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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书架与骨头 墙中的秘密 ...


  •   清晨的光线是灰白色的,薄薄地铺在地板上。我拉开窗帘,对面楼层的窗户依然黑洞洞的。这座公寓楼总是醒得很晚,连同它的气味一起——潮湿的墙皮、积尘的暖气管道,还有楼道里挥之不去的、若有若无的旧木头味道。
      我的卧室不大,十五平米,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剩下的空间便局促了。书桌靠着窗,上面堆满了我的论文手稿和几本翻烂了的犯罪心理学专著。更多的书只能摞在墙角,我已经忍了它们十年。
      十年。
      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能让你对一堵墙的纹理熟悉到闭上眼睛也能描摹出来,也能让你对墙里面可能藏着的东西变得迟钝。
      我决定在床尾那面空墙上装一个书架。那面墙紧邻着隔壁,也就是说,和邻居林颂禾的客厅共用一堵墙。我量过尺寸,在网上买了简易的壁挂式架子,收到货已经三天了。今天终于有时间和心情动手。
      冲击钻的噪音在早上九点响起时,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那种尖锐的、持续性的震颤顺着墙壁传导,仿佛整栋楼都在我的钻头下轻轻呻吟。
      我按照标记好的点钻孔,粉尘簌簌落下,带着一股尘封已久的土腥气。钻到第三个孔时,手感突然变了。先是阻力增大,像是遇到了更坚硬的物质,随后“噗”的一声,钻头猛地落空,轻松地探了进去。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从那个小孔中逸散出来。
      我的鼻腔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嗅觉细胞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钩子勾住,拼命想分辨那气味的成分——干燥的、粉末状的,混着某种极其微弱的,属于过往生命的油脂残余。
      我停下手,拔出钻头。那个黑色的孔洞只有小拇指粗细,黑洞洞的,看不出里面的深浅。我蹲下身,把眼睛凑近了一些。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某种预感。我在这个公寓住了十年,对这里每一寸结构的异响都了如指掌。隔壁林颂禾的客厅布局,我通过脚步声、家具挪动的声音、甚至他偶尔播放音乐时低频的震动方位,都推断得八九不离十。这面墙里,不应该有空洞。
      我拿起手边的一字螺丝刀,犹豫了几秒。一秒钟足够我回想起住在隔壁的那个男人温和的笑脸——今天早上七点十五分,我在楼道里遇见他,他穿着米白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袋垃圾,对我笑着说:“姜小姐,早啊。”他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整个人干净得像用熨斗烫过。又过了一秒,我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气味,以及空心墙壁后可能隐藏的任何东西。
      螺丝刀尖端卡进钻好的孔洞,我用力向两侧撬动。
      墙皮是大块大块脱落的,碎屑掉在地板上,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随着豁口的扩大,那股气味陡然浓郁起来。
      我看见了一块灰白色的、表面附着着干涸深褐色斑块的弧形硬物,嵌在墙体内的隔层中。它卡在两根纵向的木龙骨之间。那形状并不陌生——在我多年的学习和研究中,见过太多类似的影像资料。那是一段人类右臂的尺骨,从腕关节到肘关节,完整的一段。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恢复了正常的频率,甚至比之前更平稳了一些。大脑皮层异常冷静地处理着信息:这是一段成年人的尺骨,死亡时间至少在五年以上,骨质呈现风化初期的脆裂迹象,表面那些深褐色的痕迹可能是血迹,在墙体封闭的干燥环境中氧化成了现在的颜色。埋葬手法干净利落,甚至带有某种仪式感。
      我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这是犯罪心理学博士的基本素养——在面对异常场景时,大脑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分析。
      我一寸一寸地扩大墙上的洞口。灰尘沾满了我的手背,但我的动作依然稳定。当洞口足以让我的视线完全探入那个狭窄的夹层时,我看到了更多。
      除了那段手臂骨,里面还有零散的、被灰尘和墙体碎屑半掩的几块骨头,看不出具体部位,但它们的存在足以证明一件事:这面墙里,不止一具。
      我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去拿手机拍照留证时,指尖碰到了某种触感完全不同质地的东西。
      我把那个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本笔记本。A5大小,黑色硬封,封皮上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记,但边缘已经磨损发白。我翻开第一页,纸张的质地很特殊,是那种厚实的、带有明显纹理的绘画纸,但上面写满了字。蓝色的钢笔字迹,笔画顿挫有力,排列得整整齐齐。
      第一页的抬头写着:
      “食用指南·第一卷·骨”
      我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移动了几寸,从灰白变成了带着暖意的浅金。
      “食用指南”。
      这四个字本身并没有什么可怕之处,它们的可怕在于,它们出现在一堵藏着人骨的墙里,出现在我那个总是穿着米白色毛衣、笑容干净的邻居林颂禾的客厅墙壁里。
      我翻到第二页。
      “食材特性分析:”
      “雌性,年龄约25-30岁,身高168-172cm,体重55-60kg。体脂率适中,肌肉纤维细腻,适合慢炖。骨架结构匀称,可作为汤底长期储存。从行为习惯判断,该食材警惕性较高,需耐心培养信任。预计驯化周期:十八至二十四个月。”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嵌进了纸页里,纸张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食材特性分析”下面的字,记录了被观察对象的外貌特征、作息时间、社交习惯,甚至细致到“睡眠时呼吸频率偏缓,深度睡眠期较长,此阶段为最安全处理窗口”。
      我认得那个被记录的对象。那些描述,与我十年前刚搬进这栋公寓时的状态惊人地吻合。
      我翻到第三页。
      “烹饪建议(第一阶段):”
      “以低剂量镇静类药物混入日常饮品,持续观察神经系统反应。推荐药物:XXX(此处被划掉,改成了另一种药名)。初始剂量:“X”mg/kg,随耐受性增加逐步上调。此为前置步骤,旨在降低处理过程中食材的挣扎系数,确保肉质不受肾上腺素过度分泌影响。”
      我的眼睛扫过那些字,视网膜将它们转化为神经信号传递到大脑皮层,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微微收缩。
