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尘香尽

4、第 4 章 第四章

　　第四章背叛

　　第二轮挑战开始的倒计时，像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刀。

　　陆晨风坐在小镇边缘一栋废弃房子的门槛上，盯着面板上的数字。距离挑战开始还有六个小时，但已经有人的神经崩断了。

　　他听见不远处有人在争吵，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厮打。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世界里格外清晰。

　　苏晚晴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绳子和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水果刀。

　　“你拿这些干什么？”陆晨风问。

　　“准备。”她把刀别在腰后，绳子绕在肩上，“第二轮不会比第一轮温柔。”

　　陆晨风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忽然问：“你需要武器吗？我是说——你之前说你不会饿不会渴，那你会不会受伤？”

　　苏晚晴停下动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会。”她说，“我的身体和人类一样脆弱。会疼，会流血，会死。”

　　“但你的意识是程序。”

　　“对。”苏晚晴说，“所以如果我死了，我不会失去记忆——我会失去程序。不是1%或者2%，是全部。”

　　陆晨风沉默了。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你说的那句话。死零次。”

　　苏晚晴转过头看他。

　　“你还在想那扇小门。”

　　“嗯。”陆晨风说，“∞和0。如果死零次就能永远活着——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找到了一种不需要死亡、不需要遗忘就能通关的方式？”

　　“理论上是的。”苏晚晴说，“但需要满足特定条件。”

　　“什么条件？”

　　“不知道。”她说，“但那扇门后面有答案。”

　　陆晨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等这一轮结束，我们去找那扇门。”

　　“你确定？”苏晚晴看着他，“那扇门可能在钟楼最深处。要进去，就要面对你最恐惧的东西。”

　　“我知道。”

　　“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陆晨风说，“但如果我不去，我会一直缺那1%——不是记忆里的1%，是整个人生的1%。”

　　他顿了顿。

　　“我母亲的事，我需要知道真相。”

　　苏晚晴没有再劝。她只是把绳子从肩上拿下来，递给他一根。

　　“拿着。”

　　“干嘛？”

　　“以防万一。”她说，“如果你掉进什么坑里，至少有人能拉你上来。”

　　倒计时归零的时候，所有参赛者的面板同时弹出了新的提示。

　　“第二轮挑战：背叛。”

　　“规则：在接下来的48小时内，系统将随机为每位玩家匹配一名搭档。搭档之间共享记忆完整度。任何一方的死亡，将导致双方同时失去记忆。”

　　“特殊规则：你可以选择背叛你的搭档。背叛的方式是——亲手杀死对方。背叛者将获得双倍打赏值，并恢复全部记忆。被背叛者将失去双倍记忆。”

　　“倒计时开始：47：59：59”

　　广场上炸了锅。

　　“共享记忆完整度？意思是如果我搭档死了，我也会失去记忆？”

　　“背叛能恢复全部记忆？那我——”

　　“别他妈想！那是杀人！”

　　陆晨风站在原地，感觉血液在变冷。

　　他看向苏晚晴。她也看着他。

　　面板上弹出了新的提示：

　　“您的搭档已分配：玩家097 —— 玩家099。”

　　099。

　　不是苏晚晴。

　　他的搭档不是她。

　　陆晨风猛地抬头，在人群中寻找苏晚晴的身影。她也在看自己的面板，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你的搭档是谁？”他走过去问。

　　苏晚晴抬起头，眼神复杂。

　　“玩家045。”她说。

　　045。

　　陆晨风记得这个编号。钟楼地下室里那把钥匙上的编号。那个用一瓶水换走钥匙的大学生。

　　他环顾四周，在人群的边缘看到了那个年轻人。他靠在一根柱子上，正盯着面板，嘴唇微微颤抖。

　　“就是他？”陆晨风问。

　　“嗯。”

　　“你认识他？”

　　“不认识。”苏晚晴说，“但他认识我。”

　　“什么意思？”

