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板书 - 〇叁 唐敬禹挪过 ...
-
唐敬禹挪过手机看了一眼,大概晚上九点的时候,学生几乎散干净了。
许是因为开学还不满一个月,学校老师并没有布置很多作业。
六年级真是微妙的时间节点。唐敬禹扫除小教室的桌面垃圾,去卫生间拿了清洁工具。
“老师老师,让我来!”中午和唐敬禹约定用三天清扫任务换回扑克牌的贺逍然嚷起来。
“你这诗都没背完,下次再说。”唐敬禹轻笑着,任由男孩撅起嘴趴回桌上小声地读。
“真是不知道这群小孩……怎么天天把地踩得这么花。”唐敬禹初步打扫地面,贺逍然也在此时向他背完了书。
圆乎乎的男孩总算拖到了心心念念的地板,兴高采烈地说这也得算打扫了0.5天。
唐敬禹乐不可支地拒绝了,说明天再看他表现。
男孩怏怏地被家长接走之后,唐敬禹又拖了一遍地。熄灯关上教室门,他与托辅中心的其他老师和工作人员告别。
“小唐!你等等你等等!”主要负责掌勺和清扫的罗阿姨叫住了正准备去医院的男人。
沉甸甸的搪瓷品锅,就这样热腾腾地端到了唐敬禹手中。
罗阿姨轻搡一下他:“小淑妹仔今天生了吧!把这个带去给她喝,好得不得了!”
“好嘞,谢谢您的好意,我一定带到。”唐敬禹斜挎着包,拎上锅就打车往医院去。
鹿江托辅中心离鹿丘二小相当近,离鹿丘第一人民医院却有段距离。
不知道晏老师是不是去看过了?唐敬禹乘电梯来到静若无人的高级病房区。
“……好的宁阿姨,我不叨扰了。”温润清冽的男声率先淌入唐敬禹的耳际。
“哥!你来啦!”唐敬淑被章月泓侍候着,目光一转便看见了站在门边的唐敬禹。
宁海遥正轻轻拍上晏崇春的手欲言还休。唐敬禹放下品锅,拆掉了大红色的塑料袋。
“哇噻,这是什么?”唐敬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闻得床头柜边的空气飘着甜味。
“罗姨给你做的,看着像是红糖小米粥。”唐敬禹半跪在病床前开了盖,用陶瓷勺搅搅。
肩头被身后人拍了下,唐敬禹回头一看。“禹崽,小晏老师和咱同小区,你送送人家。”
“顺便把你爹叫醒,带点东西到医院来。你就甭来了,老实睡觉去。”宁海遥一手牵着晏崇春,一手拍上儿子的肩。
初秋的凉意浸透小城千景,尚未明朗的残月被浅淡的风圈环抱。
不愿在此打车,生怕惊扰病患。唐敬禹和晏崇春悄声走出了住院部的区域。
“晏老师,还未请教你的大名。”二人身影在暗色的光下显得更加黯淡不明,片在一起。
“算不上请教,我是晏崇春。日安的晏,崇敬的崇,四季的春。”
稍低几寸的男人唇角微勾,好似全然没料到对方的措辞稍显老派。
唐敬禹未察觉到晏崇春心情似乎因为自己亮了一度,反而被“四季的春”逗笑一瞬。
“晏崇春……好名字。莫非晏老师是在春天出生?”
“是的,春分当日。”
雨后的空气里温柔地散逸了江南早盛的桂花香,路面缀着点霏霏金粟。
“唐老师,您的名?”今天晏崇春穿的是全袖的长款衬衫,裤脚也宽松,平添儒雅风逸。
“是……崇敬的敬,尧舜禹的禹。”唐敬禹说完方觉不妥,竟和晏崇春撞了例词。
晏崇春却是颇为愉悦:“善,您的名字也不遑多让,真是敬仰上古先贤的好寓意。”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医院大门口,唐敬禹打好的车在夜色里静静地等待来人。
“月晕而风,础润而雨……明日可能要起大风。”和司机师傅报完电话尾号,唐敬禹听到晏崇春伏在窗边轻声说。
晏老师是个很容易给聊天对象天生好感的人,唐敬禹从他短短几段话中得出大致结论。
打开手机正准备看天气,唐敬禹的手指却不小心歪了几寸,点进了日历。
今年的国庆连了农历八月十五的中秋,满打满算居然八天连休。
“晏老师,您国庆假期有安排嘛?”唐敬禹找着一个话茬便顺了下去。
晏崇春像是才想起月数,微微睁大眼睛望回唐敬禹:“恕我一时只能想到调休。”
唐敬禹“噗”地笑出声,扬起眉对他点了点手机亮屏的界面:“喏,您瞧瞧去吧。”
晏崇春打开自己的手机,唐敬禹注意到他的手机壳是浅色的绿,似他本身给人的感观。
见男人竟撑起眼镜微微皱眉,唐敬禹忍了笑意,默默回首看向窗外。
鹿丘是个小城,夜晚的中心之外没有煊赫的霓华,只有朴素的灯火,来自街道和楼宇。
“我的国庆假期没有安排,但是如果母亲回来的话,我大概会陪她走走。”
晏崇春的声色比秋月淡上些许,堪堪触及唐敬禹的耳便化作了和风。
“嗯……不过我属实没想到,晏老师居然和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区。”
“毕竟离目前工作的学校近,环境很好。”
晏崇春的眸光隐没于镜片之后,在无人知晓的刹那微沉。
晏崇春的家在唐敬禹的家对面楼,也就是说,两人甚至可能在之前某个瞬间对过视线。
“就送到这里吧,令尊还得去医院陪护。”晏崇春朝唐敬禹点了点头,两人在此分别。
唐敬禹开门就看见了躺在客厅沙发上四仰八叉的父亲,想必酣睡得没听到母亲的电话。
“老爸,老爸!”试着晃醒但无果,唐敬禹一个电话拨去宁海遥那儿。
“唐永顺!我给你半小时后到医院,不然别逼我当着女儿和女婿的面骂你!”
