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又绿》小木姜子

2、白板 - 〇贰 “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晏老师。”唐敬禹站在树下，一双长臂正护着几个躁动的学生。
　　晏崇春朝他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好巧，您怎么在这里？唐老师有亲属照顾？”
　　“母亲在照顾着，她的爱人也在。”
　　闻言礼貌应好，晏崇春目光一转，看向几个学生：“这些孩子是……”
　　“抱歉，没来得及介绍。我目前在鹿江托辅中心。”唐敬禹似是羞赧地轻轻挠了挠脸。

　　托辅中心大多建在学校附近，存在的主要原因也无需赘述。
　　或许有来自学校的任教教师会暗自睨视此类机构，悄声说这钱赚得狡猾。
　　似乎教育行业及其从业者，只要被沾染上些许铜臭味，总归是被人人喊打。
　　晏崇春对此论调虽不甚理解，但也从不妄言。

　　“原来你也是唐老师，幸会幸会。”晏崇春轻声笑开，主动伸出了右手。
　　唐敬禹比他高小半个头，见晏崇春毫不避讳地表达友善，他也就掐灭了胸中那点害臊。
　　“不敢不敢，晏老师您太客气了。”
　　“本是应尽的礼节，不必挂怀。等小唐老师醒来，我会去医院看望。”
　　短暂的交握寒暄后，晏崇春和唐敬禹告别，抱着班牌重新回到学校。

　　可能与部分江南学子的校园记忆相同，鹿丘二小的附近也有内河流经。
　　穿过水面的是两弯拱形石桥，分立南北，一窄一宽，各有年头。
　　雨过天阴，桥面湿淋淋地沾了翠绿如漆的叶片，被过路的行人踩过。
　　阴干处宛若留了细疼的鞭痕，是由自行车过水而存。
　　唐敬禹站在校门外的桥头等下一批学生。
　　他没告诉晏老师，鹿江托辅中心还是他的父母开办的。
　　这是一份“家业”，无关喜不喜欢。

　　“罗阿姨，我来舀饭吧。”唐敬禹安顿好自己那间小教室的学生，转身回了餐区。
　　“呀！那小唐来吧，我去收拾一下厨房。”
　　秉持着不允许浪费的基本原则，唐敬禹在给排队的孩子勺饭时习惯适量控制。
　　如果不够的话当然可以二次排队，但不可贪多过三。
　　“上午体育课？那今天多给你半勺。”唐敬禹在工作时与生活中颇为不同。
　　相比于在托辅工作时间里的健谈善道，下班后的唐敬禹显然更加沉默——这一点也是他的母亲隐有担忧的。

　　午间的托管辅导时间不长，唐敬禹坐在教室的桌前，身后白板落满了笔走龙蛇的墨渍。
　　“别落下东西，丢了别怪我！”开玩笑似的语气张嘴就来，唐敬禹挺受学生喜欢。
　　前两天晚上被缴了扑克牌的男孩缠了他半个中午也没要回来，此时正羞恼得圆鼓鼓。
　　“这么生气？要不这样，你帮我扫这间教室的地。三天后我还给你，下不为例，如何？”
　　唐敬禹指了一下脚下的瓷砖，顺手搭上男孩背着书包的肩小声嘀咕。
　　“真的？一言为定！”贺逍然眸光一闪，径直往唐敬禹眼下伸了小拇指。
　　“交易”顺利成交，唐敬禹搡他回去排队，扭头一探，学生都齐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一定要把作业抄下来，别被我逮到谁不抄还忘记今天作业！”

　　鹿丘二小是刷脸进出校门，家长们能在自己的手机软件上看见自家孩子的进出记录。
　　部分学生中午会留校，每日由不同的老师轮班看管，带领他们吃饭午休。
　　错峰上下学的利远大于弊——唐敬禹得益于此，耐性见长。
　　确认托辅中心的学生全部通过扫脸闸机，唐敬禹收了神色，晃悠悠地过桥回去。
　　说是托辅中心，其实改装于小区里的一套房。它多年前就被唐家父母盘下，房间不少。
　　学生在学校上课的时间，就是唐敬禹在托辅中心的午休时间。
　　不同年级、不同班级的学生，放学时间也不尽相同，唐敬禹每天都是接最早的一批。
　　午休时间随校内安排，有长有短；多则将近三小时，少则不足两小时。

　　打扫完教室的卫生，唐敬禹钻进空调房。
　　躺在硬板床上时，他打开手机图库，犹如重复千百遍那般，再次点进其中一方相册。
　　说来微妙，唐敬禹从未想过自己能称得上半个教师，他的本科和研究生专业并非师范。
　　胡思乱想一通，消息通知栏弹出一条来自母亲的新消息：“七斤六两，母女平安。”
　　唐敬禹起身坐直，指尖哔哔啵啵地敲打：“辛苦了，我马上就到。”

