下那股因认错人而生的羞恼和紧绷，被他这插科打诨一搅，倒奇异地散了两分，只剩下深深的荒谬感。这人……怎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下次可别再认错了哦，娘子~”上官焕忽然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那故作委屈的调子一转，又变成了带着钩子的轻佻，“为夫这颗心，也是肉长的，会疼的。”

　　他离得极近，何禾甚至能看清他长睫下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的、毫不掩饰的戏弄光芒。那“心疼”二字被他念得百转千回，却没有半分真情实意，只有满满的恶趣味。

　　何禾定了定神，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夫君教训得是，何禾记住了。”

　　“光记住可不行。”上官焕得寸进尺，伸手虚虚点了点她的方向，指尖划过空气，带起一丝若有似无的酒香，“来，叫声‘夫君’听听，正正经经的，让为夫也安安心。”

　　这分明是故意刁难，在刚刚闹出那么大乌龙之后，还能若无其事的说出这种调戏的话。

　　何禾没见过这么不要……这么厚脸皮的无耻之徒，强压着心里那股恼劲儿，咬着牙别扭的挤出了声，“夫、君……”

　　上官焕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再是那种夸张的表演，这是真被逗乐了。接着就笑得没完没了越来越放肆了。

　　“行吧行吧，听着还算顺耳。”他摆了摆手，像是终于满意了，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去吧去吧，折腾一早上，也该让你这新娘子歇歇了。为夫我也得去……补个回笼觉。” 说罢，还真的打了个不甚文雅的哈欠。

　　何禾头上的怒气符号（?）不停的跳动着，简直太不可理喻了这人。上官府的太太可真不是那么好当的，只是敬个茶的功夫都要把何禾的精气神给吸光了去。比一次性端十盘菜都累。算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吧。

　　翠儿在一旁小声嘟囔：“姑爷他……怎么这样……”

　　何禾扶额苦笑，苍天啊，我也想知道这人怎么这样。

　　远处的管事妈妈向何禾走来，微微行礼，“少夫人，夫人让您安居在静思苑，请您随我来。”

　　管事妈妈领着何禾，穿过几重庭院，越走越僻静。喧哗的人声，脚下的青石板路也渐渐染上经年未扫的苔痕。

　　最终，她们停在一处院门前。

　　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题着“静思苑”三字，漆色已有些斑驳。

　　静思苑，果然如其名。偏僻，冷清，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听路过的下人说，这曾经是那几位少爷小时候被罚禁闭的地方。

　　管事妈妈将她领到门口，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上晦气。

　　何禾推开院门，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草木腐败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站在院中，环顾四周。

　　这院子何禾还挺喜欢的，在这个位置跟府上的人碰面的机会都很少，压力直接少了一半。何禾还担心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得多累啊。这下好了，而且院子很大，还自带了一个小菜园。

　　从刚刚开始翠儿就觉得不对了，从主院这到这都要好些时辰，周围还荒僻的不行，过来的路上就好些闲言碎语听得翠儿泪花直在眼眶里打转。倒不是自己觉得委屈，实在是为自家小姐感到不值。

　　翠儿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掉了下来：“小姐，这地方……这分明是……”

　　“是什么？”何禾转过身，看着翠儿通红的眼眶和啪嗒啪嗒往下掉的泪珠子，心里那点强撑的镇定，忽然就软了下去，化成一声轻轻的叹息。

　　“傻丫头，”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无奈的叹息，伸手将翠儿拉到身边，用自己干净的袖角去擦她花猫似的脸，“哭什么呀？我都没哭呢。怎么捡你回来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这么爱哭。”

　　这话，把翠儿拉回了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午后。她是被小姐从街上捡回来的，那是她还只是个小乞丐，每天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那天她还像同往常一样在街上蹲着向过路的人讨要一口饭吃，大部分人都鄙夷的离得远远的，更有甚者还会路过踹她一下，这种日子她越过越觉得还不如饿死算了。

　　然后，小姐出现了。一个跟她差不多年龄的姑娘，脸上挂着可爱的笑，身后牵着另外一个小姑娘。小姐递给她了一个热腾腾的包子，她拿起来就是啃，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的东西。
　　边吃眼泪就不停的往下掉。就是感觉……好委屈。

