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海与有声的浪》墨栖里

5、梧桐树下的恶意 梧桐树下的

　　第二天早晨，体育课的铃声划破了校园的宁静，教室里的人一窝蜂地拎着水杯、抱着篮球冲了出去，桌椅被蹭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喧闹声瞬间填满了走廊。温予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没有立刻起身，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才缓缓站起身，背上自己洗得发白的书包，低头走出教室。

　　操场边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能挡住大半视线，温予径直走到树底下，没有丝毫犹豫，抱着膝盖慢慢蹲下身，坐在了微凉的地面上。她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双手紧紧环住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耳朵自动屏蔽着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打闹声、欢呼声，只想就这样安安静静待着，直到下课铃响起。

　　可这份安静，终究没能维持太久。

　　“喂，哑巴，你在这儿装什么可怜呢？”

　　三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了过来，为首的是班里的语文科代表谦衍，他吊儿郎当地站在温予面前，低着头，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另外两个男生一左一右站在旁边，跟着起哄，眼神里满是不屑。

　　温予的身体猛地僵住，环着膝盖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都微微泛白，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住，她死死低着头，把脸埋得更深，长发垂下来遮住脸颊，一句话都不敢说，只盼着这几个人能赶紧离开。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谦衍见她没反应，往前凑了一步，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温予，语气里的戏谑更浓，还带着几分不耐烦，“装聋是吧？我们跟你说话，你连头都不抬，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旁边的男生跟着嗤笑一声，伸手推了一把谦衍的胳膊，嬉皮笑脸地说：“谦哥，你跟她废什么话啊，她本来就是个哑巴，哪里会说话？估计啊，是天生就不会张嘴，咱们跟个哑巴计较，多掉价。”

　　另一个男生也附和着，撇了撇嘴，眼神嫌弃地扫过缩在地上的温予：“就是，咱们班怎么会转来这么个怪物，整天闷不吭声的，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看着就晦气，也不知道老师怎么想的，把她安排在咱们班。”

　　温予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浅浅的红印，疼痛感却丝毫盖不住心里的委屈和恐慌。她紧紧咬着下唇，依旧不敢抬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知道，只要自己一有反应，这些人就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她，从小到大，她早就习惯了用沉默来躲避伤害。

　　“说话啊，哑巴！你倒是说句话啊！”谦衍见她始终不吭声，心里的玩闹欲更盛，弯腰伸手，想去扯温予垂在脸侧的长发，语气带着恶意的挑衅，“是不是连‘救命’两个字都不会说？今天你要是喊一声，我们就走，怎么样？”

　　温予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他的手，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哟，还躲？”谦衍见状，上前一步，用脚轻轻踹了踹温予身边的地面，笑着说，“你躲什么躲啊，我们又不吃你，就是想跟你聊聊天，你整天一个人待着，不觉得闷得慌吗？”

　　“我看她就是活该，”他蹲下身，凑到温予面前，故意大声说，“谁让她不会说话呢，不会说话的人，本来就该被人笑话，走到哪里都是异类。”

　　就在谦衍再次伸手，想要拽温予的胳膊，逼她抬头的时候，一个清亮又带着怒气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了过来，硬生生打断了他的动作。

　　“你们干什么！住手！”

　　夏漾快步从操场那边跑过来，她眉头紧紧皱着，眼神冷得像冰，快步冲到梧桐树下，一把拉开谦衍的手，直接站在了温予面前，张开双臂，把缩在地上的温予牢牢护在身后。

　　谦衍被突然冲出来的夏漾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看清是夏漾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语气也弱了几分：“夏漾？你怎么来了？这没你的事，我们就是跟她开玩笑呢。”

　　“开玩笑？”夏漾转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满满的怒意，“你可是课代表，老师的得力助手，用这种话欺负人，扯人家头发，踹人家身边的地，这叫开玩笑？谦衍，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么做特别有意思，特别威风？”

　　一个男生站出来，挠了挠头，嬉皮笑脸地打圆场：“夏漾，真的是开玩笑，我们就是看她一个人在这儿，想跟她闹着玩，她又没说不高兴，你别这么激动啊。”