      然后我翻回了第一页的背面,那里有另一个信息。
      落款处,用同样工整的蓝色钢笔字写着日期和名字。
      “记录完毕。拟处理日期:次年秋分前最后一个满月夜。”
      “林颂禾。2016年3月。”
      十年。
      这本指南是十年前写的,落款日期是我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七天。
      而林颂禾,今天早上七点十五分,还站在楼道里对我笑着说:“姜小姐,早啊。”
      我的手指松开了纸页。指南的书脊因为年久而有些松散,纸张翘起了一些角度。我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笔记本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但手背的皮肤纹路依然平缓。我没有发抖。
      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他在指南里把我称为“食材”。他把我的骨骼大小、睡眠模式、甚至肾上腺素对肉质的影响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他规划了处理时间,制定了驯化方案,落款日期清晰地证明了一件事——从十年前我搬进这栋楼的第一天起,他就是猎人,而我,是他锁定的猎物。
      但问题是……
      这面墙里的骨头,明显不属于我。
      那具右手尺骨属于某个成年人,死亡时间至少在五年以上。也就是说,在林颂禾写下关于我的那份“食用指南”之前,这面墙里就已经住着一个人了。
      一个已经被他处理完毕的、被写进了“食用指南·第一卷·骨”里,但又被归类为“已完成条目”的人。
      那么问题来了。
      我在心理学导论课上学过的第一句话是:连环猎杀者的行为模式具有高度的固着性和仪式化。他们不会轻易更换猎物类型,一旦确立了一套完整的作案流程,就会像上瘾一样反复执行同一套仪式。
      林颂禾的仪式是写“食用指南”。第一卷是关于“骨头”的。那么第二卷、第三卷呢?在被我发现的这本之前,他是不是已经写完了第一卷,把它和上一任猎物的残骸一起封进了墙里?而关于我的这本,究竟是“第二卷·肉”,还是……
      我又翻了翻手里这本的厚度。前半部分写满了字,后半部分全是空白。前面那些观察日志和“烹饪建议”,全都是针对那个尚未被驯化的“食材”——也就是我——而写的。可是,那些文字停在了最后一句:
      “驯化观察期结束。进入下一步骤。”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后面一整页都是空白的。
      那“下一步骤”为什么没有执行?
      我合上笔记本,静静地看着被撬开的墙洞。那截灰白色的尺骨安静地卡在龙骨之间,像是在与我对视——如果骨头也有眼睛的话。它的主人是谁?什么时候死的?林颂禾又是怎么把它放进这里的?
      我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从工具箱里拿出了卷尺。我量了那面墙的宽度——和隔壁林颂禾客厅的某一段墙壁应该是完全对称的。我把测量数据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又拍了几张墙内骨骼的照片。然后我回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和前面不太一样,更潦草一些,像是匆忙之中写下的,墨水的颜色也更新,带着尚未完全干涸的陈迹:“她发现了。但她也错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阵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由远及近,不急不缓。先是“咚、咚”的皮鞋底叩击水泥地面的声音,然后是钥匙串晃动时金属碰撞的脆响。脚步声在隔壁门前停了下来。接着是锁芯转动的“咔嗒”声——林颂禾回家了。
      他今天上午没有出门。我记得他的行程——每周三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他会去楼下咖啡店。现在是十点五十分,他提前回来了。
      我站起身,走到卧室门边,轻轻把门合上,留了一道极细的缝。那道缝对着玄关的方向,从这个角度,我能看见自家大门的底部——灰白色的旧木门,以及门缝下透进来的走廊灯光。
      隔壁开门的声音传来,然后是关门声,反锁的声音,然后是客厅里拖鞋踩踏木地板的轻微声响——他在走动。走了几步,似乎停了下来。我觉得他停下来的位置,应该正好就在那面墙的另一侧——在他家的客厅里,正对着我的卧室。
      他的脚步声停在了那里,很久没有再响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沾着墙洞里的灰尘,灰白色的粉末混着一点暗红色的碎屑,嵌在我的指纹沟壑里。
      然后我注意到笔记本的书脊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凸起,像是夹层里藏了别的纸张。我轻轻拆开书脊的线缝,一张叠得极薄、极整齐的纸条掉了出来。
      上面只有九个字。
      “姜枍酒,你的刀在哪?”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那个字迹,和最后一页上那句“她发现了。但她也错了。”显然是同一只手写的——潦草、仓促,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愉悦的气息。
      我把纸条重新折好,夹回书脊的夹层里,然后把笔记本端端正正地放回了书桌抽屉。
      楼道里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在我门口。停了。又走远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穿着米白色毛衣的身影走过街道转角,步伐从容。
      书架还堆在地板上。墙洞还敞开着,灰白色的骨头安安静静地嵌在那里。
      我拿起手机,给导师发了一条消息:“老师,您还记得十年前的未结档案吗?关于西城区连环失踪案的,我找到了一点新东西。”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瞬,楼下咖啡店的招牌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晕在初秋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柔和。
      而我在想,那行“她发现了。但她也错了”,错的到底是我发现了墙里的骨头,还是……我翻开这本“指南”,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或者,这面墙从一开始就是为我准备的,而里面的骨头,只是一道开胃菜。
      我把目光移向卧室的天花板角落。那个位置,十年前我刚搬进来时就有一小块水渍痕迹,形状像一只微微眯起的眼睛。
      我一直以为是楼上渗水。
      现在,我觉得那只“眼睛”似乎眨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书架与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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