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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物烬余温 重华殿的清 ...

  •   重华殿的清晨,是从一碗药开始的。

      浓褐色的汤汁盛在白玉碗里,热气混着苦涩的药味蒸腾上来。江不归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看着那碗药,没动。

      “殿下,”侍药的小太监垂着头,声音发颤,“太医嘱咐,这药得趁热喝…”

      “放下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放下药碗,躬身退到门边,却不敢走。这是规矩——陛下吩咐过,必须亲眼看着靖王殿下把药喝完。

      江不归没理会他,转头看向窗外。重华殿的庭院不大,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晨风一吹,簌簌落了满地。檐下有燕子筑巢,雏鸟叽喳,是这深宫里难得的热闹。

      热闹是它们的,与他无关。

      他被关在这里,已经三日了。

      说是软禁,其实与从前并无不同。这偌大皇城,他能去的地方本就屈指可数。只是这次,殿外多了层层守卫,美其名曰“护卫亲王安全”,实则连只苍蝇飞出去都得被盘查三遍。

      “殿下,”李德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谢阁老来了。”

      江不归终于收回目光:“请。”

      谢怀安进来时,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老臣今日穿了身靛蓝常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眉宇间的忧色,怎么都藏不住。

      “阁老请坐。”江不归示意小太监上茶。

      谢怀安在对面坐下,目光掠过那碗已经凉透的药,叹了口气:“殿下又没喝药。”

      “苦。”江不归只说了一个字。

      “良药苦口。”谢怀安打开食盒,取出一碟桂花糕,推到江不归面前,“老臣让人从宫外买的,还是那家老字号。殿下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江不归看着那碟糕点,没动。

      是,他小时候是爱吃。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那个会为他偷买糕点、会背着他翻墙、会在他哭时手足无措的哥哥,已经变成了如今这个将他锁在深宫的帝王。

      “阁老今日来,不止是为了送糕点吧。”他抬眼看谢怀安。

      谢怀安沉默片刻,挥手屏退了左右。等殿内只剩两人,他才压低声音道:“周御史的事,陛下已经松口了。贬为庶民,流放岭南,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江不归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至于他在狱中诞下的幼子…”谢怀安顿了顿,“陛下开恩,准其随母返乡,永不录用。”

      “开恩。”江不归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皇兄的恩典,总是要拿东西换的。”

      谢怀安没接话。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说破了反而难堪。

      “还有一事,”老臣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靖南王府递来的帖子。楚世子…提前抵京了。”

      信封是素白的,上面“靖王亲启”四个字,笔力遒劲,是楚临渊的字迹。

      江不归看着那封信,许久没动。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信封上,将那墨迹映得发亮,亮得有些刺眼。

      五年了。

      “春猎在即,各藩王都会来。”谢怀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定北王萧战,镇西王韩猛,还有…楚世子。陛下让老臣问问,殿下可想见一见故人?”

      “故人。”江不归轻笑,伸手拿起那封信,却没拆,只在指尖把玩,“阁老觉得,皇兄是真想让臣见,还是…只是想看看臣的反应?”

      谢怀安哑然。

      是啊,江不渡的心思,谁能猜透?他既要将弟弟锁在身边,又要将旧情人送到眼前,像猫戏鼠,欣赏着猎物在笼中挣扎的模样。

      “殿下,”谢怀安斟酌着用词,“楚世子他…去年已与韩氏和离。靖南王这些年身子不好,王府的事,大半是世子在打理。此次入京,怕是不简单。”

      江不归抬起眼:“阁老想说什么?”

      “老臣只是提醒殿下,”谢怀安的声音压得更低,“这潭水,比五年前更深了。定北王拥兵自重,镇西王与朝中老将关系匪浅,靖南王府虽偏安一隅,但在南疆的势力…陛下这些年,睡得并不安稳。”

      所以江不渡需要他。

      需要他这个靖王,这个在朝中毫无根基、却因“陛下宠爱”而拥有特殊地位的弟弟,去平衡、去制衡、去当那把最好用的刀。

      “阁老,”江不归忽然问,“您说,若臣真的死了,皇兄会如何?”

      谢怀安脸色骤变:“殿下慎言!”

      “随口一问。”江不归将信放回桌上,端起那碗凉透的药,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药喝完了,阁老可以回去复命了。”

      谢怀安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他想起多年前,先帝还在时,曾摸着小江不归的头,对身旁的老太监叹道:

      “这孩子心思太重,将来怕是活不痛快。”

      一语成谶。

      “那老臣…告退了。”谢怀安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江不归仍坐在窗边,阳光在他周身镀了层金边,却暖不进那双眼睛。他单薄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砖上,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孤鹤,羽翼未折,却已忘了如何飞翔。

      谢怀安走后,殿内重归寂静。

      江不归坐着没动,目光落在桌上那封信上。阳光渐渐移过窗棂,将信封的影子拉长、变形,最后消失在桌角。

      他还是没拆。

      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五年了,该说的当年都说尽了,该断的也早该断了。楚临渊于他,是年少时一场美好的梦,梦醒了,就该散了。

      可有人偏不让他散。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很稳。江不归没回头,只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陛下。”守卫的声音带着惶恐。

      “退下。”

      门开了,又合上。江不渡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九龙金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走到江不归身后,俯身,手臂从两侧伸过来,撑在窗台上,将人圈在怀里。

      “听说你没喝药。”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喝了。”江不归没回头。

      “凉了再喝,跟没喝有什么区别?”江不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抬手抚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还有点烫。太医怎么说的?”

