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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不如说你是 ...


  •   阮星移很自然地坐到了他对面。
      夏阳一直等他开口,结果阮星移压根不接他那句外强中干的欢迎,只是单手托腮,神色淡漠地看着他。
      这张他用了二十六年的脸,居然从上面看不出一点端倪。
      夏阳的业务性笑容有点挂不住。
      他不禁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那几年,有一次被大领导叫去办公室。那位一年也未必能见上一面的领导,在他到达之后足足半个时辰都没理他,只顾着打电话、倒茶、看消息,间或给进门汇报工作的秘书签两份文件,把他一个人撂在旁边的沙发上。
      那时候的夏阳还没修炼出后来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脸皮,坐在那里半个小时,手不知道往哪放,腿也不知道该不该并紧,脑子里已经从“是不是报告出了问题”一路推演到“是不是哪个数字写错导致单位损失重大”,后背的衬衫都汗湿了。
      最后那位领导终于像是想起房间里还有个人,摘下眼镜,只对他说了一句:“小夏啊,你这个报告还是有深度的,就是人还缺点磨炼。再锻炼锻炼,明年有机会,调到我办公室这边来。”
      沙发都被汗水浸出两个屁股印的青年欣喜若狂,再三向领导保证自己一定会努力提升自己的工作水平,争取对得起领导的期待,甚至回去的路上走路都有些飘,恨不得连夜再给领导多写两份报告。
      后来混久了才知道,这一套说穿了也没什么神秘。先不说话,让下面的人自己猜,猜得越多,心里越虚,姿态自然也就越低;等恐惧和自我怀疑都酝酿得差不多了,上面的人再随手递一点好处,下位者便容易把原本正常的认可当成恩典。
      想明白这一点以后,再碰上对面刻制造的沉默,夏阳就很少自己吓自己了。
      于是现在看着阮星移,他紧绷了一路的肩背反而慢慢松下来,甚至还有闲心生出一点欣赏。
      这个古代人没学过什么组织行为学,也不知道什么心理博弈理论,居然靠自己的社会经验就摸出了这一套把戏。
      是个不好糊弄的。
      阮星移原本一直在看他,见他脸上的那一点紧张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连原本端正得有些刻意的坐姿都重新松了下来,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这人刚才又想到了什么?
      九娘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她脚步很轻,身后跟着不归和无赦。房门合上时带进来一股冷风,吹得夏阳本能地缩了缩肩。他抬眼看看面前这四个人,突然觉得眼下这个场面十分有意思——三个人显然早就知道阮星移回山,只有他这个顶着教主脸的人临到正主站在门口才得到消息。
      至少在我这个外人面前,好歹装一装惊喜吧。
      一个两个这么平静,也不怕我看出来你们早串通好了。
      不过这种话自然不能说。
      夏阳只当没看见,伸手把旁边扣着的空茶盏翻起来,给阮星移倒了一杯茶,动作很稳,姿态也从容,仿佛丝毫不在乎自己才是这间屋子里唯一那个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人。
      阮星移竟然接过茶水,开口道:“看来你适应得不错。”
      夏阳脸上的笑维持得很稳:“还行。主要是你留下的人好用,不然我应该活不到今天。”
      殷九娘看了他一眼,唇角微钩:“不敢当,夏公子如此坦荡,事情做得也漂亮,与之相比,我们做的事情微不足道。”
      夏阳听得眼皮一跳。
      一屋子三个人擅长阴阳怪气,这局难打。
      屋里又安静下来。夏阳等着阮星移开口,阮星移似乎也并不着急,端着他又续上的茶慢慢喝了一口。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一个顶着对方的身份坐了快三个月,一个千里迢迢赶回来想拿回自己的身份,谁都不肯先把最要紧的话掏出来。
      最后还是殷九娘用手绢压了压嘴角,打破沉默:“既然人都到了,就先说说,当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问的没有主语,但夏阳知道,也算给自己一个台阶了,于是先开口:“那日……”
      从青莲山说起。雷雪,白骨,短剑,醒来后的一切。这些大部分九娘已经听过,但此刻阮星移在场,问得又细,很多之前忽略的细节便被重新翻出来。夏阳没有隐瞒。事到如今,藏着掖着只会让自己更被动。
      却没想到阮星移锐利的目光盯着他,像是看穿了他最后的底牌:“你不是大昭人。”
      夏阳心里咯噔一下。这件事他早跟九娘提过,当时九娘没追问,他也就含糊带过。可眼前这人显然不是能糊弄过去的主,他若说错一句,逻辑上有一点瑕疵,怕是能被对方一路问到词穷。
      “我确实不是大昭人,”他一边重复一边在脑海里组织自己的语言,“我来自一个你们谁都没去过的地方,那地方……”他想说人人平等,科技发达,可话到嘴边,连他自己都哼笑了一声,改口道:“和这里也没太大区别,所以我用着和你们一样的语言,只是生活习惯略有不同。”
      “你是怎么来的?”九娘替大家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我要是清楚,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夏阳耸耸肩,“来的时候莫名其妙,和你换身体也莫名其妙,只有一件事比较确定……我们这样稀里糊涂等下去,恐怕也换不回去。”
      他说的是实话。他越来越适应这身体,意味着他的灵魂已经在和这个□□自动适配。
      如果老天真的是打算给个临时任务,那他起码要有些什么天外之音或者心灵感应或者神仙引路之类的辅助。
      可惜他什么都没有,甚至老天连这个□□使用指南都没给一个。
      又是一阵死亡般的寂静。
      “若是我不回来,你打算怎么做?”阮星移竟然勾起唇角,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地问。
      这是个送命题。
      阮星移问的根本不是“你会不会继续找我”。他问的是,如果真正的阮星移永远不回来,夏阳准备拿这具身体、这个身份和整个长夜教怎么办?
