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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墙上的菜单 菜单写满, ...


  •   我把墙洞重新封上了。
      用的是一块从储物间翻出来的旧木板,尺寸勉强合适,钉上去之后又糊了两层石膏粉。等干透再用砂纸打磨平整,刷上和墙壁同色的乳胶漆——整个过程花了整整三个下午。手艺粗糙,近看能看到木板的纹路微微透出来。但我并不打算让任何人靠得足够近去观察这面墙。至少现在不需要。
      书架最终还是装了。只是在钻头探入的那个位置,我刻意绕开了,把支架固定在偏左三十公分的距离。架子挂上去之后,上面摆了几本厚书,《异常心理学》《犯罪心理画像实务》《连环杀人犯的仪式性行为》,沉甸甸地压住那面被修补过的墙体。没有人会知道木板后面藏着什么。
      我把那本“食用指南”翻到了第三遍。
      第一遍读的时候我在处理生理层面的应激反应——心跳加速,瞳孔扩张,肾上腺素冲刷全身。神经系统把每一行字都标记为“威胁信号”。第二遍读的时候我的专业本能接管了大脑皮层,我开始分析字迹的用力习惯、段落的叙事结构、作者的认知偏差和可能的心理画像特征。现在是第三遍,我已经能像读一篇熟悉的论文那样平静地扫过那些字句了。
      指南的前半部分大约占了整本笔记本的四分之三篇幅。从“食材特性分析”开始,一直写到“驯化观察期结束”。中间按照时间顺序记录了大量的观察日志,平均每三到五天一条,跨度长达九个月。字迹始终工整,蓝色墨水的颜色深浅几乎一致,说明他写字时的环境稳定、心情平静。这不是一个焦虑的、挣扎的写作者。这是一个从容的、享受的记录者。
      我翻到第七页。
      “第五次接触记录:楼道偶遇。目标主动点头致意,微笑时眼轮匝肌收缩自然,非强迫性社交行为。这表明对接触的耐受度正在上升。本次未携带任何物品,避免过早建立‘接收礼物’的条件反射。保持距离,缓慢推进。”
      他的用词很学术。“耐受度”“条件反射”“推进”——任何一个心理学专业的人看到这些词汇都会觉得熟悉。这就像一份标准的行为观察报告。差别只在于,观察的对象是一个人,而观察的目的是确认何时适合把她做成一道菜。
      我读到第二十三页。
      “第X次投喂实验:巧克力,70%可可含量。选择黑巧而非牛奶巧克力,理由是牛奶成分可能干扰后续药物吸收效率。目标接受了,并表现出好感信号。耗时约二十二秒拆开包装纸,手指动作流畅。无警惕性表现。第一阶段驯化取得进展。”
      巧克力?
      我想起来了。那是一盒瑞士莲的黑巧,包装是深红色的,系着金色丝带。林颂禾在楼道里递给我,说是朋友送的太多,吃不完。我当时确实笑了,觉得这个邻居心思细腻,记性也好——某个聊天时随口提起过我喜欢黑巧,他竟然记住了。当时我觉得这是善意的社交信号。
      现在再看那二十三个字,每一个都精准地解剖了我的心理反应。他把“二十二秒”都记录了。他在计时。他把我的接受行为当成一个里程碑来庆祝。
      我把笔记本平摊在桌上,用手掌压住书脊的位置。纸张因为年代久远边缘泛黄,中间的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说明这本笔记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指尖在封底内衬的某个位置碰了一下——那里有轻微的凹凸不平感。
      我翻开封底的内衬纸。用指甲沿着边缘轻轻挑开,能听见胶水老化后的脆裂声。内衬纸和封皮之间有一个很浅的夹层,里面藏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纸张比笔记本里用的那种更薄,更白,质地像超市里成包卖的廉价复印纸。
      我把它展开,是一页打印出来的文档。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西城区连环失踪案·卷宗编号X-2012-07。”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2012年。那是我搬来这里的四年前。
      文档内容不长,大约只有半页纸,是案件摘要——2009年至2012年间,西城区范围内共有四名女性相继失踪,年龄介于二十四岁至三十一岁之间,职业分别为教师、护士、银行职员和某公司文员。四起案件均无明确目击者,案发前后受害者的人际关系网中没有出现显著的共同联系人。案件最后被归为“无进展状态”。
      摘要下方有用蓝色圆珠笔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但笔画的习惯和前文那本“食用指南”中的蓝色钢笔字完全不同——这不是林颂禾写的。这更像是某个翻阅过卷宗的人留下的笔记。批注只有一行字:“第三名和第四名失踪者的最后活动区域,距XX路XX号公寓步行距离均在八百米范围内。”
      XX路XX号,就是我正在坐着的这间公寓的地址。
      我放下那张纸。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开始亮起稀疏的灯火。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书桌上台灯的光线在墙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扇形区域,恰好照亮了书架下方新补的那块墙面。石膏粉干透之后颜色比周围淡一些。
      四名失踪者。
      2012年的卷宗。
      居住地八百米范围。
      这些数据像一把散落的拼图碎片,目前我还看不清它们拼出来会是什么图案。但我能确定一件事:林颂禾的“食谱”比我之前以为的要更厚。那本指南里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但在那之前,在他的猎人生涯更早期,很可能还存在着另一本或者另几本指南,记录着其他“食材”的详细数据,就像记录我一样详尽。
      被我敲开的那面墙里卡着一截右手尺骨。如果那是某位失踪者的遗骸,它属于四名失踪者中的哪一个?那个“食用指南·第一卷·骨”中记录“已完成”的那个人,又是谁?
