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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柔颜与常乐 富家少爷刁 ...

  •   朔方城是西域沙漠商道最重要的城市,城南胭脂巷更是整座城池的销金窟。
      暮色一落,巷口丈高红纱灯次第亮起,骆驼铜铃、马蹄声与丝竹管弦交织,葡萄酿的甜香混着安息香,漫过整条长巷。
      醉花楼是此间第一青楼,三层木楼飞檐挑着琉璃风铃。
      龟奴高声唱歌,迎来送往胡商、镖客与中原贵贾。
      一楼大堂中央舞池内,胡姬赤足旋舞,彩纱飞扬,腰铃脆响,银锭子不断被掷入池中,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屋梁。
      二楼雅间珠帘轻卷,江南女子怀抱琵琶,唱着艳曲。
      窗畔歌姬鬓插珊瑚珠翠,笑揽宾客衣袖,三楼头牌居所香雾缭绕,窗外是黄沙大漠,窗内是温柔乡。
      街巷间莺声燕语不断,赌坊吆喝、酒馆喧闹与青楼笙歌交织在一起。
      这时,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出现,他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靴底还沾着漠地的细沙,皮肤有些粗糙,但面容英俊。
      门口的老鸨眼尖得很,立刻堆起谄媚的笑,摇着手中丝帕快步迎上:“哎呦!顾爷可算来了!您这是刚走镖回来吧?快里边请,是来找柔儿的吧?那小丫头早就在老地方候着您呢!”
      顾常乐点了点头,走到二楼较偏僻的房间里。
      二楼的房间陈设远不及三楼精致考究,却也收拾得干净雅致。
      柔颜一身异域舞姬装扮,红衣纱裙轻软,惹眼的红色头纱衬得肌肤胜雪,眉眼明艳动人,倾国倾城。
      一见顾常乐踏入房中,她快步上前执起茶壶斟茶,屈膝轻声唤道:“顾先生。”
      顾常乐一见柔颜,眉眼间便漾开久别重逢的暖意,缓步走近,声音温软:“阿柔,好久不见。”
      柔颜捧着刚沏好的热茶递到他手中,红纱垂落在肩头,眉眼间藏着几分欢喜。
      二人隔桌相对,少顷,她便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向往:“顾先生,那么久没见,您又去护镖了吧?见了不少新鲜景致吧?我困在这楼中许久,真想听听外面的世界。”
      顾常乐握着温热的茶杯,闻言轻笑,耐心地缓缓道来。
      他说说塞北的秋风卷过黄沙,落日残霞;说市井巷陌的糖糕香气,茶楼里的说书人拍着醒木,讲遍江湖传奇。
      他又讲山间的清泉石上流,林间的飞鸟相与还,连寻常的晨雾晚霞、阡陌炊烟,在他口中都成了柔颜从未见过的盛景。
      柔颜支着腮静静聆听,目光亮得像落了的星辰,沉醉在那片辽阔的天地里,一时忘了楼内的局促,只觉心都跟着顾常乐的话语,飞到了千里之外。
      忽的,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吵闹声,打断了二人的闲谈。
      瓷盏磕碰的轻响里,夹杂着男人蛮横的叫嚷与老鸨急切的劝慰。
      果不其然,是城中一位富家少爷执意要寻柔颜,仗着家世蛮横无理就往楼上闯,嘴里污言秽语不断。
      老鸨追在身后急得满头大汗,好声好气地哄着、劝着,又是赔笑又是许诺,可那少爷半点不听,只一门心思要见柔颜,闹得整座楼里鸡犬不宁。
      柔颜闻言脸色瞬间发白,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方才眼底憧憬外面天地的光亮,顷刻间黯淡了下去。
      顾常乐面色平静,低声安慰柔颜:“别怕。”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猛地踹开,富家少爷满脸戾气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慌不择路的老鸨。
      少爷一眼瞥见桌旁的顾常乐,又盯住柔颜,顿时怒喝:“哪来的野男人敢占着我的人?给我滚!”
      顾常乐缓缓站起身,挡在柔颜身前,目光冷冽地与那少爷直直对峙。
      那富家少爷见顾常乐非但不滚,反而挡在柔颜身前,气焰更是嚣张,抬手就指着顾常乐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本少爷的路!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我让你走不出这门!”
      老鸨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连连打圆场:“少爷息怒,少爷息怒,都是误会,您消消气……”
      可那少爷一把推开老鸨,眼露凶光,步步紧逼。
      “不过是个风尘女子,本少爷看上她,是她的福气,你一个穷酸书生也敢横插一脚?”少爷唾沫横飞,无理取闹至极,伸手就要去拉柔颜,“今天我非要带她走不可!”
