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热恋》书心云

2、冰山同桌 第

　　第一节是数学课。

　　林晚星在实验中学时，数学就是她最头疼的科目。不是不努力，只是那些抽象的符号、复杂的公式，还有千变万化的题型，总让她觉得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南清一中以理科见长，数学课的进度和难度，她早有耳闻。

　　讲台上，数学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先生，姓孙。他讲课语速很快，板书更是行云流水，一节课下来，黑板上早已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过程和例题。

　　林晚星集中了全部注意力，手里的笔几乎没停过，努力跟上老师的思路。前面的基础部分还能听懂，但到了后半节课，孙老师开始讲解一道期末压轴题的变式，难度陡然上升。

　　“……所以，这里我们引入辅助线，构造出这个相似三角形。”孙老师用三角板在黑板上画出清晰的线条，“那么接下来，求这个动点P的轨迹方程，大家思考一下，可以用什么方法？”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声音。不少同学皱起了眉，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林晚星盯着黑板上的图形，大脑飞速运转。辅助线画出来了，相似关系也找到了，可是后面呢？轨迹方程……参数法？坐标法？她尝试着在笔记本上建立坐标系，设点，列关系式，但式子越写越复杂，好像走入了死胡同。

　　她咬着下唇，无意识地用笔尾轻轻戳着太阳穴。余光里，旁边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偏头看去。

　　江澈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那本厚厚的竞赛书。他面前摊开的，是和课堂上一样的练习卷。但他显然没有听讲——至少没有全程听讲。因为在那道压轴题被写在黑板上不久，他面前的那张草稿纸上，已经出现了三种截然不同的解法。

　　第一种，用的是孙老师讲的相似构造，但步骤更简洁，推导更直接。第二种，完全换了个思路，用了解析几何里的二次曲线性质，几步就得到了一个漂亮的标准方程。第三种，字迹更小一些，似乎是用了向量和参数方程的结合，过程有些跳跃，但结论赫然在目。

　　他用的就是那支黑色的钢笔，字迹凌厉，笔画舒展，带着一种冷静又笃定的力道。此刻，他正百无聊赖般转着笔，目光落在自己写的第三种解法上，似乎在审视，又似乎只是在放空。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的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漠然。好像周围这苦苦思索的氛围，这略显凝滞的空气，这黑板上颇具挑战的难题，都与他无关。

　　林晚星迅速收回视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一点佩服，也有一点被那种巨大的、无形的差距带来的轻微沮丧。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重新看向黑板。孙老师已经开始讲解常规思路了。

　　“所以，我们设点P的坐标为(x, y)……”

　　她赶紧跟上，重新在笔记本上抄写。但刚刚被江澈那一眼分去的心神，和那三种解法带来的冲击，让她有些难以集中。笔记抄得断断续续。

　　下课铃响了。

　　孙老师留下作业，夹着教案走了出去。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桌椅挪动的声音、讨论题目的声音、招呼上厕所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我的天，最后那道题也太难了吧？”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转过身来，苦着脸对同桌抱怨，“我辅助线画出来就不知道怎么往下走了。”

　　“我也卡住了，感觉孙老师讲得有点快……”她的同桌附和道。

　　林晚星默默整理着笔记，把没抄完的部分补上。旁边传来轻微的响动，江澈合上了他的练习卷和草稿纸，将那支黑色钢笔插回笔袋，然后站起身。

　　他个子很高，站起来时挡住了侧面一片阳光。林晚星下意识地又往窗边靠了靠，给他让出通道。他侧身走出去，脚步没有停留，径直朝着教室后门的方向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走廊的人群里。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没有朝她这边看一眼。

　　就好像，旁边这个新来的、一整节课都有些紧张忐忑的同桌，完全不存在一样。

　　林晚星看着那个空了的座位，桌面上干净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她低下头，继续补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

　　“嘿，新同学！”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面前响起。林晚星抬头，看到前座那个之前对她笑过的女生已经转了过来。她有一张圆圆的苹果脸，眼睛很大，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十分活泼友善。

　　“我叫苏晴，晴朗的晴。”女生自来熟地自我介绍，指了指自己的同桌，“她叫李薇。你是叫林晚星对吧？名字真好听。”

　　“你好，苏晴同学，李薇同学。”林晚星放下笔，礼貌地回应。

　　“别这么客气，叫苏晴就行啦！”苏晴摆摆手，好奇地打量着她，“你是从北区实验转来的？那挺远的呀。”

　　“嗯，因为我爸妈工作调动。”林晚星简单解释。

　　“哦哦，怪不得这个时候转学。”苏晴点点头，随即压低了一点声音，眼睛朝旁边空着的座位瞟了一下，表情变得有点微妙，“那个……跟你坐同桌，感觉怎么样？”

　　林晚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明白她指的是江澈。“还好，”她斟酌着用词，“就是……话比较少。”

　　“何止是话少！”苏晴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重大秘密的语气，“江澈哎，咱们学校的传奇人物！年级第一的宝座就没让给别人坐过，数理化竞赛奖牌拿到手软。人长得嘛……你也看到了，对吧？”她挤挤眼睛，“但是！重点来了——超级冰山，无敌洁癖，拒绝一切无效社交。据不完全统计，高中一年半，主动跟他搭讪、送情书、问问题的女生——哦，也有男生——能绕操场三圈，但成功得到超过三个字回应的，零！”

　　李薇在旁边小声补充：“他好像只跟陆沉他们几个打篮球的男生有点交流，但也话不多。”

　　“陆沉？”

