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归还 ...
-
四月刚到
夏桢桢这段时间都照常去琴房练琴。
她抱着琴谱穿过实验楼的走廊，远远就听见琴房里传出的钢琴声。不是她的曲子，是李斯特的《爱之梦》，弹得不算流畅，有几个地方明显卡顿了，但感情很足，像是在认真琢磨每一个音符。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下才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他的声音。
夏桢桢推门进去，林慕远正坐在琴凳上翻一本画册，琴盖还没合上。他穿着一件卫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我今天提早过来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
“好...那你先练吧，我晚点再来。”夏桢桢抱着琴谱正准备往外走。
“不用。”林慕远站起来，把琴凳让给她：“你练吧，我画会儿画就走。”
“那...那会不会打扰到你了？”
“不会。”他走到墙边盘腿坐下，把画板架在膝盖上，又补了一句，“反正我也弹累了，而且要赶作业待会交。”
夏桢桢把琴谱放在桌上，余光扫到他手里的画册——是本素描集，翻到的那页画着一个人像，线条利落，阴影处理得很干净。
她没好意思细看。
她坐到琴凳上，翻开琴谱，手指搭上琴键。
她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
老师说她触键太硬，这首曲子需要更柔软的感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那种。她试着放轻力度，但一到十六分音符就控制不住，指尖砸在琴键上，发出生硬的声响。
弹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手腕再放松一点。”
她回头，林慕远正低头画画，连头都没抬。
“你……你听得出来？”
“我又不是聋子。”他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你弹得太用力了，德彪西不是这样弹的。他想要的是那种……雾蒙蒙的感觉，不是敲钉子。”
夏桢桢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你也会弹这首？”
“会一点。”他把画笔放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看，这个地方——”
他伸出手，悬在琴键上方，没有碰她的手，只是示范指法。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落在琴键上的时候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指尖贴键，不要抬太高，用前臂带动手腕。”
夏桢桢照做了一遍，果然顺了很多，虽然还是不够软，但至少没那么僵硬了。
“就是这样。”他说完就重新坐回墙边，捡起画笔，“多练几遍就好了，你进步挺快的。”
夏桢桢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他明明可以不管她的，这间琴房是他先来的，她不过是个占用了他的时间的外人。
但他偏偏要停下来，花几分钟教她一段跟他毫无关系的曲子。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重新把手搭上琴键。
这次弹得比之前顺了一些。月光的感觉还没找到，但至少不像是敲钉子了。
练了大概半小时，手腕终于不那么僵了。她停下来喝水，发现林慕远还在画画，画板上已经勾勒出一个人影的轮廓，看样子是个侧脸。
“你在画什么？”她忍不住问。
“人物速写。”
“能看看吗？”
林慕远犹豫了一下，把画板转过来给她看。
是一个女生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光影处理得很好，但五官还没细化，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扎着马尾，低着头，好像在看书或者做别的事。
“画得好好。”夏桢桢真心实意地说。她想起自己拍的那些照片，构图总是差一点意思，怎么都抓不到想要的感觉。
“还行吧。”他把画板转回去，继续涂涂改改。“这是上次那个女生，杨思思，她要求可高了。”
杨思思...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拿着琴谱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下。
琴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她偶尔翻琴谱的声音。
夏桢桢重新开始练琴，这次弹的是曲子中间那段慢板。她试着放松手腕，让力度轻一点、再轻一点。
弹到一半，她发现林慕远停下了笔。
“怎么了？”她停下来问。
“没怎么。”他低头继续画，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这段比刚才好了。”
夏桢桢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开始发烫。她转回去继续弹，手指落在琴键上的时候，不自觉地又轻了几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经过了。
林慕远站起来，把画板背到肩上，随手把铅笔别在耳朵上。
“我画完了，你慢慢练吧。”说完就准备往门外走，林慕远顿了顿脚步：“对了。”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太阳挂件。
黄色的，圆圆的，边缘有一圈小花瓣，做得不算太精致，但是织得还算可爱。
夏桢桢愣住了。
“这是你的吧？我上次在超市捡到的。”林慕远把挂件递过来，“一直没机会还给你。”
她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手心的时候飞快地缩回来，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挂件被她攥在掌心里，小小的，暖暖的。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林慕远把画板往上提了提，“这挂件你自己做的？”
“嗯，用毛线织成的。”
“手艺不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夸奖。
夏桢桢把挂件攥得更紧了。
“我先走了”林慕远已经走到门口，“你记得关好门窗，明天见。”
“啊...好”
夏桢桢低头看着手里挂件，黄色的毛线在黄昏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她把它小心翼翼地系在书包上，手指摸了摸那圈小花瓣。
他说，明天见。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她关上窗户和门，走出琴房。书包上的挂件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偶尔碰到拉链，发出细碎的声音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晚风吹过，带着木棉花的甜香。她低头看了一眼挂件，眉眼弯了起来。
---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夏桢桢坐在最后一排，把挂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她想起他刚才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很干净。
他把这个挂件揣在口袋里多久了？
为什么一直留着？
为什么今天才还？
这些问题在心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汇成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念头——他没有丢掉。
一个在超市里掉了的、不值钱的、做得歪歪扭扭的挂件，他没有随手扔掉，而是一直揣在口袋里，等到再见面的时候还给她。
她把挂件重新系好，转头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弯着。她赶紧把表情收起来，假装看窗外风景。
---
面馆里还有几桌客人，油烟混着水饺的香气扑面而来。
“姐！”夏宸宸坐在角落里写作业，看见她就招手，“快来帮我看看这道数学题！”
夏桢桢放下书包，走过去看他作业本。是一道几何题，不算难，但需要画辅助线。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三两句讲完，夏宸宸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夏妈端着一碗面从厨房出来，看见夏桢桢，随口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练琴。”夏桢桢说，声音比之前小了一点。
夏妈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把面端给客人。
夏爸在收银台那边算账，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什么都没说。
夏桢桢低下头，假装在看夏宸宸的作业本，心里却有点发紧。
她知道，他不说，不代表他同意。
---
晚上，夏桢桢洗完澡躺在床上，把挂件举到灯下看。
做得真的很粗糙。花瓣的弧度不太一样，背面那个“夏”字织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做的。
她当时做了很久，拆了又织，织了又拆，如此反复。最后出来的就是这个不太完美的小东西。
她把它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妍发来的消息：「桢桢，音乐会准备得怎么样了？曲目定了没？」
夏桢桢回：「定了，德彪西的《月光》」
顾妍秒回：「哇！好高级！到时候我去给你加油！」
「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天天去琴房练琴？有没有遇到那个学长啊？？」
夏桢桢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打了“有”，又删掉，打了“遇到了”，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字：「哪个学长啊？我连男生都没遇到过。」
顾妍：「！！这么可惜，哭唧唧。」
夏桢桢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她转头看向窗外。月亮很圆，她像做了一个安静的梦。
她想起今天在琴房里，他说“这段比刚才好了”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她记了很久。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旁边的挂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
明天还要练琴。
因为，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