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局》时无意

2、寻错

　　宿青雨一路晃到二号房门前，刚要抬手叩门，那门却自己开了。

　　面前忽然有阴影落下，视野暗了暗。宿青雨缓缓抬起头，眼前人发束得有些凌乱，穿一身玄色衣裳，窄袖劲装，利落的江湖侠客打扮。可也看得出对方好看，眉眼深邃却不浓重，只像隔着一层薄霜，特别是眼睛，凌厉地盯过来，看着寒凉。宿青雨心中暗叫不妙，若按穆娘子所言是个普通妇人模样，怎也不该是这般，莫非是穆娘子弄错了？又或是那有缘人之前都是伪装？心中有疑虑，但她面上仍装着醉意朦胧，勾唇望向那美人。

　　那侠客样的人低头看向身前的不速之客，皱了皱眉，开口道：“姑娘这是……”

　　声音清冷，与下午那句“无妨”如出一辙，只是这回，怎么不说无妨了？

　　宿青雨含糊地开口，声音黏腻拖长了尾调：“我啊……”

　　话不说完，只是这样弯着眼看向面前的人。虽然她还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她还有另一个认人的法子，总之，先进去再说。

　　她刚举起要叩门的手还没放下，正好点在那人胸口，顺势往里轻轻一推。

　　没推动。

　　力气没使够是一回事，对方下盘稳，核心劲足，又是另一回事。

　　宿青雨又抬眼，眉头微微蹙着，状似委屈，她没推动人，指尖仍实实点在对方胸口，弄成这场面，倒是成了对方的错一样。

　　江未尽停在原地，目光沉沉地凝着她，过了一会，才退后一步，宿青雨顺势跟了进去，又顺带关上门，动作一气呵成。

　　“姐姐孤身一人在此，岂不无趣？”宿青雨说着，晃了晃手中的酒壶，“不如与我同饮。”

　　既然让她进来了，那不多做些什么，岂不辜负了这夜色？于是她得寸进尺，伸手便要勾上对方的脖颈。只是手刚从那人胸膛往上移了寸许，便被一把扣住了手腕。

　　江未尽问：“你是隔壁的？”

　　宿青雨柔声答：“是啊。”

　　江未尽又问：“你来做什么。”

　　宿青雨晃了晃手，没把手抽出来，只蹙眉道：“疼。”

　　江未尽：“……是吗？”

　　她看对方不像疼的样子。夜半三更，有美人穿着红纱罗裙要来共饮，撞鬼的可能，倒比艳遇大些。

　　江未尽没松手，正打算再盘问，面前的人突然直直往下倒去，一瞬抓住她领口，带着她也弯了弯腰，她一怔，下意识将人接住。

　　她低头去看，方才对方还言笑晏晏，软绵绵往她身上靠，这会说倒就倒，倒是稀奇。

　　江未尽问了句：“怎么了？”

　　看人不睁眼，她才把人往后拖，靠近椅子想把人丢下。

　　可宿青雨的手还攥着江未尽的领口，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她黏着对方不动，只是对方腰封束太紧，她怎么扯，这领口都没松多少，领口下边尚且看不见，更不要说看肩上。

　　这样僵持了会，直到江未尽伸手要探她脉搏时，宿青雨才终于迷蒙地睁开眼。也不起来，就这样软软地靠在她臂弯里，又往她怀中贴了贴，声音微弱地开口：“好姐姐，我醉了。”

　　宿青雨话音刚落，对方便倏地松了手。她只得装作踉跄两步才勉强站稳，脚下却一步也不肯退，两人近在咫尺。

　　江未尽垂眼看着对方：“既然醉了，就回去休息。”

　　宿青雨听完，顿觉这样聊下去下去没完没了，看来面前这人不是好糊弄的。可真要动起手来也麻烦，何况眼下找错人的感觉愈发强烈，必须先得确认一下，究竟是不是要找的那个人。

　　宿青雨又说：“一个人不敢睡。”

　　话音刚落，她就不紧不慢地往前凑了一步，神色委屈，眼眶发红。

　　江未尽没退，只看着对方冷声道：“往人身上倒时不怕？”

　　“就是因为一个人待着怕，”宿青雨声音轻软，“才来寻姐姐呀。”

　　“哎……”

　　宿青雨又往前挪了半步，脚下似是不稳，发出一声惊呼，毫无顾忌地朝对方身上靠去。江未尽伸手要拦，她却借势一转，旋了个身，胸口几乎贴上对方手臂，脚下仍是一步不退，笑盈盈地望过去。

　　江未尽盯着那快碰到的柔软地方，停滞了一瞬，不得不退后半步，改成伸手去按对方的肩，可已来不及了。那一瞬的迟疑，已足够让人抓住机会，宿青雨抬腿屈膝，猛地撞向对方，这一回使足了力气，直接将人撞倒在椅子上。

　　宿青雨屈膝压着江未尽的腿，手掌按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往下压了压：“坐好些，姐姐。”

