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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助教,土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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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闻远摔门下楼,脑子被气得嗡嗡作响。
街上的早市正热闹,早餐摊的油锅滋滋作响,空气中混杂着一股豆浆和油条的香味,梁闻远站在这儿,突然有些茫然。
该去哪?
三天前,他还躺在梁家那张大床上,佣人准时敲门,询问他早餐要吃些什么。而现在,他站在个破旧的小区前,因为和所谓的妹妹吵了一架而无处可去。
手机不停地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那群人,圈子里消息传得快,现在对于他的真实身份,怕是早就已经不是秘密。掏出手机,果然,他以前的那群朋友正心照不宣地在群里试探着他的口风。
退群,拉黑,一气呵成,将手机塞回兜里,梁闻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中的烦躁。
有什么好说的?说他不是梁振亭的亲儿子,说他被赶出家门,住在这个小破县城,和一个在麻辣烫店打工的妹妹合租?
他抬脚踢飞了脚边的一个空塑料瓶,瓶子“哐”一声砸在垃圾桶上,吓跑了两只正扒垃圾的野猫。
正好一辆公交停靠,梁闻远想也没想就挤了上去,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
不知过了几站,在一个勉强算是商业街的地方下了车。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家咖啡厅。
其实算不上什么正经咖啡厅,就是装饰得稍微像样,大幅的落地玻璃,几盆绿植,铺着桌布的餐桌,最显眼的是角落的那架钢琴,琴凳上空着,大概乐手还没到。
或许根本不会有乐手。梁闻远扫视了一下这条街的环境得出结论。
他隔着川流的车辆,望着那架钢琴,耳边突然想起温嘉平刚才的话,“你那点可怜的尊严”
鬼使神差地,梁闻远过了马路。
推开玻璃门,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员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欢迎光临,一位吗?”
梁闻远没有回答,直接走向柜台后的经理:“请问,能借钢琴弹一下吗?”
经理打量了他一眼,露出一个职业的微笑:“抱歉,先生,可能不太方便。”
“五分钟,”梁闻远固执地说,“我弹完就走,不会打扰客人。”
经理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眼空着的琴凳,犹豫了一下,“你会弹?”
“会。”
“弹什么?”
“肖邦,降E大调夜曲。”梁闻远的语速很快。
“五分钟,不要影响客人。”经理终于点了点头。
梁闻远走向琴凳,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第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音不准,跑调严重,这个西餐厅从没有过乐手,这架钢琴也只是一件被遗忘在这里的装饰。
可他继续弹了下去,音符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因为走调而有些滑稽。餐厅里几个客人抬起头,疑惑地瞥向这里,又很快失去兴趣,继续低头用餐。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没有掌声,甚至没什么人注意。只有那个门口的服务员,一直看着他,眼神复杂,说不清是同情,不解,还是些别的什么东西。
经理这时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张名片,随口询问,有兴趣来这里工作吗,我们可以谈谈时薪。
梁闻远目光落在那张烫金的名片上,又扫过那架走调的钢琴,这里并不需要音乐。
时薪多少,他没有问,但他知道,只要自己接过这张名片,他就立刻会有收入,不用为下顿饭发愁。
不用了,谢谢。梁闻远听到自己说。
推开餐厅门,闷热的空气包裹上来。刚那算什么?一场拙劣的自我证明?向谁证明?温嘉平?证明什么?证明自己本不属于这里?
没有人在乎。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已脱离梁家,放下了那些练习了十三的钢琴曲,在这里弹起了一曲走调的肖邦。
梁闻远有些颓然地靠墙蹲下,胸腔堵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已是正午,他茫然地瞎逛了半条街,最后在一家琴行前停下。
梁闻远在门口站了五分钟,骄傲和现实拉扯着他。
可想起自己刚才在西餐厅那可笑的举动,以及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以后,最终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一个年轻的女生正给一把小提琴调音,她看着比他大不了两岁,穿一件简单的长裙,头发随意扎着,听见动静,撩起眼皮瞥了梁闻远一眼,“买琴还是报名?”
“招人吗?钢琴老师。”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女生挑了挑眉,放下琴,走过来,打量着梁闻远:“弹一个我听听。”
梁闻远坐在琴凳上,普通的立式钢琴,保养的还行。
选了一首巴赫,他闭上了眼,心跟随着琴键,动作流畅近乎本能。
这首曲子他从三岁就开始练,梁振亭请来最好的钢琴家,一个小时的课时费够普通家庭一个月的开销。
老师说他很有天赋,当时梁振亭有些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他说,梁闻远不愧是他的儿子。
一曲终了,梁闻远的手指还停在琴键上。
“弹得挺好啊,”女生靠在琴边,“学多久了?”
“十三年。”
“那你今年……?”
“十七。”
“还在上学?”
“高二。”
“那你当不了老师,”女生摇了摇头,走回柜台,“教资都没有,家长们不会放心把孩子交给你。”
梁闻远的心一沉,起身就要走。
“不过,”女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们缺个助教,每天下午七到晚上九点,周六日时间长点。主要负责盯着学生练琴,和家长沟通,一小时三十,干不干?”
