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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如履薄冰,寸步难行 寿礼环节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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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礼环节之后,便是简单的家宴。
因是小庆,只设了内外两席,自家人聚在一起用了顿便饭。
席间气氛比平日轻松许多,上官朔照例是活跃气氛的那个,上官子昭也比平时话多了些,虽依旧言简意赅,但神色明显舒缓。
何禾安静地坐在下首,偶尔应答几句,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观察。
她看到上官珏今日眉眼间的郁色散去了不少,对她也比往日和颜悦色。
她看到上官伯安(上官老爷)也难得在座,虽言语不多,但目光扫过那份寿安茶礼时,也微微点了点头。
上官子昭和上官朔俩兄弟高兴的聊着些什么,看着让人直感欣慰。
席间,上官朔自然是闲不住的,见气氛尚可,便又提起了何禾的寿礼,赞不绝口:“要我说,还是嫂嫂这份礼最得母亲欢心!那些金啊玉的,冷冰冰的有什么意思?哪比得上嫂嫂这份贴心!尤其是那安息香,我今日才算闻了个真切,当真是好东西,闻着心里都静了!”
上官子昭放下汤匙,淡淡接了一句:“东西是好,也得用得其所。嫂嫂这份心思,确实难得。”他语气平静,但这话无疑是对何禾准备工作的再次肯定。
上官姐闻言,看了上官子昭一眼,又看向何禾,眼中满意之色更浓:“子昭说的是。何禾,你有心了。这安神茯砖的方子,回头抄一份给我院里的小厨房,日后我常喝着试试。”
“是,母亲。”何禾恭声应下。
上官朔得了兄长的附和,更来劲了,笑嘻嘻地对何禾道:“嫂嫂,你回头可得好好教我,那梅花糕是怎么做的?改日我馋了,也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何禾被他逗笑,无奈道:“你想学,随时来静思苑便是。只是那和面、调馅、雕刻的功夫,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仔细你那点耐心。”
“怕什么!有嫂嫂手把手教,我肯定学得会!”上官朔拍着胸脯保证,引得席间众人都笑了起来,连素来严肃的上官伯安,眉目也舒展了些。
气氛正融洽,上官子昭用公筷,默默夹了一块清蒸鲈鱼鱼腹上最嫩滑、无刺的一块,放到了何禾面前的碟子里,随即又夹了一块到上官朔的盘子里。
上官子昭侧头对上官朔道:“食不言,寝不语。你若真想学,用功时少些聒噪便是。”
虽是教训弟弟的语气,但在此刻和乐的氛围下,倒不显严厉,反有几分长兄的无奈。
上官朔吐了吐舌头,果然埋头扒饭,但一双眼睛还滴溜溜地转着,在何禾和上官子昭之间来回瞟,嘴角是压不住的笑。
然而,这短暂的温馨,很快就被一阵突兀的、略带沙哑的呵欠声打破了。
“哟,都吃着呢?怎么没人叫我?”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宿醉未醒般含糊的声音从内厅通往里间的门帘后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上官焕一身松松垮垮的云纹锦袍,发髻微乱,眼下一片青黑,正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席间众人。他显然是刚从里间卧房出来,或许一直就在那里睡着,此刻被外间的动静吵醒。
厅内融洽的气氛瞬间一滞。
上官珏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头微蹙:“你何时回来的?怎的也不先知会一声?”
“昨日夜里就回来了,看母亲歇下了,便没敢打扰。”上官焕漫不经心地走进来,目光在满桌菜肴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何禾身上,又瞥了一眼她碟中那块未吃完的鱼,和她身旁端坐的上官子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不是想着,今日母亲寿辰,总得回来磕个头嘛。虽然……我也没备什么像样的礼。”
他说着,随意地在上官朔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自有丫鬟连忙添上碗筷。
“你能回来,安安分分吃顿饭,便是礼了。”上官伯安沉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上官焕笑了笑,没接话,自顾自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像是才注意到席间方才的话题,挑眉看向何禾:“方才在外头就听见热闹,说什么寿礼……安息香?怎么,娘子给母亲备了份大礼?我瞧瞧?”
