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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翻墙 一副任君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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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两声梆子响,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原本和卫应祈聊得热闹的容姝思绪飞走了一瞬,想着已是二更,酒楼里的席也该散了,等会儿得让厨房煮碗醒酒汤。
“阿姝姐姐在酒楼遇到熟人了?”
突如其来的问话将容姝拉了回来,想起酒楼回廊那个角落,她耳根微热,眼睛望着灯笼照亮的地上的青砖。“怎么这么问?”
卫应祈停步,转身面对着她,微微俯身,似是轻嗅了下。“阿姝姐姐身上有酒气,说话时却没有,我猜酒气是从别处沾到的。”
他轻轻弯了唇角,手指向她的脖颈,“这里也有。”
话落时,一片云掠过,遮住半边月亮,他黑亮的眸子也黯了些。
卫应祈指着的那处肌肤似乎又烫了起来,容姝立刻抬手捂住,压着杂乱的心跳抿唇朝前走。
“遇到钱知府,就敬了他一杯。”她顿了顿,“身上的酒气许是在雅阁里染上的。”
一声轻笑像是从卫应祈鼻子里哼出来的,他几个大步跟上来,又放慢步子与她并肩。“钱知府还有心情让阿姝姐姐敬酒,看来他儿子伤得不够重。”
容姝脚步顿了一瞬,问道:“他儿子受伤了?”
“他醉了酒,在花楼与人争风吃醋,被打断一条腿。”语气与谈论月色并无两样。
容姝停步,望着月光投在他眼下的那片阴影,眸光一敛。“你做的?”
卫应祈侧首看她,眉眼松弛,眸里盈着月光。又缓缓转过身来,笑意温软,“他儿子本就是纨绔,整日惹是生非,如今卧在榻上也是好事。”
容姝轻叹口气,戳了下他的额头,“行事要小心,切不可被人抓住把柄。”
卫应祈嘴角的弧度大了些,又慢慢收起,垂首道:“阿姝姐姐教我的我都记得。我做得缜密,此等丢人事,钱知府也不欲声张,他已吃下这个哑巴亏了。”
他又往她脖颈处扫了眼,垂眸片刻,抬眼笑道:“如今我来了,再有酒局,阿姝姐姐便带上我吧。”
容姝手臂环抱着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他,摇了摇头。他本就生得好,加之醉酒后眼尾微红,红唇晶莹,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真去了酒局,说不准会被灌酒。
“你去做什么?替我挡酒?”怕到时反倒要她替他挡酒。
“嗯。”卫应祈站得笔直,任由她打量,眼底浮上笑意,“阿姝姐姐若醉了,我还能带阿姝姐姐回家。”
容姝眉头轻蹙,话还未出口,他又问:“时间还不算太晚,阿姝姐姐不如到我房里坐坐?我给阿姝姐姐沏杯茶,暖暖身子。”
卫应祈初到容宅,容姝也怕宅里人怠慢他,想着时间还来得及,正好去看看他房里可布置妥帖了,便干脆地应下,随他去了他住的那间厢房。
自进了厢房,容姝便四处打量,一处处细细看着。走到榻前,她捏了捏被角,皱了眉。“最近天冷,这床被子薄了些,等会儿我让管家给你送床厚的来。”
卫应祈正倒着茶,他往这边看了眼,嘴角浅勾一下,招呼容姝到桌边坐下,将茶杯推到她面前。
“我是男子,男子体温本就高些,这床被子够用了。”重音落在“男子”二字上。
他如此说,容姝便没再坚持。见茶水冒着热气,便将微凉的指尖搭在杯壁上取暖。一股暖流自指尖传到胳膊,整个人都暖和过来,她微微绷着的背也松了下来。
卫应祈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自她指尖移到她脸上,半开玩笑似的:“阿姝姐姐一向怕冷,睡觉时又没有取暖的,要盖得厚实些。”说完,握杯的拇指轻摩挲着杯壁,等着她回应。
容姝目光一凝,想说她若冷了,可以捂汤婆子。但又想,卫应祈只是关心她,她没必要在字句上较真,就淡淡地“嗯”了声,抿了口茶。
茶杯刚一放下,卫应祈再次开口:“阿姝姐姐之前说想在三个月内定下夫婿人选,如今也将近三个月了,有合适的吗?”
容姝歪头想了想。“有一个。”她身子稍往后靠,长出口气,沉默了片刻。
“他是船行的少东家,认识很多货商,以后也许借得上力。人也还不错,我今日见的香料货主就是他介绍的。”她垂着眼,握杯的力气大了些,“没意外的话,大概是他了。”
房内安静了半晌,又被卫应祈低低的笑声打破。那笑声像是从喉咙里憋出来的,又闷又短。
他扬唇笑着,食指在杯壁上划过,似是用了力,按得指尖发白。“阿姝姐姐定是忙昏头了,招婿怎么变成了招生意伙伴?若是如此,哪里轮得到这个人?”
