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他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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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晨雾还没散尽，阿荒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阮星移正在看这段时间陆老三他们收集到的情报，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问：“什么事？”
“清江来的那批人的买卖做完了。”
阮星移这才看了他一眼。
那支商队进金州已有些日子。找牙人、租仓、出货，阿荒前前后后报过几次，只是那时候阮星移正忙着与官府的人周旋，听过也就算了。
“货卖完了吗？”
“货差不多都卖掉了，又买了些药材和皮子，说是准备带回去。这两日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估计快走了。”
“出过事吗？”
“没有。姓柳的领队拿着清江县衙凭引，走的是官道，住的地方也没动静。”
阿荒等了片刻，见他没别的话，又补道：“就是赚得好像不多。”
阮星移神色终于有些变化。
阿荒看他终于有反应，知道自己找对了重点，赶紧说：“我听一个押货的说，这趟只保了个本，过路打点的银子比预想多了三成。另一个抱怨是天气不对，又说下趟得改走水路，货物也换一换。”
阮星移嗯了一声。这很正常，初次跑商队，哪可能一直顺利？
阿荒又继续道：“那姓柳的领队没硬撑价格，很快就把压手的货便宜出了，又换了本地价低的药材和皮子。不过第二趟带什么、不带什么，据说他们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
柳三书。这个曾经在他手下毫不起眼的角色，如今竟成了领队。
柳家早年做过药材、山货、皮料一类的生意，后来家破人亡，他自愿进了长夜教，在神算堂底下做事。此人略懂货，也熟些商路上的规矩，过去替教里办事时已经显过几次本事。
这些，阮星移一直都知道，九娘知道，莫万金也知道，只是从前没人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毕竟长夜教又不是商会。
跟商人打交道当然算本事，却远不如一身好武功来得直接。放在神算堂底下跑跑腿，或者替教里处理些外面的杂事，也算用在了地方——至少以前阮星移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阿荒走之前，把糕点往桌上一放，干巴巴地说一句“早市上买的”，然后转身就走，不再多话，也不提自己这点微薄到近乎没有的积蓄在买完这份糕点后还剩多少。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阮星移拿起桌上那几封信，注意力却不在上面。
一支商队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这一趟甚至没有赚多少银子。若换成从前，长夜教接一桩干净利落的买卖来钱恐怕比他们在路上折腾一个月还快。
可那批人是夏阳自己凑起来的，货卖完了，钱也收了回来，还换了一批东西准备带回去。中间出了多少岔子，阮星移不知道，也没兴趣一件件问。只看结果的话，至少这条路走通了。
第一次赚得少，第二次，第三次……以后总会有赚得多的时候。只要没人受伤，钱没赔光，这趟就不算白走。
想到这里，阮星移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夏阳根本不会做生意，这一点九娘的信里写得很清楚。
最开始议商队的时候，那人连牙人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许多事情都得现问。
莫万金会算账，柳三书懂买卖，镖局本来就有人跑远路。这些事情各有各的人管，原本也没什么问题，可夏阳偏偏能把他们凑到一起。
人还是那些人，谁都没有突然多出什么本事，可事情结果不一样了。
从前柳三书那点本事，只够让他比普通小管事多办几件事。如今只给他一笔钱，甚至派的是一群刚领了抚恤银的伤退老教众，没有高手压阵，没有暗卫随行，整支商队的人都像是来凑数的，他居然也能带着他们走到金州来做生意。
阮星移靠在椅背上，想了一阵。
他这些年遇上不懂的事情，向来都是自己，或者派可靠的人去弄明白。一时进不去的地方，慢慢找机会就是。反正只要值得，他有的是时间。
从十四岁以后，大多数事情都是这么过来的。
周围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他只能事事谨慎，万般小心。
可夏阳似乎不怎么怕把事情交给外人。不会做生意，便直接问谁会；九娘举荐柳三书，他便用柳三书；账上的事情也不藏着掖着，让莫万金全权处理；其他人该做什么也都由懂行的人去安排。
或许这与他所处的状态有关，可他似乎也不在意自己到底会不会。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皱了下眉，随手放回去，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前几日那桌酒。
他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月，见了几批人，前前后后砸进去不少银子，最后只换来几句“再说”。他也知道，查官面上的东西，真正缺的也许不是几顿酒，而是一个本来就懂这里面规矩的人。
