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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棋局与笼雀 卯时三刻, ...

  •   卯时三刻,宫门初开。

      江不归坐在重华殿的窗边,看着天色从靛青转为鱼肚白,又染上薄薄一层金粉。晨雾未散,将远处的殿宇楼阁笼在朦胧里,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他手里握着一卷书,是前朝孤本《南疆风物志》,书页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昨夜他没怎么睡,就着烛火将这书翻了大半,目光总停在记载“柔嘉夫人故里”的那几页。

      母亲来自南疆一个叫“月牙峒”的地方,书中说那里山高林密,多毒瘴虫蛇,却也盛产奇花异草。族人擅巫蛊,通药理,女子尤美。

      美到能惑君心,也能…遭人妒恨。

      “殿下,”小太监轻手轻脚进来,将早膳摆在桌上,“该用膳了。”

      清粥小菜,一碟水晶饺,一碗燕窝羹。菜式简单,却样样精致。江不渡虽囚着他,在吃穿用度上却从未亏待,甚至比从前更细致。

      可越细致,越像在豢养一只珍贵的雀鸟。

      江不归放下书,走到桌边坐下。粥还冒着热气,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陛下下朝了。”小太监低声禀报,“说午时要过来,陪殿下用膳。”

      江不归动作一顿,没应声。

      小太监觑着他脸色,又道:“谢阁老也递了话,说今日要进宫议事,晚些时候想来给殿下请安。”

      “知道了。”

      用完早膳,宫人撤下碗碟。江不归重新坐回窗边,拿起那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落在庭院里,看那几只燕子衔泥补巢,忙忙碌碌,生机勃勃。

      自由这种东西,对它们来说,是与生俱来的权利。可对他,是奢望。

      他忽然想起周御史。

      那个在朝堂上梗着脖子,痛陈江北灾情、怒斥贪官污吏的硬骨头,如今该在流放岭南的路上了吧。岭南瘴疠之地,此去凶多吉少,可好歹,他走出了这皇城。
      而他,还在这里。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触到一处不平——书脊内侧,似乎夹着什么东西。江不归心中一动,翻开书页,果然看见一张极薄的纸条,对折着,藏在装订线的缝隙里。

      他抬眼看门口,小太监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殿内没有旁人。

      江不归不动声色地将纸条取出,藏在袖中,起身道:“本王倦了,想歇会儿。你们都退下,未时之前,别来打扰。”

      “是。”宫人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重归寂静。江不归走到里间,在床沿坐下,这才取出那张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新:

      “周氏幼子安,已离京。城南福安当铺,可通消息。”
      没有落款,字迹也陌生。但“周氏幼子”四个字,让江不归心头一紧。

      他想起那日在雨夜里,江不渡冰冷的声音——“那周御史,以及他在牢中诞下的幼子,朕一个不留。”

      如今幼子安好,还已离京。是谁在暗中相助?这纸条,又是如何塞进这本他从库房里随手取出的旧书里?

      还有那个“城南福安当铺”…

      江不归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铜盆里。他盯着那点灰,眼神渐渐沉下来。

      这深宫,远比他想的更复杂。

      江不渡锁着他,监视他,可还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甚至…想利用他。

      纸条是谁送的?目的何在?是真心想帮他传递消息,还是设下的陷阱,等他和外界联系时,人赃并获?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江不归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更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午时刚过,江不渡来了。

      他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闲适。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依然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

      “听说你早膳用得少。”他在桌边坐下,宫人立刻摆上午膳,比早膳丰盛许多。

      “不饿。”江不归坐在他对面,垂着眼。

      “不饿也得吃。”江不渡夹了块清蒸鲥鱼,放进他碗里,“你最近瘦了。”

      江不归看着碗里那块鱼肉,没动。

      “怎么,”江不渡挑眉,“要朕喂你?”

      “臣不敢。”江不归拿起筷子,夹起鱼肉,送入口中。鱼肉鲜嫩,可他尝不出味道。

      江不渡看着他吃完,又盛了碗汤推过去:“春猎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没什么可准备的。”江不归淡淡道,“皇兄让臣去,臣便去。让臣同乘,臣便同乘。一切听皇兄安排便是。”

      这话说得恭顺,可字里行间那股自暴自弃的冷意,刺得江不渡心头一痛。他放下筷子,盯着江不归:“你就这么不愿意?”

      “臣有选择的余地吗?”

      “没有。”江不渡答得干脆,“但朕想听你说实话。”

      “实话就是,”江不归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臣累了。皇兄想如何,便如何吧。臣…无所谓了。”

      无所谓了。

      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江不渡心口。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状的血痕。

      他宁可他闹,宁可他吵,宁可他像从前那样,用尽一切办法反抗、逃离,哪怕折断腿骨也要爬出这皇城。
      也好过现在这样,像一具没了魂的空壳,任他摆布,却再也不看他一眼。

      “江不归,”江不渡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你就这么恨朕?”

