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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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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何禾被一阵腹痛惊醒。许是白日里吃了些凉食,胃里绞着疼。她披衣起身,想去小厨房找些热水喝。
路过院子时,她脚步一顿。
不远处,那个她入住时便被告知“早已荒废、不许靠近”的小祠堂,门缝里,竟透出一丝微弱的、摇曳的烛光。
这么晚了,会是谁?
何禾心中好奇,鬼使神差地,放轻了脚步,悄悄走了过去。
她凑到门边,透过一条小小的门缝往里看。
只见祠堂内空空荡荡,没有牌位,只有一个蒲团。
而她的婆婆,上官珏,正独自一人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对着一方小小的、不知供奉着什么的香案,压抑地、无声地哭泣着。
那哭声细弱如蚊蚋,却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何禾的心里。
那不再是白日里那个威严的主母,只是一个在深夜里,偷偷舔舐伤口的可怜人。
何禾心中一酸,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了一片枯叶。
“咔嚓——”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祠堂内的哭声,戛然而止。
“谁?!”上官珏警惕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过的沙哑和惊慌。
何禾知道自己躲不过了,只能硬着头皮,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母亲。”
烛光下,上官珏回过头,看到是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极致的慌乱,随即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她脸上的泪痕未干,整个人显得脆弱又无助。
何禾不小心撞破了她最深的秘密。
“你……都看到了?”上官珏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儿媳……起夜,腹中不适,路过此地,并非有意窥探。”何禾连忙解释。
上官珏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看了许久,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仿佛积攒了多年的堤坝,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于是掩面,痛哭失声。
…………………………
真的哭了很久很久,似乎有流不完的眼泪不断从指缝溢出。
何禾看着眼泪一滴一滴嘀嗒嘀嗒在地上。
到底是多伤心的人才会哭成这样呢。
“是我……都是我害了他们……”上官珏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吃力的、痛苦的挤出这句话。
何禾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卸下所有防备、哭得像个孩子的主母,腹中那点吃痛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无尽的酸楚。
她走上前,轻轻地、试探地,将手搭在了上官珏颤抖的肩膀上。
上官珏的哭声,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倾诉。
“……在焕儿和子昭前面,我……我还有一个女儿。”
何禾的心猛地一颤。
“她叫上官郡。是我的郡儿……是我最疼爱的女儿……”上官珏的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思念与痛苦,“本来,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那时候,焕儿还不是这样不懂事,子昭也活泼爱笑……或许……或许都是我,是我害了他们……”
“郡儿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跟外面的一个穷锁匠相爱了。她说什么都不听,非要嫁给他。我跟你父亲不同意,就把她关在了家里。可郡儿的性子……实在太烈了,这点,倒是像我……”
“半夜……她让子昭给她开了门,偷跑了出去……第二天早上,就有人发现……她横尸荒野……”
上官珏泣不成声,紧紧抓住何禾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我能不疼吗?那可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我愿意拿我的命去换啊……可是……可是我这个上官家的当家主母,我还有三个孩子,我不能就这么抛下他们不管了!上官家也不允许我为我的女儿伤心!”
“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公公的仕途,郡儿不能入祠堂,不能入祖籍!我们不能承认,上官家有一个跟男人私奔、曝尸荒野的女儿!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上官家呢,是一点差错也不能出啊!”
“于是,我把所有的血和泪,都忍了回去。我还是像往常一样,维持着上官家的正常。可实际上,我的孩子们都疯了,上官家也疯了!我想,这一定是郡儿给我的惩罚吧,郡儿一定是在怪妈妈,没有把她接回家吧……我的郡儿……”
“我拜了那么多年佛祖,可她连我的梦里都不愿意来。”
“八年了……八年了……我只有在这一天,她的忌日,才能悄悄地,在这里,为我的女儿哭一下……”
“郡儿姐姐……她在这里吗?”何禾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不在……”上官珏摇着头,泪眼婆娑,“郡儿真正的坟墓,在郊外很远很远的地方。这里……这里只是我偷偷为她立的衣冠冢。”
她看着何禾,眼中充满了绝望与自我厌弃:“你一定觉得,我不配做一个母亲吧?我的所有孩子都恨我……我死之后,郡儿……她还会愿意见我吗……”
“我的郡儿……”
何禾从来没有见过上官珏这个样子。平日里那个威严的、顶天立地的、仿佛能撑起整个家族的形象,一扫而空。现在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失去了女儿、伤心欲绝的母亲。
在这一刻,何禾不觉得自己有任何资格去说这件事。
她只想……抱抱这位可怜的母亲。
她上前一步,张开双臂,轻轻地、将这个颤抖的、冰冷的身体,拥入了怀中。
上官珏先是浑身一颤,随即,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她紧紧地回抱住何禾,将头埋在她的肩窝,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哭了很久,很久……
这八年来她也不好过吧,对谁也不能说,谁也不能理解,一个人坚持着……也已经是行尸走肉了吧……
何禾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上官珏的哭声终于渐渐平息。
她缓缓推开何禾,用手帕擦干了眼泪,重新恢复了些许往日的镇定,只是眼中的红肿和憔悴,再也无法掩饰。
她看着何禾,目光变得异常温柔,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怀念。
“你现在的年纪,跟我记忆中的郡儿,一般大。”她幽幽开口,“你的性格,跟郡儿也很像,都是那么较真,认死理。有时候看着你,我就好像……看到了郡儿。所以,才会对你,自然就想亲近几分。”
何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妈妈……”两个字,不受控制地,从她口中轻轻唤出。
“母亲,以后,没人的时候,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上官珏惊了一下,随即,眼底那片死寂的灰烬里,重新燃起了一点点温柔的、湿润的光。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温柔,“随你吧……”
太阳照常升起,仿佛昨天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