　　秋分三候，雷始收声，蛰虫坯户，水始涸。
　　很难形容臂弯坠着一团柔软的感觉，唐敬禹在私人的高级病房里捧上刚出世的外甥女。
　　唐敬淑的麻药劲还没过，此时正静静合眼休息，而妹夫章月泓仍然跪趴在病床前，压着声量地呜咽。
　　“怎么样……几个小时生得很辛苦吧。”唐敬禹的脚步没有一丝拖沓的噪音，母亲宁海遥轻手轻脚地接过婴儿，轻叹了口气点点头。
　　“你妹妹可是顺转剖啊……遭大罪了。”声音如此轻微，唐敬禹听出母亲话里止不住的心疼。
　　“……你爹刚刚在这儿，没什么用。我把他赶回去睡觉了，晚上让他来一起看着。”
　　宁海遥轻轻掂着外孙女柔声哄，唐敬禹扭头去看床上的妹妹。
　　九月末旬，秋分的凉意刚冒尖尖，唐敬淑和章月泓得以拥抱血脉相牵的珍宝。

　　“晏老师，母女平安。”唐敬禹发完消息，简单和母亲说明了上午的情况。宁海遥忙说要请晏崇春吃顿饭。
　　“你和小晏老师发了消息哈？现在可能在上课。”宁海遥手很稳，抱着小婴儿也不惊扰。
　　“妈妈在这儿守着，晏老师要是回了消息你就和我说。记得看着点时间回托辅。”
　　宁海遥感觉到儿子前几个月回家后，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霾。
　　但她不敢多问，只想到儿子也许再忙一点就不会沉溺其中。
　　唐敬禹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行，我晚点儿来和您一起陪床。”

　　晏崇春在监考的时候察觉到屏幕亮起。
　　捞过来一看竟是新鲜的好消息，他停下奋笔疾书便回了信：“恭喜，小唐老师辛苦了。”
　　对面几乎秒回，是唐敬禹发来了病房号和一张图片。
　　唐敬淑躺在雪白的床上休息，皱巴巴的小小婴儿躺在浅笑着的中年女人怀里。
　　“唐老师的母亲也辛苦了。等下课后我去看望小唐老师。”
　　晏崇春熄了屏，推上银框眼镜继续看守纪律。

　　唐敬禹赶到校门口接学生恰是放学时间，认出他的孩子已经拥到他身边乖巧等待。
　　“唐唐老师，晚上吃什么呀？”唐敬禹负责六年级学生的托管辅导，同时也负责接送低年级的孩子们。
　　此刻仰头问他的小姑娘来自一年级二班，正是有些娇气顽皮也能接受的年纪。
　　“再等几个哥哥姐姐，咱回去就知道啦。”在来托辅后的某些时刻，唐敬禹原本语气中的尾调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哄人似的。
　　六年级下课比较晚，待到低年级的学生接齐后，唐敬禹的双肩已经沉了书包，双手也攥了两团独属于孩童的柔软。
　　“小心一点走，桥上别乱跑——你们俩，不许跑去买零食！”
　　澄黄的霞光落入石桥下的碧水，浮起绮梦般的长天一色。

　　和罗姨把饭菜从厨房里盛出来后，唐敬禹敲门推开每间教室的门，提醒学生出来吃饭。
　　托辅中心的老师要比学生迟一个多小时吃饭。等傍晚六点多时学生全部回托辅打完饭后才会统一去。
　　“来来来，趁吃饭把抄作业本全都给我。”唐敬禹抽出记录本开始每日的工作。
　　记录本的作用旨在确认学生的作业完成情况。唐敬禹习惯完成就打勾，未完成画圈。
　　画圈的情况并不少见，也许是需要家长配合的作业，也许是需要特定软件完成的作业。
　　若是记录本的小方框内同时出现勾和圈，则代表唐敬禹已经为学生讲解完，需要等对方修改后再次给他检查。

　　“托辅中心”既然名曰“托辅”，其中必然有部分同学的学习是出现了一些问题的。
　　唐敬禹目前还在适应有六年级的学生算不明白分数和小数的情况，仅数学而言。
　　作为工作日里任务最为密集的忙碌阶段，唐敬禹从哺时后到人定前的时辰都属于学生。
　　“你们今天都只剩背书这项作业了哈……看看谁先背好，可以来我这儿领奖励。”
　　唐敬禹所在的教室是全托辅中心小朋友的艳羡之所，其诱因多半是满满当当的零食罐。
　　他本人自费购买，偶尔馋嘴会“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