      他慢慢敛了笑:“我在找你,你应该知道。我想活,就必须让你也活着,我的人生没法成为阮星移,就像你,你也不想当夏阳。”
      这话相当不客气,理解得浅薄一点,是他自知无法替代对方,所以不归无赦的脸色好看许多。
      可九娘当即变了脸色,因为这话的另一个意思可一点都算不上谦卑:你不愿意做夏阳,我也没多稀罕做阮星移。
      阮星移却笑了。
      他扶着额头,竟然笑了出声。九娘三人震惊地看着很少有这样表情的教主,虽然那笑容在这张脸上非常适配,可壳子里面的阮星移,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即便那并不是愉悦。
      阮星移笑了好一会。
      不想当夏阳?
      他曾经对着镜子研究过。那是一张没有经历过风霜的脸,嫩得不像一个大男人。那嘴角是柔和的——与他当下的心情无关,纯粹是常年积累的肌肉记忆。手指、脚底板,全都没有老茧,他的头发、牙齿、指甲是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养得出来的健康,这还是在当了一段时间乞丐后的状态。
      他猜想,这人以前必然是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眼神清澈,书生意气,这辈子估计都没有遇到过像样的挫折。
      这样的人生,谁不羡慕?
      他现在是不想活成这样,可若是没有十四岁的遭遇,他本也可以活成这样。
      夏阳听着他的笑,不由想到电视剧里魔头发疯前也是这样的状态,顿时心虚地开始给自己找补:“当然,我自认为没本事坐稳这个教主座位,您是什么水平,我又是什么水平?早点换回来,我兴许还能活久一点。”
      见阮星移还沉浸在疯魔的笑意中,他又继续安抚:“所以我一直在做能让我们都活的事,你应该都听九娘说了,发抚恤银、跑商队,不单是保我,也是在保你的长夜教。”
      九娘似是想明白阮星移在笑什么,轻轻叹了口气。不归抱剑站在一旁,看看夏阳,又看看阮星移,欲言又止。无赦仍站在门口,像尊沉默的门神。
      夏阳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一些:“正好你回来得巧,今日已经二十七了,从明日起各堂陆续歇务,年关里本来也没多少正事。有什么东西,我们正好慢慢理一理。等过了年……”
      他停顿了一下,这时候当然该表态,不管心里怎么想,态度一定要正确。
      夏阳于是十分诚恳地道:“有些东西也可以慢慢交回你手里。”
      “不必,我没打算现在接手你的教务。”
      夏阳微微一顿。这个答案反而比他预想得干脆。只是“你的教务”是什么意思?归类到闲杂事务那种吗?
      阮星移靠回椅背,神色重新淡下来,像是在给下属安排差事:“你既然管得不错,便继续管。至少在换回来之前,这些教务仍归你。”
      夏阳听见“这些教务”四个字,心里顿时有数了。翻译一下就是:抚恤、名册、各堂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你爱管继续管。
      我可谢谢你。有本事把真正重要的也给我管。
      夏阳笑了笑:“那最好。你有你的事情,我也已经摸出一点门道,大家各做各的,省得互相添麻烦。”
      阮星移抬了抬眼:“互相添麻烦?”
      “提高效率。”夏阳面不改色地纠正。心里补了一句:事儿精。
      九娘也忍不住笑了。
      阮星移倒没有继续跟他计较。事实上,他今日回来,本来也没打算和夏阳把所有事情摊开了谈。
      这三个月里夏阳做过什么,他从九娘送出来的消息里已经知道大半;至于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起别的心思,光靠今天坐在这里问是问不出来的。人说的话可以装,做出来的事却很难一直装。
      他有时间慢慢看。
      “行了。”阮星移终于开口,语气冷而平,“你的命,我先留着。但从今日起,我要留在教里。”
      夏阳没有觉得意外,他只是问:“以什么身份?”
      “护卫。”回答得很干脆。
      夏阳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即目光很自然地从他脸上落到肩膀,再从肩膀落到那双原本属于自己的手上。……这身体有几斤几两,他本人最清楚。于是那句话几乎没经过脑子就出来了:“你保护我?”
      阮星移挑眉。
      “不是,我没说你不行,”夏阳立刻察觉到这句话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误会,努力往回找补,“主要是你现在这个身体……真碰上事情,无赦可能得先护着我,再腾只手护你。到时候别人多少会觉得,这个贴身护卫的作用有点……”
      他停了一下,终于挑出一个自认为比较委婉的词:“象征意义。”
      不归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阮星移倒没有生气。
      他一路回来时确实考虑过身份问题,护卫是其中最稳妥的一种。能贴身,能进内院,很多时候不用解释为什么跟着夏阳。至于武功,他原本想着只要尽量避免在人前出手便是。真碰见紧要关头,以他的眼力和经验,避开一两招总还有几分把握。
      现在被夏阳这么一提醒,这个漏洞确实比他原先想得更明显。
      一个护卫可以武功平平,但教主特意留在身边的贴身护卫如果平平到这种程度,就难免有人多看两眼。
      夏阳见他竟然真在想这件事,胆子也跟着回来了一点,忍不住撑着桌沿笑道:“其实要说只是为了天天跟着我,还有个更省事的身份。”
      阮星移没说话,等着他继续,旁边三个人也盯着他。
      夏阳本来只是想缓和一下屋里过分严肃的气氛,被这么多人齐刷刷一盯,反而骑虎难下。话已经到了嘴边,再收回去显得更怂,于是他干脆笑了一声:
      “不如说你是我新收的男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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