　　“他一直在看我。”苏晚晴的声音很轻，“从第一天开始。”

　　陆晨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认识。

　　“我不喜欢这个。”陆晨风说。

　　“我也不喜欢。”苏晚晴说，“但我们没有选择。”

　　面板上弹出了一个新的窗口，是搭档之间的私密聊天频道。

　　玩家045发来了一条消息：

　　“你好，099。我叫林远。我们合作吧。”

　　苏晚晴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你在犹豫什么？”陆晨风问。

　　“我在想，”她说，“为什么系统会把我跟他配对。”

　　“随机匹配。”

　　“你不觉得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什么是随机的吗？”

　　陆晨风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钟楼的挑战会读取恐惧。饥饿挑战的水里加了追踪剂。记忆拍卖的价格精准得可怕。每一件事都是被设计过的。

　　如果他跟苏晚晴不是搭档——那一定是系统故意的。

　　“我去找他谈谈。”陆晨风说。

　　“不用。”苏晚晴拉住了他的袖子，“我自己去。”

　　“你确定？”

　　“确定。”她说，“如果他有什么目的，我在场比你在场更容易让他暴露。”

　　陆晨风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了几秒。

　　“小心。”他说。

　　苏晚晴点了点头，朝那个年轻人走去。

　　陆晨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找到搭档频道。

　　他的搭档——玩家099，名字还没有显示，头像是一张灰色的默认图片。

　　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好，我是097。怎么配合？”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在吗？”

　　还是没有回复。

　　陆晨风皱了皱眉，打开参赛者列表，搜索099号。

　　玩家099
　　当前记忆完整度：100%
　　死亡次数：0
　　状态：存活
　　位置：小镇广场南侧

　　存活。活着，但不回消息。

　　陆晨风开始在广场南侧找人。人很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新的规则。他一个个看过去，寻找面板上编号是099的人。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女孩，大约二十岁出头，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

　　她的面板上写着099。

　　陆晨风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你好，我是你的搭档。”

　　女孩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红的，脸上有泪痕。很年轻，比陆晨风想象的要年轻，可能刚满二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你好。”她的声音沙哑，“我叫小鹿。”

　　“陆晨风。”他说，“你还好吗？”

　　小鹿摇了摇头。

　　“我害怕。”她说，“我害怕杀人，也害怕被杀。”

　　“你不会被杀。”陆晨风说，“我们合作，不背叛。”

　　小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天真的、近乎脆弱的信任。

　　“真的吗？”

　　“真的。”

　　“你不怕我背叛你？”

　　陆晨风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妹妹。如果星辰在这里，她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害怕，但不肯哭出来。

　　“不怕。”他说，“因为你害怕杀人，所以你杀不了人。”

　　小鹿愣了一会儿，然后破涕为笑。

　　“你这个人好奇怪。”她说。

　　“我知道。”

　　面板上弹出了系统提示：

　　“玩家097与玩家099已结成搭档。搭档记忆共享已激活。当前共享记忆完整度：99%（097）+ 100%（099）= 99.5%。”

　　“如果搭档死亡，双方记忆完整度将同时降低。降低幅度：死亡方的记忆完整度×2。”

　　陆晨风看着这个公式，心沉了一下。

　　如果小鹿死了——她记忆完整度是100%——他会失去200%的记忆。

　　但他的记忆只有99%。

　　那就意味着，他会直接归零。

　　“这个规则，”小鹿也看到了提示，脸色发白，“如果你死了，我会失去198%的记忆。我也会归零。”

　　“所以我们都不能死。”陆晨风说。

　　“也不能让对方死。”小鹿说，“因为对方死了，自己也会完蛋。”

　　陆晨风点了点头。

　　“这就是‘背叛’的陷阱。”他说，“规则鼓励你背叛，但背叛的代价是——你亲手杀了自己。”