      “风寒入体,静养即可。”

      “静养。”江不渡低笑,指尖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掠过那道淡淡的疤,“朕看你是不想好。故意病着,好让朕心软,是不是?”

      江不归闭了闭眼:“皇兄多虑了。”

      “是吗。”江不渡的手停在他颈侧,那里脉搏跳动,一下,一下,平稳得近乎死寂,“可朕怎么觉得,你就是在跟朕赌气。用你的身子,用你的命,赌朕会不会心疼。”

      他忽然收紧手指,力道不大,却足以让江不归呼吸一窒。

      “江不归,你听好了。”江不渡贴着他耳廓,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你想病,朕让你病。你想死——”

      他顿了顿,手指松开,转而抚上那道疤,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朕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不归猛地睁开眼,转头看他。四目相对,他看见江不渡眼里翻涌的疯狂,和疯狂底下,那片深不见底的悲哀。

      “皇兄,”他轻声问,“这样有意思吗?”

      “没意思。”江不渡答得干脆,“可朕乐意。”

      他直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封没拆的信,在指尖转了转:“楚临渊送来的?怎么不拆?怕朕看见?”

      “臣没什么怕皇兄看见的。”江不归淡淡道,“只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江不渡挑眉,忽然抬手,将信递到烛火上。火舌舔上信封一角,迅速蔓延,转眼就将那封信烧成灰烬。

      灰烬落在桌上,还带着余温。

      “现在有必要了。”江不渡拍了拍手,像拂去什么脏东西,“明日春猎,你与朕同乘。朕倒要看看,当着所有人的面,他还能递出什么来。”

      江不归看着那摊灰烬,忽然觉得可笑。他抬头,看向江不渡:“皇兄是在害怕吗?”

      江不渡瞳孔骤缩。

      “怕臣见了他,旧情复燃?怕臣跟他走了,留下皇兄一个人?”江不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近得呼吸可闻,“可皇兄有没有想过,若臣真想走,一封信,拦得住吗?”

      “你走不了。”江不渡盯着他,眼神凶戾,“朕说了,你走不了。”

      “是啊,走不了。”江不归笑了,那笑凄凉得像秋日最后的残花,“所以皇兄在怕什么?怕一具行尸走肉,还能生出二心?”

      江不渡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死死盯着眼前人,盯着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此刻却空洞得可怕的眸子,忽然觉得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割扯,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是,他怕。

      怕这具行尸走肉,连最后一点温度都没了。怕这双眼睛,再也映不出他的影子。怕这个人,真的成了一具空壳,一具他锁在身边,却永远捂不热的空壳。

      “江不归,”他嘶声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你到底要朕怎么样?”

      江不归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疲惫,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放我走。”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做梦!”

      “那就杀了我。”

      “你——”

      “或者,”江不归抬眼,迎上他猩红的眸子,“皇兄就继续这样锁着我。锁一辈子,看一辈子。看着我怎么一点一点,烂在这黄金笼子里。”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就像皇兄一样。”

      话音落,殿内死寂。

      江不渡攥着他手腕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盯着江不归,盯着那张和自己有六七分相似、此刻却苍白如纸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这人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皇兄,你别丢下我。”

      那时他抱着弟弟,一遍遍重复:“不丢,皇兄永远不丢。”

      可如今,想丢的人,成了被丢的那个。

      不,不是丢。是逃。是宁可烂掉,宁可死,也要从他身边逃开。

      为什么?

      就因为他锁着他?就因为他折断过他的腿?就因为…他爱他,爱得发了疯,爱得没了理智,爱得恨不得将他揉碎了融进骨血里?

      “好,”江不渡忽然笑了,笑着松开手,后退一步,眼神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冷静得近乎残忍,“你想烂,朕陪你烂。你想死,朕陪你死。但想走——”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到门边时,停下,没回头:
      “除非朕死。”

      门开了,又合上。

      江不归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红痕,忽然低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他抬手抹去,可越抹越多,像决堤的洪水,止不住,停不了。

      五年了,他没哭过。被折断腿骨时没哭,被锁在重华殿时没哭,被瓷杯砸中额角时没哭。他以为自己早就没眼泪了。

      原来还有。

      原来还会疼。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开得正盛的海棠,看着那些在春光里肆意舒展的花瓣,忽然想起母亲。

      那个来自南疆、有一双蛊惑人心眼睛的异族公主,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好的春光。

      他那时还小,只记得母亲躺在棺椁里,脸色苍白如纸,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江不渡握着他的手,跪在灵前,声音嘶哑:“阿归不怕,以后皇兄护着你。”
      他信了。

      可后来他才知道,有些保护,比伤害更伤人。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小太监来收药碗。江不归背过身,等那脚步声远去,才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质地温润,雕着繁复的异族图腾。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许多年了,这玉佩一直贴在他心口,像母亲最后一点温度。

      可如今,连这点温度,也快散了。

      窗外春光正好,燕语莺啼。可这深宫,这牢笼,这无边无际的囚禁,才刚开始。

      他握紧玉佩,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也是,同样的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旧物烬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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