      我的目光落在那份卷宗摘要上。蓝色圆珠笔写的那行字——“步行距离均在八百米范围内”。
      这句话透露了两层信息。第一,写批注的人已经注意到林颂禾的居住地和失踪者活动区域之间有地理重合。第二,这个人没有继续追查下去。卷宗最后被归为“无进展状态”,说明要么当时的证据不足,要么某些力量干预了调查,要么——当时负责这起案件的人,根本不知道林颂禾家的墙里住着人。
      那这个批注是谁写的?是某个当时参与过案件的警员?还是……别的什么人?
      楼下传来一声响动。我抬起头,凝神听了几秒钟。是楼道里某户人家的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上移动,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稳定。林颂禾的走路方式就是这样:步伐均匀,脚掌落地的声音清晰,像他本人一样善于制造“可预测”的假象。
      脚步声经过了二楼。经过了三楼。在我的门口停了下来。
      我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没有动。台灯的光线依然稳定地照着桌面。笔记本和卷宗摘要都摊开在我面前,我没有来得及把它们收起来。但这个位置从门口的角度是看不到的——卧室的门半开着,书桌靠着窗,视线被墙壁和床沿挡了大半。
      门外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七八秒钟。我听见呼吸声——很轻,透过门板的木质纤维传过来,带着胸腔共鸣的细微震动。然后有钥匙碰撞的声响,但不是我家门的钥匙。是隔壁。他开门,进屋,关门,反锁。一连串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了无数次。
      我从桌边站起来,赤脚走到客厅。玄关的鞋柜边放着一双旧拖鞋,我穿上它们走到门后,把眼睛贴上猫眼。
      楼道里空荡荡的。感应灯亮着惨白的荧光,把地板照得有些发青。隔壁的门紧闭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光——他在家。
      我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赤脚走过的地方。木地板上有一个浅淡的灰印子,是我鞋底带出来的石膏粉。我蹲下去用手掌抹掉,粉末沾在掌纹里,和白天的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回到卧室,我把那份卷宗摘要重新叠好放回笔记本封底的夹层里。然后我把整本“食用指南”放进了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用一摞旧论文盖在上面。抽屉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我重新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栏里输入了西城区失踪案的几个关键词,浏览器跳出一堆陈旧的新闻页面和论坛帖子。大多数信息已经模糊了,毕竟过去了好几年。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2010年,也就是那名护士失踪的前一年,西城区某街道论坛上曾有人发帖,说自家楼里“半夜听到墙里面有敲击声”,被管理员以“房屋结构老化热胀冷缩”为由删了帖。发帖人的ID我已经记不清了,但那个帖子的标题我还记得——“隔壁邻居最近总在半夜做饭,但我从来没见他买过菜”。
      我关掉浏览器。屏幕熄灭后,卧室重新陷入台灯照亮的暖黄色安静里。
      书架上那几本厚书的书脊朝外,它们安静地堵着墙面上那块颜色略浅的疤痕。而我觉得那面墙是有呼吸的——一吸一呼之间,墙内的灰尘和骨屑在缓慢移动,一点一点地下沉,填补着它们原本占据的空间。
      林颂禾今早对我的微笑浮现在我眼前。他眼角的细纹,毛衣领口的绒毛,手里那袋系着结的黑色垃圾袋。我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垃圾袋的形状有些奇怪——底部有一个硬邦邦的方形轮廓,像是装了某种有棱角的东西。
      是骨头吗?还是只是什么普通的包装盒?