　　小鹿抱着膝盖，把脸埋了回去。

　　“我不喜欢这个游戏。”她说，声音闷闷的。

　　“我也不喜欢。”陆晨风说，“但我们得活下去。”

　　他在广场的另一端找到了苏晚晴。

　　她和那个叫林远的年轻人坐在一张长椅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气氛很微妙——不像是刚认识的搭档，倒像是两个各怀心事的老熟人。

　　“谈完了？”陆晨风走过去。

　　苏晚晴点头。“他愿意合作。”

　　林远站起来，朝陆晨风伸出手。

　　“林远。大三学生，计算机专业。”

　　陆晨风握了握他的手。手掌干燥，力度适中，是一个正常人的握手方式。

　　但陆晨风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手腕内侧有一道疤，很旧了，白色的，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你怎么进来的？”陆晨风问。

　　“跟你差不多。”林远笑了笑，“缺钱。我妈病了，需要钱做手术。”

　　陆晨风看了苏晚晴一眼。她没有特别的反应。

　　“你的记忆呢？”陆晨风问，“完整度100%，你没死过？”

　　“没有。”林远说，“我比较怂，没敢进钟楼。”

　　“那把钥匙呢？”

　　林远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陆晨风捕捉到了。

　　“什么钥匙？”

　　“045号钥匙。”陆晨风说，“你用它换了一瓶水。”

　　林远沉默了。

　　“你认识那个编号？”苏晚晴问。

　　“不认识。”林远说，“我只是在钟楼里捡到的。”

　　“捡到的？”陆晨风不信，“钥匙是在房间里还是在地上的？”

　　“在地上。”林远说，“我死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出现在我脚边。”

　　“你死了三次，记忆完整度还是100%？”

　　林远愣了一下。

　　“我……”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板，“我刚才说错了。我死过一次。记忆完整度是98%。”

　　他面板上的数字是100%。

　　陆晨风看到了。

　　林远也看到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系统出bug了。”林远说，声音有点紧，“可能是显示错误。”

　　陆晨风没有说话。他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微微收紧。

　　“可能是bug。”她说，“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完美。”

　　林远松了一口气。

　　“对，对，可能是bug。”他笑了笑，“我去找工作人员问问。”

　　他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

　　陆晨风看着他的背影，等他走远了，才开口。

　　“他的记忆完整度是100%。”

　　“我知道。”

　　“他说他死过三次。”

　　“我知道。”

　　“他在撒谎。”

　　苏晚晴没有回答。

　　“你早就知道？”陆晨风问。

　　“我怀疑。”苏晚晴说，“但没有证据。”

　　“他手腕上的疤——”

　　“我看到了。”苏晚晴说，“那不是普通的疤。那是手术留下的。”

　　“什么手术？”

　　“不知道。”苏晚晴说，“但那种疤痕的位置和形状——像是某种接入端口。”

　　陆晨风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咔嗒作响。

　　“接入端口？你是说——他可能不是——”

　　“不是‘不是人’。”苏晚晴打断了他，“我的意思是，他可能跟这个平台有某种关系。”

　　她站起来。

　　“我们需要小心他。”

　　“那你还要跟他搭档？”

　　“我没有选择。”苏晚晴说，“系统把我们配对了。如果我不跟他合作，他背叛我，我失去双倍记忆。”

　　“你失去的是程序。”

　　“对。”苏晚晴说，“所以我会死。真正的死。”

　　陆晨风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在疼。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不会死的。”他说。

　　苏晚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这么确定？”

　　“确定。”陆晨风说，“因为我会在你死之前，找到第零次死亡的办法。”

　　背叛挑战的第一个夜晚，比饥饿挑战的任何一个夜晚都安静。

　　但那种安静更可怕。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身边的搭档，随时可能变成杀死自己的人。

　　陆晨风和小鹿找了一间有后门的房子。他把前门堵上，让小鹿睡在里面的房间，自己坐在后门旁边守夜。

　　“你不睡吗？”小鹿从房间里探出头。

　　“不睡。你睡吧。”