      顾常乐侧身稳稳拦住,语气冷硬,字字铿锵:“光天化日,强抢于人,你眼里还有王法吗?她不愿见你,你便不该强求。”
      “王法?在这地界,本少爷就是王法!”少爷恼羞成怒,挥拳就朝顾常乐打去,“我看你是找死!”
      顾常乐侧身避开,眉眼间尽是鄙夷,与这蛮不讲理的少爷当众争执起来,厅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柔颜吓得浑身轻颤,指尖死死攥着红纱裙摆,脸色惨白如纸。
      她太清楚这些少爷的手段,若是真把人彻底惹怒,她一个无根无萍的青楼女子,根本承受不住后续的报复。
      她怯怯地拉了拉顾常乐的衣袖,想劝他别再争执,可顾常乐身形岿然不动,依旧牢牢将她护在身后。
      富家少爷见顾常乐油盐不进,正欲招呼身后小厮动手,门外却慌慌张张冲进来一个跟班,脸色煞白地凑到他耳边低语,说他父亲得知他在醉花楼胡闹,已经怒气冲冲往这边赶来了。
      少爷瞬间脸色骤变,方才的嚣张气焰顷刻消散,眼底满是慌乱畏惧。
      他狠狠瞪了顾常乐一眼,放下狠话:“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说完便再也不敢逗留,带着小厮灰溜溜地落荒而逃。
      少爷一行人狼狈离去后,楼里的喧闹终于烟消云散。
      老鸨对着顾常乐连连拱手致歉,赔着笑脸说了几句缓和的话,便忙着下楼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顾常乐转身看向柔颜,眉头微蹙,语气关切:“阿柔,方才有没有吓着?”
      柔颜指尖依旧发凉,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轻声回道:“我怕他记恨在心,日后寻机报复。”
      四下无人,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阿柔愿不愿意和我离开?”顾常乐突然表情凝重的看向柔颜,“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一年前。
      醉花楼,锦缎商人捻着一叠沉甸甸的银票,笑睨着面前的老鸨,“不过借小姑娘半个月,这钱,够你揽十个清倌了。”
      他漫不经心掸袖,语气轻佻,“沙漠行路枯燥,有个美人在侧,也好打发时光。”
      老鸨指尖触到银票的瞬间,看的眼睛都直了,忙不迭点头应下。
      在她眼里,柔颜不过是棵摇钱树,纵是放出去半月,量她在茫茫沙漠也插翅难飞,这般稳赚的买卖,何乐而不为?
      柔颜就这样被塞到了商队,她坐在黑色的马上,驼铃声音清脆动听,一路风沙滚滚。
      商人找了一个靠谱的镖局,为首的男子身着劲装,身姿挺拔,正是城中声名赫赫的镖师顾常乐。
      他抬眼无意间瞥见马上的柔颜,她一身如火的西域舞姬服,勾勒出玲珑曲线,黑色长发未绾未束,只在发间系了赤红头纱,微风乍起,红纱便凌空翻飞,似大漠中燃着的一团流火。
      她的五官精致,唇瓣点着朱砂,艳而不俗,最惹眼的是她一双素足,莹白如玉。整个人恍若自西域黄沙中走出的绝色妖姬,一眼便摄人心魄。
      柔颜敏锐地捕捉到那道灼热目光,抬眼便对上顾常乐的目光,顾常乐紧张的赶紧别过头去。
      她微微低下头,没有理会,商队踏上漫漫沙途。
      多年青楼生涯早已磨平她,陪人周旋应酬、谈笑风生早已是家常便饭。
      路程长且枯燥难耐,她便取出随身手鼓,指尖轻叩,清脆鼓点混着风沙漫开。
      她唱西域小调,也吟江南软曲,嗓音婉转灵动,时而嬉笑打趣,时而浅吟低唱,连冷漠的商队伙计都渐渐围拢过来。
      顾常乐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红衣身影,看她赤足踏沙,看红纱随风飞舞,看她手持手鼓笑靥倾城。
      原本死寂的沙途,因她的存在竟少了寂寥。
      他沉默护行,将那份悸动藏在心底,只盼这趟长路能再长一些,好让他多看一眼这绝境里盛放的艳色。
      日落,商队一行人寻到客栈歇脚。
      待到夜晚,屋内鼾声渐起,柔颜却毫无睡意,随意披了件外衫,赤足踩在微凉的石阶上,缓步走到庭院中。
      沙漠的夜空澄澈得不像话,漫天繁星宛如璀璨的宝石。
      白日里的燥热散尽,晚风带着沙砾的微凉,拂动她未束的黑发与红衣边角。
      在青楼的十数年,她习惯了喧闹,很少有这般空旷安宁的时刻。
      “为什么不回去睡觉?”