　　小姐也不嫌弃她，还用手绢帮她擦眼泪，之后她就被小姐带回家了。小姐待她很好，她是同小姐、月儿小姐一起长大的，她的吃穿用度几乎都跟小姐齐平的，她对小姐的这份恩情觉得花几辈子也还不完。

　　所以即使后来故人居没落了，她也从来没想过要离开小姐一步。这辈子小姐在哪她翠儿就在哪。

　　现在小姐却在这被人这样欺负，再怎么说她家小姐也是故人居的小掌柜，小时候家里繁盛的时候更是被当成宝儿捧在手心的。

　　翠儿想起这些，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抽抽噎噎：“我、我就是替小姐委屈……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您……”

　　她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翠儿的头，“来，翠儿，咱们算笔账。”她拉着翠儿在还没擦干净的凳子上坐下，也不嫌脏，伸出指头跟她数，“你看啊，咱们来上官府，最主要图的是什么？”

　　翠儿被带偏了思路，愣愣地答：“是、是给何掌柜请好大夫，还、还酒楼的债……”

　　“对喽！”何禾一拍手，眼睛亮晶晶的，“现在，全京城最好的大夫是不是去给爷爷瞧病了？酒楼的债，是不是还清了？”

　　翠儿噙着泪点头。

　　“那咱们是不是赚了？”何禾继续引导，像小时候教她认字算数一样耐心。

　　翠儿迟疑着，又点了点头。

　　“好，那再算。”何禾指着这屋子，“咱们现在住这儿，院子大不大？”

　　“……大。”

　　“偏不偏僻？平时是不是没什么人来烦咱们？”

　　“……是挺偏的。”翠儿老实道。

　　“那是不是清净自在了？”何禾笑眯眯的，“不用每天晨昏定省看人脸色，不用应付那些弯弯绕绕的家长里短，是不是省心了？”

　　翠儿继续顺着她的思路想，好像……还真是？

　　“还有这菜地！”何禾站起来，指着院子，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兴奋，“你看这土，多肥！开春咱们种上菜，夏天就有新鲜的瓜果吃了，说不定还能腌点咸菜冬天佐粥。咱们在故人居后巷那点巴掌大的地方，可种不出这么多东西。这不又是赚了？”

　　她转过头，看着翠儿，脸上是真诚的、甚至有点小得意的笑容：“你瞧，大夫有了，债还了，地方大，还清净，外加一块能自给自足的菜地。咱们用一场婚事，换了这么多实实在在的好处，是不是……还挺划算的？”

　　翠儿被她这一套“算账”理论说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的委屈和悲愤，不知不觉就被属于她家小姐的“算计”给冲淡了不少。好像……小姐说得也有道理？

　　“可是……可是她们分明是看不起小姐，才把您安排到这儿的……”翠儿还是有点意难平。

　　“她们看得起看不起，是她们的事。”何禾走回来，握住翠儿的手，她的手心温热，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咱们自己看得起自己，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难道她们给个好院子，就好生待我了？给个破院子，我就活不成了？”

　　她眨眨眼，带着点顽皮：“你小姐我啊，是石头缝里都能发芽的草，给点土就能活，给点阳光就能长。这院子，我看就挺好。正好让咱们躲清静，好好‘算计’往后。”

　　翠儿看着她家小姐明明疲惫却依旧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最后那点阴霾也散了大半。是啊，她的小姐，从来都不是只会逆来顺受的柔弱闺秀。她是能打算盘、能扛家业、能在火场废墟边抹掉眼泪说“重新盖”的何禾。

　　“嗯！”翠儿重重地点头，自己用袖子把脸擦干净，也露出了笑容，“小姐说得对！咱们把这儿收拾好，种上菜，关起门来过咱们自己的好日子！”

　　“这就对啦！”何禾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尖，“快去打点水来，咱们先把这窝收拾得像样点儿。”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方才的压抑和委屈，仿佛真的被这破旧却宽敞的院落，和小姐那套独特的“生意经”，给冲散了不少。

　　既来之则安之。日子还长，路要一步一步走。但至少此刻，她们彼此扶持，心中有了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