他昨晚本已经想好了，还是得回长夜教，去挑选或培养一些能进衙门的人手，教里没有，就在外面找。在大昭各地置办产业，慢慢跟本地商户熟起来，再顺着那些人结交官吏，总能找到口子。还有些有天赋的，想办法让他们从底层开始干起，自己再利用长夜教从外部助力，上去的速度肯定会快些。
一个人不够就几十个，一年不够就两年，无非是多费些时间和功夫，官面上的路本来就不是一年两年能铺出来的。
至于那人是不是长夜教最忠诚的弟子，反而没那么要紧。
阮星移从来不觉得，非得忠心才能办事。图钱的人给钱，图前程的人给路，人有所求，就能用。
可现在夏阳用的这批伤退教众，让他觉得自己竟然忽视掉了如此庞大的人心。
他看到的只是适合的，能用的具体的某个人，所以忽视了柳三书这样平日里不怎么起眼的人，也忽视掉了那些在长夜教运转体系边缘求存的人。
夏阳却是先不分层级地笼络了一大群后，再去里面挑选最合适的人。
他笼络的手段并不复杂，却直击那些人所图的最本质：我既然能活下来，就好好活着。至于那些人从哪里来，如今又是什么身份，似乎并不重要。
阮星移想到这里，心里莫名又有点不爽。
倒也不至于生气，只是有些不服。明明是他打下的地盘，换了个人，怎么也能坐稳？
念头走到这里，阮星移忽然皱起眉头。
这三个月来，九娘的信一封接一封。
抚恤的事情已经稳了下来，商队也走出了第一步。夏阳的武功虽然学得慢，好歹没有像最开始那样连墙都上不去
那个人似乎越来越习惯教主这个位置了。
阮星移并不觉得夏阳现在真有本事把长夜教夺走。他再会收买人心，以他现在的能力也压不住任何一个在暗处揣测“阮星移是否已经不再是阮星移”的人。他怕的是另外一件事——夏阳把这盘棋下得太顺了。顺到一定地步，就会开始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呢”？
人一旦生出这种念头，就不会再急着回到原来的位置。夏阳现在确实在替他维护身体，但那是因为他还没有选择。等夏阳有了足够的底气和退路，他还会愿意把这一切还回来吗？
这个问题阮星移不能赌。
他必须回去。
不是要立刻把身体换回来，也不是要跟夏阳翻脸。夏阳在黑松岭坐得越稳，他越该回去露一次面。
不必做什么，只要让夏阳亲眼看见他，就够了。
况且金州已经没有留下去的必要了，先让陆老三他们继续查，官面上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几条关系也不用断，慢慢放在那里换个人维系着便是。
青莲山那么大，真有什么东西也不是这几日就能全部翻出来。
至于阿荒——这孩子留下最合适，十岁而已，急不得。阮星移没指望这样的小屁孩能马上见到多大用处，五六年后才是正当用时。
第二日，他把陆老三几人叫来，将后面的事情简单交代了，阿荒来得晚一些,阮星移在桌上放了一袋银子：“我要走了。”
阿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这双鞋是前些天新买的，穿着还不算合脚。他小声问：“那金州这边……”
“你留下，一切照旧。但别追得太急，别人会先防你。”阮星移把银子丢进他的怀里，“不够用或者有什么急事，老地方给我留信即可。”
阿荒抱着银子过了半晌才说：“阳哥，你还会来吗。”
阮星移本想说“会”，但出口时换了：“会有机会的。”
阿荒点头，没再说话。
他回来的那天，是一个极普通的傍晚。
天色将暗未暗，山道上还有最后一点灰白的天光。
阮星移从后山回了总坛。走的是九娘平日出入的路，避开大部分教众，却没有刻意藏自己的行踪——九娘已经清扫了一切眼线。
到了教主居所的外院，不归已经在门前等着，看到他的那一刻，脸色顿时轻松了许多。阮星移从他面前走过去，没说话。不归也没说，只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跟上来，一直缀在他后头。走出几步，阮星移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嘴角没压下去。
院门是虚掩的，阮星移推门进去时，夏阳正在半躺在贵妃椅里，喝茶看商队的账本，那姿势对他而言是舒坦的，对阮星移而言是懒散的。
听见声音，夏阳只随意扭头看了眼。
下一瞬，人便僵住了。
那张脸他熟得不能再熟——毕竟用了二十六年，只是几个月没见，感觉多了几分他自己都不熟悉的凌厉。
真正让他后背发紧的，是那双眼睛。
阮星移没有立刻说话，只站在那里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两个月里，他到底把自己的身体、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弄成了什么样。
夏阳脑子里空白一片，第一反应是：完了，正主回来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硬生生压了下去。
喉结滚了滚，脸上的笑硬撑着没垮。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收成拳，又一点点松开。他告诉自己：不能站起来，不能先示弱，至少不能怂得太明显……
于是夏阳原本已经下意识要起身，身体刚动了一点，又重新坐稳。甚至还抬起眼，冲阮星移笑了一下：“回来了？”语气听起来还算自然，如果忽略他刚才那一瞬间明显僵住的话。
阮星移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害怕是真的，不想让他看出害怕，也是真的。
一个多月不见，胆子倒是肥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