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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稚子莺儿入梨园,泪水涟涟别亲人 怜莺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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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5年,北平的长街。
密集的人流中逆向走来一个牵着孩子的女人。那女人的年纪二十出头,脸上、头上蒙着一条长长的丝巾,只露出一双摄人心魄的灰色眼睛。
她牵着的孩子头上戴着一顶帽子,相貌清秀可爱,看不出是男是女,应该是那年轻女人的孩子。她孩子的眼睛同样是一双灰色的大眼睛,正滴溜溜地转,好奇的环顾着自己身处的热闹街市,脸上挂着稚嫩的笑容。可那个女人却不像她的孩子一般心情,她皱着两条柳叶眉,紧张又无奈地望向长街的远处。
那女人快步走进一条小巷,在一处宅院停了脚步。她突然抓住了孩子的肩膀,蹲下来紧紧拥抱了她的孩子。那孩子不理解她的用意,只是也回以一个小小的拥抱,仅此而已。
片刻后,女人敲起了院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个穿着褐色袄褂的中年男人,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女人的腰身又撇了一眼一旁站着的幼子轻蔑地笑了笑,让过身去。女人赶忙低了低头,拉着孩子便走进了屋。
他们穿过暗暗的走廊,终于在后院找到了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女人跟老人说了些什么,老人却没理她而是直直走向她的孩子,因为阴影的照射那张干瘪枯瘦的脸显得格外恐怖。那孩子被他吓了一跳,后退了几步,但是被身后的中年男人恩住了。
老人蹲下身子,腐朽的老人味顺着呼吸喷向了孩子稚嫩的脸颊,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孩子颤着身子,他看向母亲,可她只是偏过头,好像是在低低的抽泣。于是,那孩子只好小声回答:“我…我叫莺儿。”
老人嗤笑着,又道:“好啊,莺儿。是个好名字,讨男人喜欢的好名字。”
女人想说什么,但是还是忍住了,她只是看着自己的孩子,用那双漂亮的、含泪的眼睛静静地看着。
莺儿看着母亲和那个老人在内屋里交谈着,他只是趴在外窗上偷偷听着。可是突然来了几个人将他拉起来,摁着手指蘸在印泥上,被印泥染得鲜红的拇指在卖身契上烙上如血般的痕迹,那痕迹着实难看,因为孩子的挣扎而划出一道血痕。他又被绑去给一张画磕了三个响头,那群摁着他脑袋的人有得神色凝重,有得幸灾乐祸,数十双眼睛窥视着莺儿幼小的身躯,观察着他因反抗而扭曲的四肢。
后来,莺儿已经泪水横面,他又见到了母亲。母亲又一次紧紧拥抱了他,娘儿俩哭成泪人抱成一团。母亲往他的怀里偷偷装了一个布制的小玩意儿,最后一次吻了自己孩子的脸颊,被人近乎是赶着出了院子,痛苦的听着孩子最后的一声“阿娘”。
莺儿被老人叫到了跟前,他被老人揪着耳朵听着他说话:“打今儿起,我就是你师父,你以后就是惠荷班的徒弟了。你以后给我乖乖听话,老老实实的学戏,不然那拳头棍子就是要落到你身上的!听到没有?”莺儿疼的咧嘴,为了不再受这种痛苦,他只好艰难地点了两下头。师父终于放过了他,可是那双泛黄还带着血丝的双眼正泛着贪婪猥琐的光盯着莺儿看。
莺儿被带到了前院,他看见一群年纪不大的少年在练着功。原先那个褐色袄褂的中年男人粗鲁的拽着他的后领,将他提溜到那些少年的面前。
“小子们,瞧好咯,这位是你们的小师弟莺儿。”
少年们无一不为莺儿的名字感到好笑。可那个中年男人还是不肯放过他,猥琐的说道:“你们可要好好照顾照顾这位小主儿,他呀可是咱戏班儿未来的大头牌。要是坏了脸那座儿们可就不买账了!”莺儿被凝视着,他难过的眼睛里嵌满了泪水,受着他们的嘲笑和混帐话,羞耻感冲昏了头脑,深深的将脸埋进胸口,不让那群人看到自己的脸。
浑浑噩噩着,夜色降临。
莺儿也被安排到师哥们的宿舍。那群步入青春期的少年们不怀好意的看着莺儿,仿佛要在他那张清秀动人的脸上盯穿一个洞。
莺儿见没人给他腾地儿,只好缩坐在角落,默默地看着炕上的少年们。
其中有一个稍微小一点儿的少年笑着问道:“诶!新来的,你真的是窑子里出来的?”莺儿还没回答他,那少年便自言自语道:“果然是骚货。长成这副模样除了窑姐儿生的野种还有谁?”话落,甚至一屋子的人都戏谑的笑了。
莺儿害怕地望着满屋的师哥,仿佛他们都是一群洪水猛兽,下一秒就要将他拆吃入腹了。
莺儿虽然害怕,但他还是颤着声儿大声反驳道:“长成这副模样有什么错?再说了,在座的各位师兄们又有几个是好出身的呢?若是出身好,那爹娘怎还会将你们送来学戏呢!”这段话显然是激怒了所有人,他们一连儿跳下炕,朝莺儿逼去,嘴里骂着莺儿听不懂的街。莺儿被率先发话的少年掐住脖子,还没等他发出喊声,那个面目狰狞扭曲的少年便气愤地将他的头死死压在地上,又使劲在粗糙的地板上摩擦着,擦出了一道殷红的血色。
“他娘的,你骂谁呢!”少年吼道。
“小畜生嘴不要师兄来给你撕咯!”