　　她说话时微微偏着头，几缕碎发垂下来，扫过江未尽的颈侧。眼里还带着笑，眼皮半垂着，嘴唇弯起一点弧度，和刚才刻意娇媚的样子相比，懒散了些。

　　江未尽没动。宿青雨便又往前凑了半寸，用力压对方肩膀，声音压得低低的：“怎么，姐姐不习惯被人靠这么近？”

　　江未尽被她按得往椅背上一靠，脊背挺直，眉头微蹙。她低头看了眼压在身上到红罗裙，又抬头看那张脸。

　　“不装了？”江未尽说。

　　手还搭在她肩上，指腹轻轻蹭了蹭衣料的纹路：“姐姐，你说说，我装什么了？”

　　江未尽不看对方，垂下眼，却正对上宿青雨领口处空荡荡垂落的衣料。那衣襟松松散散，因着方才那一番纠缠，早已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江未尽没出声，只移开视线。

　　宿青雨抬手扳过对方的脸：“姐姐看不出我要做什么吗？我可从来没装。”

　　江未尽目光幽沉地凝着面前的人，没有挣扎。烛火幽暗，落在对方身上，只照得半明半暗，那弯成新月的眼睛映着跃动的烛光，缱绻勾人，染了口脂的唇，红得艳丽。此刻她正贴近过来，活像女鬼来讨东西，谁知道要讨什么，钱？命？总不能是色。

　　宿青雨望着对方幽深的眼瞳，心里暗暗想，这人的眼睛不能多看，冷得像寒冰一样，看久了刺骨地疼。她面上仍挂着笑，笑得满足，一副来寻欢作乐，如今终于得偿所愿的模样。

　　宿青雨指尖挑开江未尽的衣领，刚扯开半寸，就被对方按住了手。

　　宿青雨不解地问：“姐姐这是做什么？”

　　“该我问你才是。”江未尽扯开宿青雨的手说。

　　宿青雨不满地开口：“姐姐若是不愿，又何必等到现在才拒绝？”

　　江未尽提醒：“方才便让你回去了，是你不肯听。”

　　“说得这般不干脆，分明是欲拒还迎……”宿青雨声音绵软又委屈，过了一会，又语气欢喜地说，“我知道了，姐姐如今也是在装样子么？这样倒更有意思了。”

　　江未尽忍无可忍：“起来。”

　　宿青雨没动。她还没看见对方肩头那处，便想着这回先去解腰封，再扯衣裳，可那冥顽不灵的革带尚未解开，对方忽然动了。她本想借力将人压下，谁知江未尽坐在椅上，只将重心一沉，肩肘微抬，反倒把她的力道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她身形一滞，竟被那股绵柔却难抗的劲力反压下去，按在椅子上，一时动弹不得。

　　这人竟不是只会使蛮力。宿青雨不得不承认，自己方才低估了对方，可既然已成了这般局面，若这腰封再解不下来，那便真是不懂事了。就在方才，对方将她压下时，那革带也跟着松开了，如今对方的衣裳总算散开了些。

　　接下来只要再扯开点……

　　江未尽按住宿青雨的肩。

　　宿青雨的发丝因方才那一番动作散乱开来，几缕落在脸上，遮住半边面容，越发似鬼魅。江未尽垂眼看着这个美艳的女人，心想大概真是撞了鬼。她抓着对方的手，按在腕上探着脉息想，而且这鬼，功夫还不低。

　　宿青雨忽然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扯开江未尽外衫的衣襟，又扯开中衣，带向左边。江未尽胸上束着带子，便于行动，因此肩膀便露了出来。宿青雨看过去，一时竟忘了怀疑对方这回为何没拦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看见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彻底停滞了一瞬。

　　虽然心里已隐约猜到自己找错了人，但她仍抱着一丝希望，毕竟穆娘子从未出过差错，而她也不想平白折了这一单生意。可如今，这点希望也落空了，脸可以化妆，身形能作伪，可一道凸起蜿蜒，狰狞可怖的疤痕，断不会变成眼前这般平滑的肌肤。

　　江未尽等她看清了，便拉好衣领，重新系上革制束带。

　　江未尽问：“你是来找人的？”

　　宿青雨心觉疲惫，但脸上还是装着不解问：“姐姐这是何意？”

　　江未尽不回复她，只又问：“还是来杀人？”

　　这问题可不好答。宿青雨想着如何才能不费力地脱身。

　　没再被江未尽压着，她便站起身来，理了理头发，又整了整松散凌乱的衣裳。见对方没有拦她的意思，面色也未曾有太多变化，总归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既然如此，或许对方只是随口一问？她想着，又笑道：“姐姐，我只是来喝酒的。既然你不想与我同饮，那我便走，不再打扰你。”

　　江未尽没出声，只看着她。

　　见江未尽没回话，宿青雨便弯着眼又说了两句好话，说什么既然相识一场，这酒便送给姐姐了，说着便要往外走。

　　可她刚一越过江未尽，忽然听见一声金属响动，再往前一步，那剑怕是就要出鞘了。她身上虽带着短刀，可打起来终究麻烦，何况这人又不是她要找的，杀了也无酬劳可拿……宿青雨迟疑了一瞬，就这一瞬，便被人抓着手带了回去。

　　这一回，实在是是软绵绵靠在对方身上装死，也不管用了，宿青雨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