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物质” 他们是相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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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维恩的身上盖着一层暗红绒布，头部上方的架子上搁着一盏铜质的无影灯，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躺着。身上红色丝绒的褶皱自然垂落，很像出自朱塞佩的手笔、那些仿佛圣光笼罩下的基督。
就连达米安偶尔望过来的眼神里，也会有片刻的失焦。
他艺术品一样的弟弟，身上唯一的缺点——那道正在褪行的圣痕，今天，他也会为他补上。
药剂师们悄无声息地站在阴影里，除了偶有医疗器械碰撞发出的声响，没有人说话。
达米安亲自将皮管的一端连接到了永恒之床上，另一端，是一根比常规略大些的银针。
他握着那根银针，低头看着拉维恩微微摊开的右手掌心。那里曾经有一道完整的圣痕，从掌根延伸到指尖，那是神眷者的尊贵印记。但现在，那道圣痕已经褪行到只剩掌根处的一小截灰色纹路。
达米安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这很讽刺，他并不相信神的存在，但莉娜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优秀的供体。
他只有这一次机会。
达米安将银针缓缓推入拉维恩的右颈侧，拉维恩面露痛苦之色，但没有醒来。
针尖穿透一层薄薄的皮肤，进入血管。
药剂师转动了永恒之床侧面的阀门，低沉的嗡嗡声响起。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很快，血液开始沿着透明的皮管缓缓流动，它们从永恒之床匀速出发，经由那根银针，注入拉维恩的身体。
与此同时，另一根皮管的血液经由左前臂的另一根银针，将拉维恩体内的血液引出，流入永恒之床。
时间缓慢流逝，药剂师偶尔调整一下阀门的流速，检查连接处，然后安静退回阴影。达米安一直站在那里，手搭放在拉维恩的手掌边，但没有触碰，没人知道他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永恒之床发出“嘀嘟”一声轻响。之后，整个机器的运行停止，一片寂静之中，药剂师宣布：置换完成了。”
达米安点了点头，写了Damian Aksum名字的永恒之床的盖子缓缓合上，除了首席药剂师，其他人都默默退了出去。达米安的目光紧紧盯着拉维恩的右手掌心——那截暗淡的灰色纹路似乎有所变化。
刚开始只是一丝极淡的红，很快，那红色开始蔓延，沿着枯死的纹路向前推进，那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无数鲜红的支脉便抵达了他的指尖。
圣痕恢复了。
他没有判断错，置换了匹配血液后的神眷者，体内的“物质”便会复苏。
达米安如释重负地跌坐在靠背椅上，但这只是第一步。他示意药剂师做好准备，随后，他伸手拉过那张鲜红色的绒毯，盖住了拉维恩的手臂和贴着胶布的颈部。
果然，当天下午，拉维恩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低烧，到了傍晚，他的额头发烫，嘴里开始说一些听不清楚的胡话。药剂师量过体温后对达米安说：“正常的术后反应。血液融合期间，发烧是必然的。我们会用药物辅助降温，但主要还是靠他自己撑过去。”
达米安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天色一点一点变暗，他看着拉维恩的脸，突然想到很多小时候的事。
其实没必要这么着急的，父亲虽然说“尽快”，但只要他肯拖延，假以时日，他总能给那位大人物匀一张床出来。
但他实在是害怕极了。他可以容忍拉维恩走向别人，容忍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依赖自己，但他无法想象终有一天会和他分离。无法想象在漫漫飞行的长夜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孤寂。
如果他此生必须要忍受一个人的不忠诚，那个人只能是拉维恩。
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兄弟。
窗外传来不知名水鸟的啼叫，随后是几声翅膀扑棱过水面的声响。他伸出手探了探拉维恩的额头，还是很烫，于是他站起身走向厨房，拧干一条冷水浸过的帕子，轻轻放在拉维恩的额头。
扬闯入湖畔小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们今天其实有一个很大的行动，他与庇斯卡的人一起，偷偷潜入了达米安的另外一处靠近教堂的住宅。
计划是提前一天商定的。首先，由拉维恩提出前往湖畔小屋的建议，并拖住达米安。很快，一直盯着阿克苏姆家卫兵行踪的探子报告，昨晚他们紧急从这座湖畔小屋里运出了几个长形木箱。
拉维恩推断是长眠柜一类的物品，那些孩子——包括莉娜，应该就被安置在里面。
因为在城邦中心，这边的住宅防守空虚，昆西又一向跟着达米安出行。扬他们的行动很顺利，也的确从长眠柜里找出了几个孩子，虽然昏迷，万幸都还活着，油鼠的孩子也在。
但莉娜不在其中。
这栋房子只有两层，扬里里外外翻遍了，甚至进入了地下室，仍旧一无所获。
鸦接过扬手中的孩子，担忧地说：“这边不需要你再操心了。回去和拉维恩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请他出面，直接和他哥哥交涉。莉娜一定会……”
扬没有接话，转身跑了出去。