梁闻远快速算了算,一周540,一个月2000出头。
比他预想的低很多,以前他一天的零花钱都不止这些。可现在,够交房租,够吃饭,还能剩下些。
“干。”梁闻远点点头
女生抽出张表格推到他面前:“我叫付宁,这儿的老板。表填一下,明天开始上班。”
梁闻远填表的时候,付宁一边调琴一边闲聊,“以前没干过这种活儿吧。”
梁闻远没接话。
“看你也不像,”付宁自顾自地说,“细皮嫩肉的,怎么?和家里闹矛盾跑出来缺钱了?”
“不缺钱我站这儿干嘛呢?”梁闻远把填好的表格推过去,语气有些冲。
付宁笑了一声,也不恼,拿起表格扫了一眼,“梁闻远……嗯,行,明天来上班,别迟到,我这儿不养大爷。”
走出琴行已经是十二点,太阳正烈,站在路边,看着温嘉平刚发过来的那条信息。
“饭好了”
三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梁闻远撇了撇嘴,刚想回一句“不吃”,犹豫半天还是愤愤地将手机塞进口袋,登上了回家的公交。
推开门,一股土豆炖肉的香气扑面而来,温嘉平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本练习册,听见动静,头也没抬:“洗手吃饭。”
语气平静,仿佛在几个小时前他们没有吵过架,他的摔门而出反而显得像个笑话。
梁闻远心头火气,没搭理她,弯腰换鞋。
“你在外面吃了?”温嘉平又问。
“关你什么事?”
“哦,”温嘉平依旧没有生气,耸耸肩合上作业本,站起来:“专门给你买的肉,你不吃那我只好自己吃了。”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梁闻远又想夺门而出。可这时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梁闻远僵在原地,看温嘉平盛出米饭,又舀了一大勺土豆炖肉,咽了咽口水。
“做的什么?”梁闻远别别扭扭地问。
“看不见吗?”温嘉平又盛了一碗,“怎么,梁大少爷出去一趟眼神不好了?”
梁闻远被噎得说不出来话,憋着气走过去坐下。
肉炖得软烂,土豆浸透了汤汁,米饭蒸得恰到好处,意外地和他心意。
沉默地用餐,半晌,温嘉平突然开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梁闻远夹菜的手顿住,半晌才说:“先上学吧。”
“你还在读高中?”温嘉平有些惊讶。
“高二。”
“我早上一年学,咱俩竟然是同年级。不过你前父真够狠的,”温嘉平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这时候把你赶出来。”
“前父?”梁闻远皱眉。
“前·父亲,简称前父。”温嘉平说得理所当然,“温修明也是我的前父,因为他已经死了。”
梁闻远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
“这地方就一所高中,”温嘉平思索了一下,“明天周一,我带你一起去学校问问学籍的事,看你能不能和我一个班。”
谁也没再说话,半晌无言。
梁闻远低头扒饭,又吃了大半碗,冷不丁来了句:“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温嘉平终于分给他一个眼神:“什么工作?”
“琴行助教。”
“多少钱?”温嘉平有些担心,“别被骗了。”
“一小时三十,”他刻意把语气放平淡,余光却一直注意着温嘉平的反应,“那个琴行看着挺正规的,叫琴韵。”
温嘉平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付宁姐那儿?”
“你认识?”
“我同桌的表姐,”温嘉平不再看他,继续吃饭,“人还不错,恭喜你,没被骗。”
梁闻远还等着她其他的表现,钦佩,夸赞,哪怕是讽刺或者调侃。但是什么都没有,温嘉平只是吃饭,表情没有任何起伏。
没有他预想的表现,梁闻远有些失望。
那股憋着的气又涌了上来,将碗“啪”往桌子上一放:“我找到工作了,房租我会按时交,温修明的债,我也会想办法。”
温嘉平不知又是谁惹这大少爷不快了了,闻言抬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她说,梁闻远,你知道三万块钱什么概念吗?我在王姐那儿打工,一个月一千,不吃不喝干两年,才刚好够还债,你呢?一个月挣两千,你得干多久?
那是我……
那和你没关系。温嘉平的语气软了下来。你现在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大少爷了,被扔到这,你已经够倒霉了,一来就背负上这些,不值得。听我一句劝,你和温修明,和我,本来就没什么关系,你从大城市来,迟早要回去,不要再往前凑了。
温嘉平看着梁闻远发白的脸色,终究不忍心,补了一句,算我求你,好吗?
谁也没再说话,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梁闻远忽然站起来,胸口起伏,固执地盯着温嘉平,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温嘉平看不太清。
那你呢?他问,声音不大。
温嘉平怔住,不解地开口:什么?
那你呢?温嘉平,梁闻远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妹妹,我们留着同样的血,我怎么能不管你?
温嘉平看着他,脸上的从容和满不在乎尽数褪去,只留下茫然。
妹妹?她重复重复着这个词,像在自言自语。
许久之后,她笑了,只是笑容中带着些讽刺。
她向前一步,看着梁闻远的眼睛,说,梁闻远,前十七年,你住在别墅吃着营养师搭配的饭菜的时候,我在菜市场和人砍价,为了两毛钱。你穿着定制西装参加酒会的时候,我在家门口踌躇不敢进,怕温修明又把我打一顿。
血缘?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好好当你的助教,等你爸气消了说不定你还能回去,别在这儿演什么兄妹情深了,挺没意思的。撂下这一句,温嘉平转身就往卧室走去。
你不是也把我捡回来了吗?梁闻远快步跟上,直视着她的眼睛问,温嘉平,这是为什么?
他看到温嘉平的脚步顿住。
他看到温嘉平继续快步向前走。
回应他的,只有巨大的关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