      “臣说了,不恨。”江不归垂下眼,继续喝汤,动作机械,“臣只是…认命了。”

      认命了。

      好一个认命了。

      江不渡忽然觉得可笑。他这些年疯了一样地锁着他,困着他,怕他走,怕他离开,怕这世间再没有能抓住的东西。可到头来,他抓住的,只是一具认了命的躯壳。

      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不,有区别。死了,就彻底没了。而现在,至少人还在,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还在他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哪怕只是具空壳,他也…认了。

      “明日春猎,你穿那身墨蓝骑装。”江不渡听见自己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朕记得,你穿那身最好看。”

      江不归没应声,只轻轻“嗯”了一声。

      一顿饭,在死寂中用完。宫人撤下碗碟,奉上清茶。江不渡没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江不归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像要将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朕下午要见几位将军,商议北境防务。”他忽然开口,“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江不归抬起眼:“臣久居深宫,不问军政,不敢妄言。”

      “是不敢,还是不想?”江不渡盯着他,“朕记得,你从前对兵事很有见解。先帝在时,还夸过你。”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江不归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有过满腔热血,也曾想为这江山、为这百姓做点什么。

      可后来,腿断了,心也死了。那些抱负,那些理想,都成了镜花水月,碰不得,想不得。

      “年少轻狂,让皇兄见笑了。”他垂眼,避开那道灼热的视线。

      江不渡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苍凉:“是啊,年少轻狂。朕有时会想,若当年…”
      他没说下去。

      有些话,不能说,也不敢说。说了,就连这点虚假的平静,都维持不下去了。

      “朕走了。”他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江不归仍坐在那里,垂着眼,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也格外脆弱,像一尊精美易碎的瓷器。
      “晚膳…朕可能不过来了。”江不渡听见自己说,“你好好歇着,明日…还要赶路。”

      “臣恭送皇兄。”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江不归坐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夕阳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才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

      墨迹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他看着那团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不渡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那时阳光很好,兄长的手很暖,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

      可后来,飞鸟折了翼,困在了黄金笼里。比翼成了奢望,翱翔成了妄想。

      他放下笔,将那张污了的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次,他落笔很快,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城南福安当铺。”

      五个字,写完,他盯着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将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不能急。

      至少,现在不能。

      酉时三刻,谢怀安来了。

      老臣穿着朝服,显然刚议完事,眉宇间带着疲色,可看见江不归时,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殿下气色好些了。”

      “劳阁老挂心。”江不归请他坐下,让小太监上茶。

      谢怀安接过茶,却没喝,只捧在手里暖着。春日的傍晚,还是有些凉。

      “陛下下午召见了定北王和几位老将,”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北境…怕是不太平。”

      江不归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萧战拥兵自重,这些年愈发骄横。陛下想动他,可牵一发而动全身。”谢怀安叹道,“镇西王那边,态度暧昧。至于靖南王府…”

      他顿了顿,看向江不归:“楚世子此次入京,怕也是为此事。”

      江不归没接话,只垂着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老臣知道,有些话不该说。”谢怀安的声音更低了,“可殿下,您难道真要在这重华殿里,关一辈子?”

      江不归抬起眼:“阁老有办法让臣出去?”

      谢怀安一噎。

      是啊,他能有什么办法?这皇城是江不渡的皇城,这天下是江不渡的天下。他要锁一个人,谁能拦得住?
      “老臣只是觉得…”谢怀安斟酌着用词,“陛下对殿下,并非全然无情。或许…或许有转圜的余地。”

      “转圜?”江不归轻笑,“阁老是想让臣去求他?求他开恩,放臣一条生路?”

      “老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阁老是什么意思?”江不归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让臣继续做这笼中雀,等着哪天他腻了,或者…他死了,才能得自由?”

      谢怀安脸色一白,慌忙看向门口,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急道:“殿下慎言!这话若传到陛下耳中…”

      “传到又如何?”江不归看着他,眼里一片荒芜,“他能杀了臣?还是能再折断臣一条腿?”

      谢怀安看着眼前青年苍白的脸,和那双死水般的眸子,忽然觉得心头像压了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气。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在御花园里扑蝶、笑得眉眼弯弯的小皇子,再看看如今这个坐在深宫里、了无生气的靖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殿下,”他嘶声开口,“老臣…对不住您。”

      江不归一愣。

      “当年先帝驾崩,朝局动荡,是老臣力主拥立陛下。”谢怀安的声音发颤,“老臣以为…以为陛下能做个明君,能护着您。可没想到…”

      没想到,明君成了暴君。保护,成了囚禁。

      “阁老不必自责。”江不归垂下眼,“这是臣的命,与阁老无关。”

      “可老臣心里…”谢怀安说不下去了。有些愧疚,说出口,反而更沉重。

      殿内陷入沉默。只听得见更漏滴答,和窗外偶尔的虫鸣。

      许久,江不归才轻声开口:“阁老,周御史的幼子…真的离京了?”

      谢怀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殿下如何得知?”

      “猜的。”江不归淡淡道,“皇兄那日虽放了狠话,可终究…没下杀手。”

      谢怀安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点头:“是。陛下开恩,准那孩子随母返乡。前日一早,便离京了。”

      “走的是哪条路?”

      “南下,走官道。”谢怀安顿了顿,压低声音,“老臣派人暗中护送,应该…无碍。”

      江不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怀安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别开眼,又道:“殿下问这个,是…”

      “没什么。”江不归打断他,“只是觉得,那孩子…不该死。”

      是啊,不该死。可这深宫,这朝堂,不该死的人太多了。该死的人,却还活着。

      “阁老,”江不归忽然问,“您说,若臣有一日真想做点什么,这宫里宫外…可还有人能用?”

      谢怀安心头一跳,猛地看向他。四目相对,他在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看见了一丝极淡、却极锋利的光。
      像困兽最后一点挣扎,像死灰里最后一点火星。

      “殿下,”谢怀安的声音抖得厉害,“您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江不归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只是觉得…不能一直这样。”

      不能一直这样,做一具行尸走肉,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哪怕飞不出这牢笼,至少…也要试着扑腾几下翅膀。

      哪怕最终,还是会摔得粉身碎骨。

      谢怀安看着他单薄的侧影,看着暮色在他周身镀上的一层暗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许多话在嘴边翻滚,可最终,他只说了一句:

      “殿下若有需要,老臣…万死不辞。”

      江不归没应声,只极轻地,点了点头。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也被夜色吞噬。宫灯次第亮起,将重华殿照得通明,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夜还很长。

      路,也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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