他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戏弄,那眼神让何禾很不舒服,仿佛她是什么待价而沽的货物。
“不过是些微末心意,不足挂齿。”何禾垂下眼,淡淡答道。
“微末心意?”上官焕嗤笑一声,指尖把玩着酒杯,“我可是听说,那安息香金贵得很,樊楼的廖爷把它当眼珠子似的捂着。嫂嫂好本事,竟能弄到手?”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该不会……是托了哪位贵人的福吧?”
他这话,明着是夸何禾有本事,暗里却是在影射东西来路不正,或是暗示她倚仗了谁。席间气氛顿时有些凝滞。几位姨娘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作声。
上官子昭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抬眼,冷冷地看向上官焕:“寿礼之事,自有母亲定夺。东西来路干净,母亲喜欢便是。”
“来路干净?”上官焕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低低笑了起来,目光在何禾和上官子昭之间来回逡巡,那眼神暧昧又恶意,“二弟对嫂嫂的事,倒是清楚得很。也是,毕竟是一起出门精心采买回来的嘛。这同进同出的,感情自然不一般。”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挑拨和羞辱了!暗指他们叔嫂有私,行为不检!
“上官焕!”上官子昭猛地放下筷子,发出一声脆响,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压抑着怒意,“你休要在这满嘴喷粪!”
“我说错了吗?”上官焕丝毫不惧,反而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临近几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悠悠道,“二弟,急什么?我这不是夸你们叔嫂和睦,其乐融融么?看你们刚才,有说有笑,互相夹菜,多像一家人啊。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容更加恶劣,目光如毒蛇般缠上何禾,又滑向上官子昭,“说起来,咱们才是一家人。二弟,你可别忘了,她再妥当,再会讨人喜欢,那也是你大哥我——明媒正娶、重金聘礼‘请’回来的——嫂、嫂。”
最后两个字,他刻意咬得极重,充满了冰冷的占有欲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厅内一片死寂。连最活泼的上官朔,此刻也绷紧了脸,担忧地看着何禾,又愤怒地瞪向自己口无遮拦的大哥。
何禾坐在那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僵了。那目光,那话语,像冰锥一样刺过来。她可以忍受他的荒唐,可以忍受他的漠视,却无法忍受他当着全家人的面,用如此龌龊的心思和言语,来玷污她与上官子昭之间那点刚刚萌芽的、清白的默契与暖意。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不能失态,不能让他得逞。
上官珏脸色铁青,正要呵斥。上官伯安已重重放下酒杯,沉声道:“够了!焕儿,你若还认这个家,就管好你的嘴!再多说一句,就给我滚出去!”
上官焕耸耸肩,似乎毫不在意父亲的怒火,甚至还朝何禾抛去一个挑衅的眼神,然后懒洋洋地靠回椅背,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酒,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言不是出自他口。
一场本该和乐的家宴,因他的突然出现和恶意搅局,彻底变了味。众人食不知味,匆匆用罢,便各自寻了理由散了。
何禾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内厅。回到静思苑,她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木板,才觉得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屈辱和寒意稍微退去一些。
翠儿小心翼翼地上前:“少夫人,您没事吧?大公子他……”
“我没事。”何禾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我想一个人静静。”
夜深了,何禾却毫无睡意。上官焕那些恶毒的话语,和他看她和上官子昭时那黏腻恶心的眼神,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一阵阵反胃。
冷静了些许时候。
何禾让自己平静下来了。她觉得上官焕实在是太无法理喻,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无赖!
天生的……?难道上官焕从小就这副德行吗?
到底是什么契机让他变成这样的呢,这个家的另外两个兄弟俩都乖巧的可怕,怎么就会有这么个极端呢?
越想越觉得有猫腻。这个家一定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不,倒不如说她嫁进这个家以来就没了解过这个家。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们每一个人。
像是……被隔绝在门外……
就在这时,窗棂被极轻地叩响了。
何禾一惊,警惕地低声问:“谁?”