烛光映在卫应祈脸上,原本白皙的肤色染上一层暖黄,轮廓比白日里更深,敛了几分少年气,多了些许沉稳。屋内空旷,显得他声音低沉:
“成亲是一辈子的事,两个人要朝夕相处三十余年,不像生意伙伴,说换就换。”
容姝笑了下。他何时这样少年老成了?平日与年轻女子讲句话都百般扭捏,成亲的事倒说得条条是道。她觉得有趣,挑了下眉,示意他继续说。
“阿姝姐姐莫要觉得我不懂这些事,阿姝姐姐让我与心仪之人成亲,我自然也不希望阿姝姐姐委屈了自己。”
卫应祈凝着她的眼睛,身子稍稍前倾,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更显深邃。
“阿姝姐姐成亲前,我可以照顾泱泱,帮着看管铺子,阿姝姐姐专心相看就是。多看些,才知道谁最合适。”
容姝与他对视几瞬,视线落到桌上。
她脑中过了遍卫应祈的话,觉得有理。赵锦虽不算差,但确实没那么合她心意,而且说不定今晚就有变数......
容姝压下那一点悸动,浅浅一笑,拍了拍他小臂,“多亏有你在。”说完,站起身来。
卫应祈跟着起身,要去门口拿灯笼,被容姝拦住。“你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午后我带你出去逛逛。”
卫应祈抿下唇角,点了头,又握住她小臂,用那双和泱泱相似的眼睛看着她,“那明早阿姝姐姐可会来叫我起床?我怕我睡过头,不能和容伯父一起用饭,失了礼数。”
他眼睛本就圆而亮,再配上轻眨着的长而卷翘的睫毛,愈发惹人怜爱。容姝弯唇,刚一抬手,卫应祈便配合地低下头,让她抚摸。
他嘴唇几不可察地颤了下,下颌微收,容姝声音跟着放轻:“好,我来叫你。”
与此同时,容宅后院墙外的巷子里,姜洵背手而立,呆望着墙头。夜风吹过,半边袍子紧贴在他身上,袍角斜斜地飘着,腰间佩玉也轻轻晃动。
逾墙而走,非君子所为。若让人看见他半夜翻容宅的墙,他这个知府也不用做了。
环顾四周无人,他退后两步,重新丈量墙的高度。墙高了些,但若助跑,应当爬的上去。
月亮正正地悬在头顶,照着他眼前的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他翻身骑坐在墙头,微微喘气。低头看了眼,袍角扬起,露出他里面的中衣和半截小腿。
不端。不雅。
往院内张望时,那点微弱的月光刺得他面红耳赤。
他深吸口气,将墙外那条腿翻过来,双手撑住墙头松手跳下。月光下,他影子投在墙内的地上,随着衣袍的翻动而晃动。佩玉被风掀起,撞在腰带的玉扣上,发出极轻的脆响。
落地时,他踩到碎石,轻晃了一下。待站稳,他拍拍身上的土,理理衣襟,借着月光朝容姝的院子走去。
走了几步,他垂首轻笑。容姝若知道他是翻墙进来的,是不是会笑出声?
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有几个人朝这边走来。姜洵脚步一顿,端在身前的手缓缓握紧,后背也布了层冷汗。他转身想走,又硬生生止住,梗着脖子站在原地未动。
“什么人!”巡逻的护院快步跑来,将手中的灯笼举到姜洵脸旁。
灯光刺眼,姜洵皱眉闭眼将脸偏向一旁,稍微适应光线后看向护院,稳声道:“是我。”
看清来人,为首的护院连忙带着其他三人后退两步躬身行礼,“姜大人,怎么是您?”他顿了顿,小心打量姜洵,“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儿?”
“有事与你家小姐商议。”
“您这——”护院话说一半,又改口,“我家小姐知道吗?”
“知道。”姜洵抬步向前,经过几人时,扫了为首的护院一眼,“选一个人出来,送我到你们小姐院中。”
提灯的护院与姜洵的步伐并不一致,总是错开,仿佛有什么东西钝钝地敲在他心口。走得越久,离容姝的院子越近,姜洵下颌就绷得越紧,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等会儿到了容姝院外,若房内灯已熄了,他要如何自处?再翻墙出去?他瞬间压下这个念头,轻吐口气,宽慰自己:她若熄灯,定是因为今日太累,想早些歇息。他当体谅,明日再来便是。
很快,他又推翻自己这番话:他今日如此行事,她若仍不愿见他,那明日还会见他吗?他攥攥拳,打定主意,今日一定要见到容姝。墙都已经翻过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