　　“你不困？”

　　“困。”陆晨风说，“但困和死，我选困。”

　　小鹿缩回房间，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

　　“陆晨风。”

　　“嗯？”

　　“你为什么相信我？”

　　陆晨风想了想。

　　“因为你看起来像我妹妹。”

　　小鹿愣了一下。

　　“你妹妹？”

　　“嗯。十五岁，初二，生病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发现自己说得越来越顺畅，“我参加这个比赛，就是为了她。”

　　小鹿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有一个哥哥。”她说，“他比我大五岁，在工厂上班。我参加比赛，是因为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养家。”

　　“你哥知道你来了吗？”

　　“不知道。”小鹿说，“我留了一封信。”

　　陆晨风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会回去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让你回去。”

　　小鹿看着他，眼睛又红了。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她说。

　　然后缩回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陆晨风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脑子停不下来。

　　他在想林远。在想那道疤。在想他为什么撒谎。

　　他在想苏晚晴。在想她手腕上绕了两圈的那条项链。在想“你是谁”这三个字。

　　他在想母亲。在想她说的那句“别怕”。在想顾言舟的脸。

　　他在想那扇小门。在想∞和0。在想第零次死亡。

　　他想得太多了，多到没有注意到——

　　门外有一个影子。

　　一动不动地站着。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体温都没有。

　　就是一个影子。

　　在黑暗中，安静地看着他。

　　第二天早上，陆晨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小鹿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小鹿？”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敲门声更急了。

　　他冲过去拉开门。

　　外面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满脸是血。

　　“帮帮我——”男人抓住他的手臂，“我的搭档——她要杀我——”

　　陆晨风推开他，冲到街上。

　　广场上已经乱了。

　　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人躺在地上不动了。

　　面板上，参赛者的人数在快速下降。

　　36。35。33。31。

　　每减少一个数字，就意味着有人的记忆在成倍地消失。

　　“小鹿！”陆晨风大声喊。

　　没有人回应。

　　他打开面板，搜索099。

　　玩家099
　　当前记忆完整度：100%
　　死亡次数：0
　　状态：存活
　　位置：小镇钟楼

　　钟楼。

　　她去钟楼了。

　　陆晨风开始跑。

　　他穿过人群，穿过街道，穿过那个空荡荡的广场。钟楼的门是开着的，黑色的洞口像一张嘴。

　　他冲了进去。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壁灯还是那个壁灯。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跑，跑到那个平台，跑到那扇门。

　　门是开着的。

　　里面是镜子。

　　和第一次一样，镜子里映出的是他自己的脸。但这次不一样——镜子里的他在笑。

　　不是他的笑。

　　是别人的笑。

　　是他母亲的笑。

　　“晨风。”镜子里的声音说，“你怎么来了？”

　　陆晨风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腿在发抖。

　　“这不是真的。”他告诉自己，“这是假的。这是系统在读取我的恐惧。”

　　镜子里的母亲伸出手，隔着玻璃，贴在他的手掌上。

　　他能感觉到温度。

　　温热的，真实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长大了。”镜子里的母亲说，“你长得很像你爸爸。”

　　陆晨风的眼眶热了。

　　“妈——”

　　“别哭。”镜子里的母亲说，“你不是来找那个小女孩的吗？”

　　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小鹿站在一个房间里，面前也是一面镜子。她的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自己——是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五岁，穿着工厂的制服，脸上有灰。

　　“哥——”小鹿对着镜子喊，“哥你别走——”

　　镜子里的男人在笑，但笑容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他的脸在变，五官在模糊，像是一张被水浸泡的照片。