窗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刻意压低的紧绷的声音:
“是我,子昭。”
窗外的声音,像是投入死寂深潭的一粒石子,在何禾冰冷的心湖中激起一圈意外的涟漪。
她定了定神,确认了那声音的主人,方才轻轻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月色清冷,将庭院洒上一层银霜。
上官子昭独自立在廊下,身上那件青色的襕衫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他背对着月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映着檐下微弱的光。
“……子昭?”何禾下意识用了他许可的称呼,声音有些干涩,“这么晚了,有事?”
上官子昭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
看到她虽然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尚算镇定,并未有崩溃或哭过的痕迹,他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了下来。
“方才……席间,”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那平稳之下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波澜,“大哥言语无状,唐突了嫂嫂。嫂嫂……不必放在心上。”
他主动提起,反而让何禾不知如何接口。说“不放在心上”是假的,可若说“放在心上”,又能如何?她只能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夜色静谧,却无端生出几分难言的局促。方才席间上官焕那些诛心之言,和此刻两人在月下独处的场景,形成一种尖锐的对比,让空气都仿佛带着刺。
上官子昭似乎也觉得这沉默有些难熬,他略向前踏了半步,却在距离门槛还有两步时便停住了,仿佛那里有一道无形的线。他抬眼看向何禾,眼里很复杂,混杂着歉意、烦闷。
“今日之事,是我考虑不周。”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像在陈述一件需要修正的错误,“席间……是我忘了分寸。还有,称呼的事。”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明确的、拉开距离的意味:“往后,还是按规矩称呼吧。你……唤我叔叔便可。我也当称你嫂嫂。”
“为何?”她问,声音很轻。
上官子昭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庭院深处,声音平静,却又有点无可奈何:“府中人多眼杂,惯会捕风捉影。尤其……有心之人,更会借此生事。”
“有心之人”四个字,他说得略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峭,所指不言自明。
“我行得正坐得直,倒不怕什么。”他继续道,语气恢复了陈述事实般的漠然,“但你是女子,又初入府中,母亲虽看重,终究名分已定。若因我言行不当,让你平白沾染是非,受人指点……”
他再次停顿,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清晰而冷静:
“那便是我的不是了。你我之间,本就是叔嫂,先前过于随意,是我想岔了。往后,还是各守本分为好。如此,对彼此都少些麻烦。”
他说完了。夜风吹得廊下灯笼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何禾站在原地,初时的愕然过后,心里涌上的,是一种混合了理解、些许失落、以及更多无奈的清晰认知。
她明白了,想到上官焕那张肆无忌惮的嘴,想到了这深宅大院里无数双可能窥探的眼睛,所以决定用最安全、最无可指摘的方式,来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
上官子昭是未来要当上官家主的人,行事自然要格外谨慎。
她与他,本就不该有什么超出叔嫂范畴的亲近。
先前能直呼其名,同桌吃饭,偶尔说笑,大约是他难得的放松,也只是一时忘了形。
如今被上官焕这么一闹,梦也该醒了。这才是上官府里该有的样子。
心里那点因为他深夜前来、似乎还存着一点关切而生出的些微波澜,此刻平静了下来,甚至泛起一丝淡淡的、自嘲的凉意。
她有什么可不甘的呢?这本就是她该守的规矩。
只是……想到日后又要退回那种客气而疏远的“叔叔”、“嫂嫂”,想到与阿朔之间那份毫无负担的嬉笑可能也要因此蒙上阴影,她心里确实有些不是滋味。
就好像原本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走出了一小段,看到了一点不同的风景,却被人当头棒喝,提醒你冰面危险,必须退回安全的岸边。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
“叔叔考虑得是。”她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恭顺,“是我先前欠了思量,给叔叔添麻烦了。日后定当谨记,恪守本分。”
“夜深了,嫂嫂早些安置。”他不再多言,说完便转身离去,步履比来时显得更为果断,甚至有些匆促,很快便消失在了回廊的拐角。
何禾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静立了片刻。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气,穿透衣衫。
她慢慢关上门,将清冷的月光和方才那番划清界限的对话,都关在了门外。
这也是没办法。她在心里默默道。
这上官府,终究不是能让人随意放松、结交朋友的地方。
她是嫁进来的媳妇,是“大少夫人”,就该有大少夫人的样子。
叔叔与嫂嫂之间,客气守礼,才是正理。
是她差点忘了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又是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