　　“就咱们班体育委员，篮球队长，坐那边角落那个高个子。”苏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教室另一侧，一个正在跟几个男生说笑、看起来阳光帅气的男生。“也就陆沉能跟他搭上几句话，别人？呵。”她做了个“冻住”的表情。

　　林晚星回想起早上那个用两根手指推回笔的画面，以及一整节课下来对方视她如空气的态度，对苏晴的描述有了更直观的体会。

　　“而且他有超级严重的领地意识。”苏晴继续八卦，指了指两张桌子中间那条无形的线，“看见没？这条线，就是楚河汉界！他的东西绝不越过这边，你也最好别让你的东西过去，不然……”她模仿着江澈早上那个动作，用两根手指虚空一夹，然后一脸嫌弃地弹开，“就像这样。我们私底下都管这叫‘江氏驱逐术’。”

　　李薇小声笑出来，林晚星也有些忍俊不禁。

　　“所以啊，”苏晴总结道，拍了拍林晚星的肩膀，语气带着同情和鼓励，“坐他旁边，心理素质一定要强大。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习惯就好。他就那样，对谁都一样，不是针对你。而且，有个超级学霸当同桌，也有好处嘛，比如……呃，养眼？”她自己说完都乐了。

　　林晚星也笑了，心里因为新环境带来的紧张感，在和苏晴的对话中消散了不少。“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客气啥！以后就是前后桌啦。”苏晴很豪爽地说，然后看了看黑板旁边的时钟，“呀，快上课了。对了，中午一起吃饭吧？带你去食堂认认路。”

　　“好啊，谢谢。”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上课铃适时响起。苏晴和李薇转了回去。林晚星拿出下节课的课本，目光不经意地又落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

　　传奇人物。超级冰山。无敌洁癖。拒绝无效社交。

　　这些标签，和她这短短两节课里感受到的，微妙地重合在一起。

　　第二节是英语课。江澈是在上课铃响的前一秒回到座位的。他身上带着一点室外微凉的空气，坐下时依旧悄无声息。英语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他打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依旧是那副专注却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课间那十分钟的离开和回来，没有引起他情绪上的任何波澜。

　　林晚星也收回心神，开始听课。这一节课，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注意旁边那个人。但偶尔，当她的胳膊不小心越过桌面中央那条并不存在的“线”时，她会下意识地立刻缩回来。当她的笔或橡皮滚到靠近中间的位置时，她也会第一时间伸手按住，绝不让它们有越界的可能。

　　一种奇特的、小心翼翼的默契，在这张小小的双人课桌之间，悄然建立。

　　上午的课程终于结束。铃声一响，教室立刻沸腾起来。苏晴果然如约回头招呼林晚星：“走吧晚星，食堂去！”

　　林晚星收拾好书本，和苏晴、李薇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潮汹涌，都是赶着去吃饭的学生。说笑声、打闹声充斥耳边，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咱们学校食堂有三层，一层是大众伙食，便宜管饱；二层是特色窗口，什么麻辣香锅、拉面、盖饭都有；三层是教师食堂和清真餐厅。”苏晴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今天带你去尝尝二楼的拉面，味道可绝了！”

　　她们随着人流走下楼梯，穿过教学楼和食堂之间的小广场。广场旁边就是篮球场，中午时分，已经有几个男生在打球了。

　　“哎，那不是陆沉吗？”李薇眼尖，指着球场。

　　林晚星望过去。果然看到上午苏晴指过的那个高个子男生，穿着红色的球衣，正在场上跑动。他运球的动作很流畅，传球也精准，看起来确实是常打球的样子。

　　苏晴刚想说什么，目光忽然定住了，拉了拉林晚星的袖子：“看那边。”

　　林晚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在球场另一端，一个穿着简单白色运动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们，站在三分线外。虽然换了衣服，但那清瘦挺拔的背影，和那一头干净利落的黑发，林晚星还是立刻认了出来——是江澈。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运动服？

　　只见陆沉一个击地传球，篮球精准地飞到江澈手中。江澈接球，转身，起跳，投篮——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场边响起几声喝彩。江澈落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手抹了一下额角可能并不存在的汗，然后微微侧头，似乎在听陆沉说着什么。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球场上，也落在他身上。白色的T恤被汗水微微浸湿，隐约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肩背线条。不同于教室里那个冷冰冰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学霸形象，此刻在球场上，他整个人似乎被注入了一种鲜活而锐利的气息，虽然表情依旧冷淡，但那股专注和动感，是林晚星从未见过的。

　　她看得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江澈似乎是无意识地朝场边瞥了一眼。

　　目光扫过人声嘈杂的广场，掠过三三两两的人群，然后，不偏不倚，恰好与林晚星望过去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

　　林晚星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但江澈已经先一步转回了头，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在意。他弯腰捡起滚到场边的篮球，随手拍了两下，又扔回给陆沉。

　　“走吧走吧，拉面窗口去晚了要排长队的！”苏晴的声音把林晚星的思绪拉了回来。

　　“哦，好。”林晚星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球场。

　　江澈已经重新跑动起来，白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方才那瞬间的交汇，快得像一个错觉。

　　她转过身，跟着苏晴和李薇，继续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篮球场上，喧闹依旧。

　　陆沉运球过人，再次将球传向那个白色的身影，嘴里喊着：“江澈，接着！”

　　江澈跃起接球，手腕一翻，球再次传出。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眼神专注在篮球的轨迹上。

　　只是在起跳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又若有似无地，飘向了广场通往食堂的那条路。

　　那里，三个女生的身影已经汇入人流，快要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