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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学霸的反差 林嘉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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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木发现顾深最近有些不对劲。
说不上哪里不对。他还是每天来接他放学,还是带他去吃深水埗的小吃,还是在他打完拳后帮他擦药。但顾深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淡了,是变深了。像一口井,表面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这天放学,顾深没带他去吃饭,直接把车开回了公寓。
“今天不去吃东西?”林嘉木问。
“先回家。”顾深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嘉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回到公寓,顾深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厨房倒水。林嘉木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放着他的书包,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露出一角。
他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打开过书包。
“顾深,你翻我书包了?”
顾深端着水杯走过来,没有否认。
“你草稿纸掉出来了。”
林嘉木的心猛地一沉。他低头看向茶几——几张草稿纸摊开在那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平时的作业草稿,是他每次考试后抄下来的正确答案。数学、英语、语文、物理……每一科的答案都工工整整地写在上面,字迹清晰,步骤完整。
他伸手想去拿,顾深先他一步把草稿纸拿起来。
“林嘉木。”顾深叫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逃避的认真,“这是什么?”
“……草稿纸。”林嘉木别过脸。
“我知道是草稿纸。”顾深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我问的是,上面的答案。”
林嘉木不说话。
“我算过了。”顾深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嘉木注意到他拿着草稿纸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从高一开始,每一次大考。数学满分,英语满分,物理接近满分……你的总分,是全年级第一。”
林嘉木的呼吸停了一瞬。
“全年级第一。”顾深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一直是全年级第一。”
“那又怎样?”林嘉木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那又怎样?”顾深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解,还有一种林嘉木读不懂的、很深的东西,“你明明可以考第一,为什么要藏起来?为什么要假装不会?”
林嘉木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
“因为他们不在乎!”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压抑太久的委屈和愤怒,“我考第一,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我考倒数,他们也不在乎!那我考不考有什么区别?不如考个及格分,谁都不会注意我,谁都不会期待我,谁都不会——失望。”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顾深没有说话。他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林嘉木,像在看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搬出来住吗?”林嘉木的声音低下去,“因为那个家,没有我的位置。我爸眼里只有公司,我妈眼里只有我哥。我考第三名,他说‘嗯’。我考第一名,他连‘嗯’都不说。他甚至不知道我搬走了——两个月了,一个电话都没有。”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不是不行。”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只是不想让他们知道。不想让他们觉得我还行,然后又开始期待。反正……他们也不会在意。”
顾深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指腹温热,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你在乎。”顾深说。
林嘉木抬头看他。
“你在乎,所以你才会把答案留下来。你不是不想被看到,你是不想被他们看到。”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林嘉木心底那把锁了许久的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想被看到。”顾深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被正确的人看到。”
林嘉木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顾深站起来,把他拉进怀里。
“我想看到你。”顾深的声音落在他头顶,一字一句,“我想看到你考第一名。想看到你站在台上领奖。想看到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人。”
林嘉木把脸埋在顾深的胸口,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他哭得浑身发抖,像一个被丢弃了很久的孩子,终于被人捡起来,抱在怀里。
“你愿意吗?”顾深问。
林嘉木没有说话。他只是在顾深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顾深送他回家。车停在楼下,林嘉木没有下车。
“顾深。”
“嗯。”
“你刚才说……想看到我考第一名。”
“嗯。”
“如果我考了第一名,”林嘉木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会……高兴吗?”
顾深转过头,看着他。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不是高兴。”他说,“是骄傲。”
林嘉木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你骄傲。”顾深补充道,声音低沉又温柔,“一直都是。”
林嘉木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它们还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像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光。
“我试试。”他说。
“不是试试。”顾深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是去做。你本来就做得到。”
林嘉木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深。
“好。”他说,“我去做。”
顾深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克制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像深水埗夜里忽然亮起的霓虹灯。
“我等你。”他说。
同一时间,港岛另一端。
林嘉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林嘉木的对话框——空白的,一条消息都没有。
他想起下午接到的那通电话。是顾深打来的。
“林先生,我是顾深。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上一次,在宴会上见面时加了联系方式,以为会用在合作上,却一次次用在嘉木身上,但是他为什么会这么关注嘉木呢?
顾深把林嘉木藏分的事告诉了他。全年级第一,藏了三年。每一次考试的正确答案都锁在抽屉里,没有人问过一句。
林嘉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他想起小时候,林嘉木追在他后面叫“哥哥”的样子,想起他拿到满分试卷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后来渐渐沉默、渐渐躲开所有人的目光。
他不是不知道弟弟过得好不好。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管。父母教他优秀、完美、不犯错,没有教他怎么去爱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删掉了。太生硬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弟弟说话,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不知道该说“对不起”还是“你还好吗”。
他重新打字:“听说你考试考得很好。”
又删掉了。他根本不知道弟弟考了多少分,这句话说出来像讽刺。
最后他发了两个字:“在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快得不像话。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回复了,屏幕亮了一下。
“嗯。”
只有一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冷淡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但林嘉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打了几个字:“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中环的灯火依旧通明。但他觉得,这座城市的夜晚,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几天后,学校。
数学课上,老师正在讲试卷。林嘉木趴在桌上,看似在睡觉,实则在心里默默核对答案。他发现自己做错了一道选择题,三分。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正确的解法,然后折好,塞进书包。
但这一次,他没有在正式答卷上把正确答案改掉。
他盯着那张空白的答题卡,手指握着笔,微微发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答题卡上,白得刺眼。他想起了顾深说的话——“我想看到你考第一名。”
他深吸一口气,把正确的答案,一个一个字地写了上去。
没有改。没有藏。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却像是某种仪式——他在对自己说:够了。不再藏了。
下课铃响了。课代表来收卷子。林嘉木把答题卡递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的手没有缩回来。
课代表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林嘉木以前从来不交卷,或者只交白卷。但今天,他的答题卡上写得满满当当。
“你……写完了?”课代表小声问。
林嘉木没有回答。他把答题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阳光很好。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操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天气变了,是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他拿出手机,给顾深发了一条消息:
“我把答案写上去了。没有改。”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心跳很快。
几秒后,回复弹了出来:
“我知道你可以。”
不是“你真棒”,不是“太好了”,是“我知道你可以”。好像他从一开始就相信,好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不行,只是不想。
林嘉木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很小很小的笑。但这一次,他没有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