绿庭的客厅安安静静，像往常一样点着一盏夜灯，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扬松了一口气。“拉维……”
他怔在原地，站起来的那个人是怀恩。
“自从早上出门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怀恩说。
“莉娜呢？”他追问道。
“……还没找到，抱歉。”扬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出去。
拉维恩还没回来。
心在疾速下坠，扬的四肢已经没有知觉了，只是麻木地飞奔，朝着湖畔小屋的方向。他太大意了，按理说一切不会如此顺利，恰到好处的防卫空虚，恰到好处的营救……他没有继续思考下去，他不敢。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千万……千万不要出事……
他终于来到了湖畔小屋，浑身如水浸过一般。透过窗户，隐隐有灯光从横七竖八的木条中透出来。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几声子弹上膛的声音格外清晰。
“站住。”几个卫兵缓缓从屋后走了出来，为首的昆西举着枪，“再靠近一步，就开枪了。回去。”
扬像是根本没有听见这声警告，他脚步没停，径直往门的方向走去。黑暗中不知是谁开的枪，子弹击中了他的小腿，鲜血汩汩流出，扬一个趔趄，终于从剧痛中恢复了一点神智。
果然是为他，为他们而设的陷阱。扬想，而他竟然蠢到现在才察觉。
耳畔传来昆西气急败坏的怒骂：“x的谁让你真的开枪了！？靠！傻X！”
屋内传出达米安的声音：“让他进来。”
再也没有人来拦他，扬拖着那条腿，艰难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屋内。
空气里有淡淡的血腥气，而拉维恩一无所觉地躺在那里。扬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如刀绞。他冲过去紧紧握住拉维恩的手，幸好，还有脉搏，有温度——他很快发现拉维恩在发烧。
“你对他做了什么？”
“如你所见，”达米安说，“拉维恩换了血，现在身体进入了自我保护期，所以他发烧了。但不用过于担心，这只是暂时的，过不了两天——”
“换血？”扬的声音骤然拔高，“换了谁的血？！”
达米安说：“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他现在的身体里，流着的是你妹妹的血。”他的目光移到拉维恩的右手，“你看到他手心完美的圣痕了吗？”
扬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放开，他不敢再看拉维恩，他知道自己快崩溃了，可残存的理智还在迫使他继续追问，“莉娜呢？她现在在哪儿？求你，放过她……拉维恩……他知道你做的事吗？”
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现在还不知道。但如果你告诉了他，他一定会受不了。”达米安说，“我要不要给你这个机会呢？”
“我妹妹呢？”
起码……让他带走她的身体，安葬在玛莎身边。然后他会离开，去芬妮港，去中央城堡，不管哪里都行，只要——
“溶解掉了。”达米安说。
“什么……什么？”
扬浑身的血仿佛都停住了。等他终于理解了那几个字的意思后，他扑了过去，几乎用尽全力，一拳打在达米安的脸上。
昆西从门外冲了进来，几名卫兵紧随其后，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扬。他被按在地上，那条受伤的腿被人踩住，剧痛让他双眼发白。
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达米安。
“怎么会……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泪水纵横，他的脸是扭曲的，嗓子已经哑了。
“我不能再失去他了。”达米安用食指轻轻抹掉嘴角的血，“不管别人怎么想，他的命都是我的。”
“他的命是他自己的！”扬吼道，“你凭什么，凭什么……！！”
“别对着我大吼大叫，你的情绪没有价值，扬，”达米安说，“在我们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只能依靠吃掉别人才能活下去，我的弟弟做不到，所以我替他做了。我唯一感到奇怪的是，像你这样的人，竟然也会选择相信我弟弟信奉的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主不让无印者得到知识的决定是对的，你们被驯化得很成功。”
他看着扬，静静思索了片刻，拉维恩还昏迷，他可以现在就让这个碍眼的家伙消失，一了百了。
“……扬…”
身后，操作台上的拉维恩，忽然发出这样一声低低的呓语，他仍在昏迷，但这一声胡话却让达米安猛地惊醒过来。扬可以死，但不能死在他手里。
听到拉维恩的声音，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很久没有像狗一样被人踩趴在地了，但这远远比不上心被扯烂了的痛苦，好疼啊，那些痛苦决堤了，杀气腾腾倾泻而出，淹没了他所有的尊严和理智。
身体早就不痛了，灵魂飘荡升空，他听见地上那个狼狈的自己说：
“你杀了我吧。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活下去了……”
达米安缓步走到了他身前。
“死？这里所有的人都在想着怎么拼命活下去，你竟然想要去死？”
“虽然我很不想，但……”
他抬起手。
扬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中卷·完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物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