      我无从得知。
      我只能确定一件事,一个人如果真的打算处理掉一具墙里的尸骨,他不会选择在早上七点十五分,在楼道里和邻居打完招呼之后,拎着一个系口扎得松松垮垮的垃圾袋下楼。太随意了。太不庄重了。和那本指南里工整顿挫的蓝色钢笔字完全不协调。
      所以那个垃圾袋里装的应该不是骨头。
      那是什么呢?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一条微信。发信人的备注名是“L”。我点开,看到一行字:“姜小姐,我烤了饼干,放在你家门口的鞋柜上了。记得趁热吃。”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玄关,轻轻打开家门。
      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纸碟,上面整齐地码着六块圆形饼干,表面烤成均匀的金棕色,还微微冒着热气。碟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林颂禾的字迹:“蔓越莓杏仁曲奇。配方改良过,糖减半了,我记得你说不太爱吃太甜的东西。”
      饼干的热气在楼道里凉丝丝的空气中升腾成极浅的白雾。我端起纸碟,低头闻了一下——黄油、杏仁、蔓越莓干酸甜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别的味道。太淡了,淡到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对了姜小姐,你卧室那面墙最近是不是动过了?我昨天晚上听见这边有一点异响。”
      我捏着那张便签纸的指尖微微收拢。纸质的触感粗糙,是常见的那种廉价便利贴,淡黄色的底面上印着细密横格线。他的字写在横格线上方,每一个字的高度都恰好占满一格。工整、克制、不留任何余地。
      我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饼干端回厨房,用保鲜膜封好,放进了冰箱冷冻层。
      回到卧室,我重新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让暖黄色的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我翻到“食用指南”中那段关于我的“驯化观察日志”的最后一页,手指沿着那些蓝色钢笔字一行一行地滑过去。字迹收尾干净,每一个句号都圆润饱满,可见书写者写字时的心态十分从容。
      然后我的目光停在了某一页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之前被我忽略的细节。在“第X次投喂实验”那一条记录的末尾,和后面的“下一次观察计划”之间,隔着一行空白。空白的右侧边缘,有一个极小的、浅到几乎看不清的铅笔标记。
      我把纸页凑近台灯,侧过角度让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凹痕显现出来,是一句话,写得极轻极轻,轻到甚至不能称之为“字”,我辨认了很久才读出内容。
      “她今天带刀了。在包里。我看见露出的那一点刀柄。她果然是有备而来的。”
      铅笔写的那行字旁边,还有一行更淡的、几乎不可辨认的回应,用的是完全不同的书写习惯,字迹更圆、更小。
      “我知道。我故意让她看到的。”
      我放下笔记本。台灯的光线晃了一下,我抬手扶住灯罩。桌面上那本摊开的指南安静地躺在光里,所有的字都安安稳稳地待在它们各自的位置上。蓝色钢笔字、铅笔凹痕、以及那句更浅更淡的回应,它们分层排列在泛黄的纸面上。
      我的手指隔着纸张触碰那些凹痕,指尖的触感让它微微发烫。
      墙上那个被书架和厚书遮住的疤痕在我的余光里沉默着。而我在想,如果林颂禾在十年前的“指南”里记录了我在驯化期的一切细节,那这些铅笔和更浅字迹的批注,又是谁在什么时间写上去的?
      “她今天带刀了。在包里。”
      这句话里的“她”指的是我。这毫无疑问。
      但写下这句话的人,看到我带刀的人,是林颂禾吗?还是说,在那些空白的夹页里,在我之前,还有别的读者翻看过这本“指南”?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屏幕。还是L发来的消息:“饼干吃了吗?要是凉了别勉强,明天我再烤新鲜的。晚安。”
      我熄灭了手机屏幕。卧室陷入黑暗。台灯关掉之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城市夜光灰蒙蒙的,勾勒出书架上那些书本的边缘轮廓。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隔壁墙壁传来轻微的一声响动——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轻轻靠在了墙面上。
      然后我听见他说话了。
      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模糊不清,但音调平稳柔和,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了一句什么,我侧耳去听,只捕捉到最后一个词的尾音——“……姜小姐。”
      我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把耳朵贴上去。
      那边安静了。只有暖气管里水流通过的低沉咕噜声,还有一点我从没注意过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我把手掌平贴在墙面上。指尖下方,恰好是书架最下面那层支架固定的位置。在这个距离上,我能感觉到墙体内部传来的温度——比室温低一点,但也不是冷冰冰的石头该有的温度。
      我收回手。
      然后我看见书架第二层那本《异常心理学》的书脊上,夹着一张纸条。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刚才我把书摆上去的时候,分明没有看到它。
      我抽出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和指南最后一页那句“她发现了。但她也错了。”一模一样。
      “第X次投喂实验成功。蔓越莓杏仁曲奇,配方B。”
      我站在书架前看着那张纸条。厨房冰箱的冷冻层里,那盘金黄色的曲奇正在零下十八度的寒气中慢慢冻结。黄油和蔓越莓的香气凝固在保鲜膜的内壁上,结成极薄的霜花。
      那个“配方B”的字样,在那本“食用指南”里从未出现过。
      墙上的菜单,比我以为的要多很多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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