      身后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柔颜微微震悚,是顾常乐。
      柔颜说道:“睡不着,习惯通宵了。”
      “醉花楼经常夜里接客,笙歌不断,客人都送走了才有时间休息。”
      顾常乐低下头,默默的站在她身边陪着她。
      “你不困吗?”柔颜问他,“为什么不回去休息?”
      顾常乐说道:“我怕你遇到危险。”
      柔颜看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异,还从未有人那么在乎她的死活,老鸨和龟公只把她当摇钱树,要她不惜一切代价服侍好客人,那些寻欢作乐的男人也只把她当玩具,很少有人真正关心她。
      “谢谢。”柔颜的双眼都有着湿润了,她转过头去,不想他见她含泪的模样。
      翌日,商队在沙漠中缓缓前行,烈日晒得人昏沉。
      商队有个伙计瞧着柔颜侧坐马上,一双小脚莹白惹眼,顿时色心大起,凑上前,一把就朝她的脚踝抓去。
      柔颜猝不及防,惊得失声尖叫,慌忙缩脚躲避,可那伙计反倒被叫声勾得越发放肆,伸手就要再缠,嘴里污言秽语不休:“装什么贞洁烈女!不过是醉花楼出来的娼妓,花了钱就能玩,摸一下又能怎地?”
      柔颜脸色煞白,她拼命挣扎,却被那伙计死死缠住。
      周遭客商或冷眼旁观,或暗自窃笑,无人肯出手相助,本就是消遣的工具,没人在意的。
      就在这时,顾常乐怒喝一声,扬手便将那猥琐伙计狠狠掼倒在黄沙之中。
      伙计狼狈不堪,爬起来便破口大骂:“顾常乐你疯了!不过一个娼妓,摸一下怎么了?值得你这般动粗?”
      这话如利刃般扎进柔颜心里,她浑身颤抖,惊魂未定,眼眶瞬间泛红,强忍着才没让泪水落下。
      多年来,不知在醉花楼遭受了多少次轻贱与屈辱,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还是那么难受。
      顾常乐面色铁青,目光冷厉喝道:“青楼女子也是人,也有尊严,容不得你这般肆意羞辱践踏!”他声音铿锵,震得周遭众人哑口无言。
      商队领头——那个锦缎商人见状心知理亏,若是闹大势必耽误行程,连忙快步上前,先是厉声呵斥了那放肆的伙计,又对着顾常乐与柔颜连连拱手致歉:“顾镖师息怒,柔颜姑娘莫怕,是在下管教不严,这伙计混账至极!我向二位保证,此后绝无此类事情发生,定严加约束手下!”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柔颜垂着头,指尖紧紧攥着衣摆,心里突然有了从未有过的暖意与酸涩——这是第一次,有青楼姐妹以外的人不顾世俗的眼光,将她当作一个有尊严的人来守护。
      歇息时,柔颜缓步走到顾常乐身边,垂着眼帘小声道:“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真诚。
      一旁歇脚的镖局伙计见状,忍不住咧嘴笑起来,拍着腰间刀鞘打趣:“柔颜姑娘不必客气,我们老大向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都是家常便饭啦!”
      顾常乐耳根微微一热,忙瞪了那伙计一眼,示意他别多嘴,转而看向柔颜,语气笨拙却诚恳:“姑娘无须挂怀,换作谁,我都不会坐视不理。”
      柔颜望着他,轻轻开口:“我叫柔颜。”
      顾常乐看着她,声音沉稳有力:“顾常乐。”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把彼此的名字,刻进了对方的世界里。
      时间过得很快,商队终于抵达目的地,眼前的集市人声鼎沸,酒旗招展,琳琅满目的货物摆满长街。
      顾常乐见柔颜眼中满是新奇,便放缓脚步,自然而然地陪在她身侧。
      他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避开奔闹的孩童,一举一动都带着笨拙却真诚的体贴。
      柔颜跟在他身旁,一身西域红衣未卸,赤足早已套上了他寻来的软鞋,此时的她不像是醉花楼里逢场作戏的青楼女子,更像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旁人路过,看他们并肩而行的模样,都只当是一对恩爱夫妻。
      柔颜心头微热,悄悄抬眼望向顾常乐宽厚的背影,竟生出一丝虚妄的期盼——若这繁华市井里的安稳,真的能属于她,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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