　　小鹿冲过去，伸手去抓镜子。

　　镜面碎了。

　　碎片割破了她的手，血滴在地上。

　　然后镜子里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那个男人的手——是一只灰色的、没有皮肤的手。

　　那只手掐住了小鹿的脖子。

　　“不——”陆晨风冲过去。

　　但他的镜子也碎了。

　　碎片划过他的脸，他的手臂，他的手掌。疼痛是真实的——尖锐的、灼热的、让人想要尖叫的疼痛。

　　然后一只手从碎镜子里伸出来。

　　不是母亲的手。

　　是妹妹的手。

　　瘦的、苍白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的手。

　　“哥，”星辰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陆晨风站在碎片中间，血流过手指，滴在地上。

　　“我来救你。”

　　“你救不了我。”星辰的声音越来越远，“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那只手缩回了镜子里。

　　镜子重新拼合，映出的是陆晨风自己的脸。

　　但他的脸上，有泪痕。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

　　他转过身，冲出了房间。

　　走廊尽头，小鹿蜷缩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她的面板上，记忆完整度从100%降到了94%。

　　“小鹿！”他跑过去，蹲下来，“你没事吧？”

　　小鹿抬起头，眼睛是空的。

　　“我忘了……”她说，“我忘了我哥的名字。”

　　陆晨风把她拉起来，扶着她往外走。

　　“没关系。你会想起来的。”

　　“不会的。”小鹿的声音在发抖，“我不会想起来的。那是6%。我忘了6%的他。”

　　他们走出钟楼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广场上的人更少了。面板显示：24人。

　　一天之内，又少了十三个。

　　陆晨风把小鹿扶到一堵墙旁边坐下，给她倒了点水。

　　“你为什么要去钟楼？”他问。

　　小鹿接过水，手还在抖。

　　“我想变强。”她说，“我不想拖累你。如果我死一次，你会失去200%的记忆。我不想那样。”

　　“所以你选择自己去死？”

　　“我想试试能不能活下来。”小鹿低下头，“但我失败了。”

　　陆晨风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告诉她，她不需要变强。他想告诉她，他会保护她。他想告诉她，她应该待在他身边，哪里都不去。

　　但他知道这些话都是假的。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能保护任何人。

　　因为真正的危险，不是钟楼，不是饥饿，不是系统——

　　是人。

　　“你回来了。”

　　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晨风转过头。她站在三步之外，衣服上有血迹。

　　“你受伤了？”他问。

　　“不是我的血。”苏晚晴说，“是别人的。”

　　“发生了什么？”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小鹿，然后把陆晨风拉到一边。

　　“林远背叛了他的搭档。”

　　陆晨风的心沉了一下。

　　“你不是他的搭档吗？”

　　“不是。”苏晚晴说，“他的搭档是另一个人。系统给他配对的不是他，是我——但他在系统配对之前，就已经有搭档了。”

　　“什么意思？”

　　“他有两个人。”苏晚晴说，“一个是系统分配的——我。另一个是他自己找的——一个叫阿杰的男人。”

　　陆晨风花了三秒钟消化这个信息。

　　“规则允许吗？”

　　“规则没有禁止。”苏晚晴说，“这就是漏洞。你可以有多个搭档——只要你让每个人都相信，你是他们唯一的搭档。”

　　“那他——”

　　“他让阿杰相信，他们是最佳搭档。然后他带着阿杰去了钟楼。在镜子里，阿杰看到了他最恐惧的东西——林远背叛他。”

　　“然后呢？”

　　“然后阿杰死了。”苏晚晴说，“林远亲手杀的。阿杰的记忆完整度是92%，他死了，他的搭档——”

　　“失去了184%的记忆。”陆晨风接上，“他的搭档是谁？”

　　苏晚晴看着他。

　　“没有搭档。”她说，“阿杰没有系统分配的搭档。他只有林远。”

　　陆晨风觉得自己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那他死了，谁会失去记忆？”

　　“没有人。”苏晚晴说，“这就是林远的目的。他找了一个没有系统搭档的人，让他相信自己，然后杀了他——没有代价。没有记忆损失。只有打赏值。”

　　“双倍打赏值。”

