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热恋》书心云

1、二月十七，转学日 清

　　清晨六点四十分，林晚星在公交车的摇晃中睁开眼睛。

　　车窗外的街景正在从熟悉变得陌生——那些她看了十六年的老式居民楼、总是排着长队的早餐铺子、转角处常年开着紫色小花的围墙，都在车轮的转动中向后退去，最终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更高更亮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是修剪整齐的绿化带，是穿着各色校服、步履匆匆的学生。

　　她攥紧了放在腿上的书包带子，布料被手心的薄汗浸得有些发潮。

　　这是丙午年二月初，正月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燃尽后的硫磺味，以及一种春天将至未至的、清冽的寒意。按照老家的习惯，这个年过得比往年都早，除夕是腊月廿九，没有大年三十，正月十五的元宵节也在不久前刚过完。但林晚星总觉得，自己心里那个“年”还没有真正过去——或许是因为搬家，或许是因为转学，或许只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要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一个全新的学期。

　　“南清一中，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注意安全。”

　　机械的女声报站音响起。林晚星深吸一口气，背好书包，跟着几个同样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走下了车。

　　眼前的校门比她想象中更加气派。深灰色的石质门柱，烫金的校名在晨光下闪着内敛的光泽。穿着整齐校服的学生们像溪流一样从各个方向汇入，谈笑声、自行车铃声、执勤老师偶尔的提醒声，交织成一片属于校园特有的、充满生命力的嘈杂。

　　林晚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款式和这里的似乎差不多，但颜色略有些差异，胸前的校徽也完全不同。这是她昨天才领到的新校服，还带着崭新的、硬挺的折痕。她扯了扯有些宽大的袖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格格不入。

　　按照昨天报到时拿到的纸条，她找到了高二年级的教学楼。红白相间的四层建筑，每层走廊外都挂着绿意盎然的盆栽。楼梯间贴满了各种竞赛喜报、活动通知，还有用彩色粉笔精心绘制的黑板报，主题是“新学期，新起点”。

　　她的新班级在高二（三）班，位于三楼走廊的尽头。

　　越是靠近，心跳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加快。手心里那点潮湿的汗意，似乎蔓延到了后背。她在门口停下，能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说笑声、挪动椅子的声音，还有谁在哼着一段流行歌曲的调子。

　　就是这里了。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教室里的嘈杂声略微低下去一些。离门最近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看她，眼里带着好奇。讲台上，一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戴着细边眼镜的女老师正整理着教案，闻声也转过头来。

　　“报告。”林晚星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稳一些，“老师好，我是今天转学来的新同学，林晚星。”

　　“哦，是林晚星同学。”女老师——后来她知道这是班主任陈老师——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朝她点了点头，“进来吧，先到讲台这边来。”

　　林晚星走进教室。几十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打量、好奇、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微微垂下眼睫，走到讲台旁站定。书包带子又被她无意识地攥紧了。

　　“同学们，安静一下。”陈老师拍了拍手，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今天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林晚星。晚星同学之前在北区的实验中学就读，从今天起就加入我们三班这个集体了。希望大家能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她转向林晚星，声音放轻了些：“林晚星，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吧。”

　　“大家好，”林晚星抬起头，目光快速地在教室里扫过一圈，又落回前方空白的黑板上，“我叫林晚星，树林的林，夜晚的晚，星光的星。很高兴能来到三班，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谢谢。”

　　很简短，也很公式化。但这是她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的台词。掌声响了起来，不算特别热烈，但足够友善。她看到前排几个女生朝她笑了笑，后排也有男生在低声说着什么。

　　“好，欢迎林晚星同学。”陈老师等掌声停了，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逡巡，“嗯……现在座位基本都满了。这样吧，”她指向教室后方靠窗的位置，“林晚星，你先坐到江澈旁边，那个空位。江澈，举下手。”