被听筒扬声器那头叫醒的男子“噌”地一下从沙发上坐直了:“保证准点!老婆放心!”
对老爸而言,果然是宁海遥女士的嗓门管用。唐敬禹笑着和母亲汇报后挂了电话。
“笑笑笑,笑什么笑。瞅你那德性,以后肯定也是你爹这样。”
唐永顺犹嫌烫手,“呼哧呼哧”地去开砂锅盖,把去皮的老母鸡炖汤倒出来撇了油。
“是是是,惧内的人都有大出息。”唐敬禹不忘笑着搬出父亲的至理之言为他挽尊。
“嘁!你小子,今晚自己守家!我要去抱乖孙女了。”
唐敬禹刚给父亲打好了车,唐永顺就乐颠颠地封好汤盅,裹紧后出了门。
年过半百的小老头总爱说“父爱则母静,母静则子安,子安则家和”。
唐敬禹抬眼又看见客厅墙上醒目的“家和万事兴”红色挂幅。
这么多年父母都相爱得紧。似是想到刚刚那幕,唐敬禹遂窃笑起来,收了衣服去洗澡。
故乡小城好归好,只是长辈识得熟人多,因此唐敬禹更喜欢与他人不期而会的际遇。
母亲似乎为自己的前程忧虑,唐敬禹能感觉出宁海遥的欲语又止,也能感觉出唐永顺的故作无意。
原本无心此道的青年忽然返回家乡,何况所学所研的专业与之全不沾边。
唐敬禹回到房间合上门,躺在床上盖住眼。父母亲不来过问,不代表他能不答。
再等等,再给他一点时间。抱着头缩进被窝,唐敬禹终于暂别世事,汲取慰藉。
待到困住自己的重创轻微愈合,他能坦然面对本不应当的洪水猛兽。
晏崇春隔日下楼前看见阳台竖着的彩色风车正兜兜圈圈,小区内有老人在比划太极拳。
“唐老师,早上好。怎么我们认识后就在不停遇见?巧事巧事。”
晏崇春刚到单元门口就恰好与对面下来的唐敬禹在清薄的晨光里打了个照面。
“晏老师,您也早上好。看来真有缘分。”唐敬禹大喇喇笑开,问对方这么早就上班嘛?
晏崇春打理好袖口,回以微笑:“可不是,我是馋对街的牛肉面。唐老师要一起嘛?”
醇厚的汤头呈一汪浓重的蜜色,表面泛着点点油光。牛肉虽是小方丁,入味却是一绝。
劲道的手工拉面静卧汤中,乖顺地挂上了温暖的色泽。
坐在牛肉面馆中的塑料凳上,唐敬禹得知晏崇春偶尔会光顾这间面馆,甚至从小学吃到大学,至今仍不觉腻。
“晏老师口味没变过?牛肉面加虎皮蛋?”唐敬禹吃得额角稍微冒了汗,腹中温暖。
幸福感来得如此踏实。晏崇春用筷子将虎皮蛋对半分开,再浸到汤里。
“是啊,我的口味基本不会变化,只要选定之后就能一直吃。”
重新戴好擦拭过的眼镜,晏崇春感慨地摸上鼓起小弧度的腹部。
“感谢面馆老板没有更改配方和用料。”
唐敬禹好像又被晏崇春这句轻戳了笑点。两人把塑料凳推回桌下的原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