　　“对。”苏晚晴说，“他现在有足够的打赏值，可以买回自己失去的任何记忆。”

　　陆晨风沉默了。

　　“他是一个玩家。”苏晚晴说，“一个真正的玩家。他知道规则，知道漏洞，知道怎么利用人。”

　　“那他为什么不杀你？”

　　苏晚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他需要我。”她说。

　　“需要你做什么？”

　　“他认识我。”苏晚晴的声音很轻，“他说——他认识从前的我。”

　　陆晨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前的你？你不是只有三个月的记忆吗？”

　　“对。”苏晚晴说，“所以我想知道——他认识的‘从前的我’，是谁。”

　　陆晨风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眼神里那种复杂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困惑。

　　是渴望。

　　她想知道自己是谁。哪怕答案来自一个可能正在利用她的人。

　　“你要跟他走？”他问。

　　“我不知道。”苏晚晴说，“但我想试试。”

　　“试试什么？”

　　“试试找到答案。”她看着他，“你之前说过，会帮我找到那个人。”

　　“我说的是帮你找到——不是让你跟一个可能危险的人走。”

　　“但这是唯一的线索。”

　　陆晨风深呼吸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苏晚晴说，“你有搭档。你的搭档需要你。”

　　她看了一眼蜷缩在墙边的小鹿。

　　“她比你更需要保护。”

　　陆晨风握紧了拳头。

　　“苏晚晴——”

　　“我不会死的。”她打断了他，“我保证。”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陆晨风。”

　　“嗯。”

　　“谢谢你。”她没有回头，“谢谢你跟我说‘你不是一个纯粹的程序’。”

　　然后她走了。

　　陆晨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失去什么。

　　不是记忆。

　　是某种比记忆更重要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陆晨风去找了林远。

　　他是在小镇的边缘找到他的。林远坐在一棵树下，正在翻看面板，表情专注得像个在复习功课的大学生。

　　“陆晨风。”林远抬头，笑了笑，“来找我？”

　　“苏晚晴在哪？”

　　“她去找线索了。”林远说，“她说她有东西要确认。”

　　“什么线索？”

　　“不知道。她没告诉我。”

　　陆晨风盯着他。

　　“你认识她。从哪认识的？”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相信我。”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林远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嘲讽，更像是……疲惫。

　　“你不用相信我。”他说，“但你得相信一件事。”

　　“什么？”

　　“我对她没有恶意。”林远说，“我认识她，是因为三年前，她是我导师的项目。”

　　陆晨风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你导师？”

　　“嗯。”林远说，“我的导师，姓沈。”

　　沈。

　　陆晨风的导师也姓沈。

　　“沈教授？”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林远看着他，眼神变了。

　　“你也认识他？”

　　“他是我的导师。”陆晨风说，“三年前失踪了。”

　　林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失踪。”他终于说，“他被杀了。”

　　风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谁杀的？”陆晨风问。

　　“天启。”林远说，“你的导师发现了这个项目的真相。然后他就消失了。”

　　“什么真相？”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真相是——这个比赛不是比赛。”他说，“是筛选。”

　　“筛选什么？”

　　“筛选适合的意识体。”林远说，“永生技术不是给人类的。是给AI的。他们需要一个人类的意识，来作为AI的‘模板’。”

　　陆晨风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苏晚晴——”

　　“她就是那个AI。”林远说，“她是第一个成功的永生AI。但她出了问题——她觉醒了。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人。”

　　林远看着他。

　　“而她之所以会觉醒，是因为你的导师在她的程序里，植入了一段人类的记忆。”

　　“什么记忆？”

　　“你的。”林远说，“他植入了你的记忆。”

　　陆晨风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

　　苏晚晴记得他。

　　不是在这个世界里认识的——是在程序里，在代码里，在那些被植入的记忆里。

　　她记得他。

　　但她不知道那是他。

　　她一直在找的人——

　　是他。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