　　靠近窗户那组的倒数第二排，一个原本侧头望着窗外的男生闻声，缓缓转过头。

　　那一瞬间，林晚星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不是多么戏剧化的、惊天动地的感觉，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男生的脸是极为好看的，皮肤是冷调的白，鼻梁很高，唇形薄而分明，下颌线清晰利落。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是疏离的，甚至带着点没睡醒似的淡漠。阳光从他侧面的窗户照进来，给他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却没能让那双眼睛的温度升高半分。

　　他依言举了下手，动作随意，然后目光在林晚星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重新投向窗外，仿佛刚才那个转头和举手，只是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那是林晚星对江澈的第一印象——一座伫立在阳光下的、完美的冰雕。好看，但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去吧。”陈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晚星点了点头，抱着书包，在或明或暗的注视中，走向那个靠窗的空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步有点发僵，后背挺得笔直。教室不大，从讲台到那个位置，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她却觉得走了很久。

　　终于到了。那个空位在里面，靠窗。她侧过身，小心翼翼地从桌椅和前排的缝隙间挤进去，尽量不碰到旁边的人。她的新同桌——江澈，在她靠近时，几不可察地将原本搭在桌沿的胳膊往里收了收，给她让出多一点空间。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明确的界限感。

　　她在椅子上坐下。新桌椅很结实，没有发出吱呀的响声。她把书包塞进桌肚，拿出笔袋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摆在桌上。做完这一切，她才悄悄用余光看向旁边。

　　江澈已经没在看窗外了。他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看起来像是竞赛教程的书，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钢笔，正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字帖上的示范。他写字的速度很快，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节奏感。他的桌面异常整洁，左边是摊开的书和草稿纸，右边是一个深蓝色的笔袋，规规矩矩地摆成矩形，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连橡皮屑都看不到一点。

　　和她自己这边刚刚摆出来、还略显凌乱的笔和本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晚星收回目光，坐正身体。讲台上，陈老师已经开始讲解这学期的安排和注意事项。她努力集中精神去听，但旁边那个人存在感太强了。不是声音，也不是动作，而是一种……气场。一种安静、清冷、自成结界的气场。她甚至能隐约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清冽的皂香，混合着一点点阳光晒过后的干燥气息。

　　她的笔不小心从笔记本边缘滚落，在桌面上骨碌碌转了小半圈，然后停在了两张桌子的中间线附近，笔尖那一端，微微越过了线，进入了“隔壁”的领地。

　　林晚星心里一跳，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拿。

　　但另一只手比她更快。

　　那是江澈的手。他放下了笔，伸过两根手指——只用食指和中指，像夹起什么不太想触碰的东西一样，轻轻捏住那支笔的中段，然后，将它平移了大约十厘米，放回了林晚星这边的桌面上，笔尖朝内，笔尾朝外，摆得端端正正。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她一眼，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随手拂开一片落下的树叶。

　　林晚星愣住了，手指还僵在半空。

　　“……所以，这学期的学习任务会很重，大家要尽快从假期的状态里调整过来。”陈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

　　林晚星慢慢收回手，指尖碰到了那支笔。塑料笔杆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不属于她的、微凉的触感。她把它握进手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恰好落在两张桌子中间那条浅浅的沟壑上，将桌面分割成明暗清晰的两半。一边是江澈那边整洁到近乎冷漠的“秩序”，一边是她这边刚刚开始、还带着些许慌乱的“新生活”。

　　林晚星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重新拿起笔，在空白的笔记本扉页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今天的日期：

　　“丙午年二月初七，星期二。转学第一天。”

　　然后，在新的一行，她停顿片刻，笔尖悬空，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写。

　　只是悄悄地将身体，往自己这一侧，又挪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讲台上，陈老师已经开始点名。一个个名字被喊到，响起高低不同的“到”声。当念到“江澈”时，旁边传来一声极低、极淡的回应：

　　“到。”

　　那是林晚星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有些低，有些清，像冬日的溪水流过石子，干净，但没有多少温度。

　　她握紧了笔，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写下的日期上。

　　二月十七，转学日。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