“没教养的玩意儿,见着人也不叫师兄,还这么羞辱咱。小六子给我狠狠儿的打!”
“该死的小畜生……”
……
莺儿被打得头破血流,后来他的眼花了,耳朵除了刺耳的嘶鸣什么也就听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群张牙舞爪的徒弟才收手,而莺儿却早就神智不清昏死过去了。
当夜,莺儿趴在冰冷的地板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了母亲牵着他的小妹在戏班子的门口来接他。母亲呼唤着他的名字,小妹的眼里盛着泪,迫不及待的想扑到他怀里。可是莺儿刚跑到门口,眼看就可以跨出门槛了,突然出现了数十只手将他拉了回去。莺儿的视线逐渐模糊,最后听到的只有逐渐合上的木门后面母亲和妹妹的哭吼声。
莺儿在后半夜被噩梦惊醒了。他喘着粗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于是,他确认戏班子的大人都睡熟了以后,趁着天还暗悄悄溜出了院子。他去拉门环,发现门上早就上了道锁,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肯定在师父手里。见这法子行不通,莺儿又跑去了外围墙,他伸出白嫩的小手扒着墙上凹凸不平的坑,可是尝试了几次根本爬不上去,反倒在他的手上留下了几道可怖的血痕。可莺儿哪里管得了手上的痛,一个劲儿地往上爬,终于,他成功了。但是却在准备翻出去的过程中重心不稳直直跌了下去,磕得他血糊了一脸。
莺儿瘸着腿,努力站起来逼着自己往来时的那条路走,他因为疼痛和别的原因泪水又糊上了他的眼眶,年幼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抛弃,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了,难受得他喘不过气。
他找不到母亲,便在长街四处游走。空无一人的街道泛起灰蒙蒙的雾,令这个年仅六岁的孩子害怕的不敢呼喊。
天色渐亮,清晨的凉气吹得莺儿浑身止不住的颤。他的眼中充满了难过和不解,仿佛认清了自己已经被血亲抛弃的事实。于是,他回去了。
不出所料,他被揪着耳朵狠狠地抽了几个巴掌,可是他却哭不出来。就算被绑在树上抽、被摁着剃光了头发,他也没哭。他只是用麻木的眼神望着那群对自己施以虐待的人,他那双灰色明亮的眼睛久久未能从他们身上挪开。
大师兄把他打得几度晕厥,却还提着他的脖子切齿地问道:“小子,这儿是哪儿?”见莺儿不回答,他又使劲晃了几下他的脑袋,“这儿是你吃饭的地儿!是圈养你,给你窝睡地方!可着您嫌弃咱家怠慢了您想跑不成?!哼!”说罢又抬手在莺儿的背心上来了一棍,“要离了这儿,你什么都不是。你那肮脏的窑姐娘把你卖了为什么你还要跟着她?您不知道她卖你的原因吗?!就是因为你太娇气!太不老实!所以看在你还有点子用处便把你卖了!”
“你以为你出了这道门就自由了吗?你以为你离了这儿还有谁肯养你,嗯?!一个连亲娘都不要了的杂种没资格谈自由!”
莺儿看不见眼前的事物了,他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他感受不到戒尺棍棒落在身上的痛,心中默念着:“我不是被阿娘抛弃的杂种,我不是被阿娘抛弃的杂种,我不是被阿娘抛弃的杂种……”
事实证明,反抗是不会有好结果的,逆来顺受才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可是莺儿不肯,他偏不忍受如此屈辱。说他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好,说他一个巴掌拍不响也罢,可他就是用有一种莫名的好强之心。终有一天,他会让这群嚣张跋扈欺软怕硬的牲口对他毕恭毕敬,请求他原谅他们先前对他的恶语相向。
就这样,这个在戏班子师长们眼里那个爱哭的犟骨头在一夜之间突然就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乖孩子”,但是这群人对他的霸凌却一刻也没有停歇过。日子久了,莺儿也只会把委屈和愤怒咽进肚子里,他渐渐成熟了,可是他的年龄跟不上他成熟的速度,这让他们觉得莺儿只是在给他们摆脸子,对他的虐待更甚。
每次受了委屈,他就不停告诉自己不能冲动,还经常掏出母亲临走前在他怀里塞的东西——一枚漂亮的平安符。莺儿知道,这玩意儿要是被那群狗娘养的师兄们发现可就找不回来了。于是他便将它藏在最深的衣袋里,毕竟全戏班的衣服都是他和一个名叫阿岚的小姑娘一起洗的,其他人没机会碰自己的衣服,要问为什么不把阿岚算进去,那可能就是阿岚是在戏班子里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了吧。
小苦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