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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降生   江城的 ...

  •   江城的雨总带着化不开的湿冷,雾蒙蒙地糊在江家别墅的落地窗上,把窗外的香樟树晕成一团模糊的绿。
      五岁的何以攥着谢安婉的衣角,小半个身子藏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书房里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她的养父,江承舟。
      “从今天起,她就是江家的继承人。”江承舟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却像淬了冰的钉子,钉在书房的红木桌面上,“所有资源都向她倾斜,我要她成为最合格的江家人,将来能撑得起这份家业。”
      谢安婉轻轻拍着何以的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暖得让人安心。她侧过头,对着何以弯起眼,声音软得像春日的风:“安安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和先生会好好待你。”
      何以仰起脸,看着谢安婉眼底的暖意,用力点了点头。她是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孩子,直到三个月前,谢安婉和江承舟出现在那片灰扑扑的院子里,把她从冰冷的集体宿舍接出来,给了她名字,给了她身份,还给了她一个有暖炉、有热牛奶的家。
      谢安婉是谢家的嫡出千金,当年为了江谢两家的商业联姻,嫁进江家。她不像别的豪门太太那样端着架子,对这个半路捡来的孩子,总是格外温柔。会在何以练礼仪站到脚酸时,蹲下来给她揉膝盖;会在她对着金融课本发呆时,耐心地用故事讲清那些枯燥的术语;甚至会在深夜里,抱着怕黑的何以,坐在窗边哼着江南的小调。
      接下来的三年,何以成了江家最忙碌的人。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她就得爬起来练站姿和礼仪,裙摆垂得笔直,背要挺得像松竹;上午是金融管理和外语课,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要盖过窗外的鸟鸣;下午要学马术和高尔夫,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也不能皱一下眉;晚上还要跟着谢安婉学插花和书法,指尖被花枝扎出细小的伤口,也只是咬着唇忍过去。
      她比同龄孩子成熟太多,小小的肩膀上扛着“继承人”的重担,却从来没喊过累——因为谢安婉总会在她疲惫时,端来一杯温牛奶,坐在她身边,用带着茉莉香的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汗。
      “安安,”谢安婉摸着她的头,眼底满是心疼,“不用那么急着长大,你还有我,还有这个家。”
      何以会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闻着那股熟悉的茉莉香,小声说:“我要快点长大,保护妈妈,保护这个家。”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她八岁那年的春天,谢安婉捂着肚子倒在花园的紫藤花架下,脸色白得像纸。
      医院的诊断书像一道惊雷,劈得江家上下都乱了阵脚。
      谢安婉怀孕了,可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生育的风险——早年的旧伤还没好透,若是强行生下孩子,大概率会血崩而亡;若是打掉,或许能保住性命,却再也没有做母亲的机会。
      “打掉!”江承舟红着眼,把诊断书揉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不能失去你,安婉!家业可以再找继承人,你不能有事!”
      谢安婉却摇着头,她的手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承舟,这是我们的孩子,是我和你的孩子。我想留下她,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何以站在病房门外,听着里面的争吵,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也不觉得疼。她不懂什么是生死,只知道谢安婉的手很暖,她的怀抱很软,她不想失去这个给了她所有温暖的人。
      接下来的几个月,谢安婉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原本圆润的脸颊渐渐凹陷,连走路都要扶着墙,可她还是会笑着给何以讲故事,摸着她的头说:“安安,以后你会有个小妹妹,要好好照顾她,好不好?”
      “我不要小妹妹,我要妈妈!”何以哭着抱住她,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妈妈不要离开我,我会乖乖听话,我会更努力地学,我会保护好这个家,你不要走好不好?”
      谢安婉只是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把她搂进怀里,声音轻得像羽毛:“傻孩子,妈妈不会走的,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们,看着我的安安,看着我的小宝贝。”
      预产期那天,江城下着瓢泼大雨,电蛇在云层里乱窜,雷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手术室的灯亮了整整十个小时,从深夜到黎明,何以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攥着谢安婉之前戴过的一条茉莉香帕,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江承舟坐在她身边,指尖的烟烧到了尽头,烫到手指才猛地回神,把烟蒂按灭在垃圾桶里,指缝里全是烟灰。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女婴走出来,襁褓是淡粉色的,裹着那个小小的、哭声细弱得像小猫的孩子。
      “江先生,是个女孩,很健康。”护士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打碎什么,“只是……夫人她……没挺过来,产后大出血,我们尽力了。”
      何以猛地站起来,想冲进去看谢安婉,却被江承舟一把拉住。他的手很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手腕,眼神里翻涌着恨与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那是对着那个夺走他妻子的小生命,最复杂的情绪。
      “不许随我姓。”江承舟哑着嗓子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随她妈妈姓,姓谢。这是她妈妈留给她的东西,谁也不能抢。”
      何以看着那个襁褓里的婴儿,她闭着眼睛,小嘴巴抿成一条线,哭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只迷路在雨里的小猫。她想起谢安婉摸着她的头说的话,要好好照顾小妹妹,要看着她长大。
      “爸爸,”何以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异常坚定,“我给她取个名字吧。”
      江承舟看着她,看着这个才八岁,却已经学会扛事的孩子,终于松了手,点了点头。
      何以走到护士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婴儿软乎乎的脸颊。她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雨丝还在飘,却已经有微光透过云层落下来,像谢安婉曾经看着她的眼神。
      “随风伴星,”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满是温柔,“就叫谢随星,好不好?妈妈会在天上,看着我们的,看着她的随星,看着她的安安。”
      襁褓里的婴儿似乎听懂了,轻轻动了动手指,抓住了何以的指尖,握得紧紧的,像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光。
      那一天,何以失去了谢安婉,却多了一个需要她用一生去守护的妹妹。
      那一天,八岁的她,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除了江家的家业,还有这个叫谢随星的小生命——那是谢安婉留给她的,最珍贵的礼物。
      雨还在下,打在别墅的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何以抱着谢随星,坐在谢安婉的房间里,床上还留着她熟悉的茉莉香。她把脸埋在妹妹柔软的发顶,轻轻哼着谢安婉曾经唱过的摇篮曲,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
      “别怕,”她对着怀里的小婴儿说,也对着自己说,对着天上的谢安婉说,“以后,我保护你。我会像妈妈保护我一样,保护好你,保护好这个家。”
      窗外的微光透过雨雾,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温柔得像谢安婉最后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落在这个刚刚失去母亲,却又迎来新生命的家里。
      那是谢随星灰暗人生里,第一束,也是最亮的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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