　　“她没说话，不代表你们可以随便欺负她！”夏漾的语气愈发严厉，她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缩成一团的温予，眼神扫过三个男生，一字一句地说，“她只是不擅长说话，不是哑巴，更不是你们用来取乐的对象。她安安静静待在这儿，没招惹你们，没妨碍你们，你们凭什么围着她讲这些难听的话，做这些过分的事？”

　　“我们就是闹着玩，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谦衍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嘟囔，“她本来就不爱说话，跟个哑巴没区别，我们说两句怎么了？”

　　“闹着玩也有底线！”夏漾往前迈了一步，直视着谦衍的眼睛，气势十足，“如果别人也围着你，叫你外号，说你难听的话，扯你的衣服，你会觉得是开玩笑吗？你心里会舒服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

　　另外两个拉了拉谦衍的衣角，小声说：“谦哥，算了吧，夏漾都这么说了，咱们还是走吧，别跟她吵了。”

　　谦衍心里很不爽，夏漾在班里成绩好，性格直爽，老师同学都挺喜欢她，他不敢跟夏漾硬碰硬，可又觉得丢了面子，硬着头皮说：“夏漾，你别多管闲事，这是我们跟她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从你们欺负她的那一刻起，就跟我有关系了！”夏漾丝毫不让步，双手叉腰，眼神坚定，“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对她，从现在开始，谁再敢欺负温予，我立刻就去找班主任，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让老师评评理，看看你们到底是开玩笑，还是故意欺负同学！要是老师不管，我就去找你们的家长，让大家都看看，你们是怎么在学校里欺负同学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三个男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戏谑和嚣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里都露出了怯意。他们最怕的就是找家长，要是被家里人知道在学校欺负同学，少不了一顿打骂。

　　谦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温予一眼，又对着夏漾憋出一句：“算你厉害，我们不跟你一般见识，你给我等着。”说完，对着同伙使了个眼色，“走！”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嘟囔几句，却再也不敢靠近梧桐树半步，很快就消失在了操场的人群里。

　　直到那几个人的声音彻底消失，梧桐树下才终于恢复了安静。

　　夏漾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缓缓转过身，蹲下身，看向身后的温予。

　　温予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缩在地上，肩膀依旧在轻轻发抖，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里满是受惊后的脆弱，看起来可怜极了。

　　“温予，没事了，他们已经走了，不会再来欺负你了。”夏漾的声音瞬间放得极轻，生怕自己声音大一点，会吓到眼前这个脆弱的女孩。她慢慢蹲低，不敢贸然靠近，只是轻声询问，“他们刚才有没有对你动手？有没有扯疼你，或者踢到你？”

　　温予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夏漾，睫毛轻轻颤动，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用力摇了摇头，又赶紧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感激和委屈交织在一起。

　　　她想跟夏漾说谢谢，想告诉夏漾自己没事，可无论怎么努力，都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夏漾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满是心疼。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伸手拍拍温予的背，又怕自己的动作太唐突，会让温予更害怕，只能在原地顿了顿，然后赶紧伸手在自己的校服口袋里翻找。

　　她摸了半天，终于摸出一包还没拆开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抽出两张，轻轻递到温予面前，声音温柔得不行：“别哭了好不好？擦擦眼泪，他们都走了，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这么欺负你了。”

　　温予看着递到面前的纸巾，又抬头看了看夏漾满是心疼的眼神，慢慢伸出手。她的手指冰凉，还在轻轻发抖，接过纸巾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夏漾的指尖，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温予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收回手，攥着纸巾，轻轻擦着脸上的眼泪。

　　夏漾看着她的样子，又抽出几张纸巾，递了过去。

　　温予接过纸巾，慢慢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又擦了擦鼻子，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肩膀也不再发抖了。她抬起头，看着夏漾，眼睛红红的，却努力对着夏漾，轻轻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感激。

　　“是不是刚才吓傻了？”夏漾蹲在她面前，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温柔，“我刚才在操场那边跑步，远远就看到这边围着几个人，看着不对劲，就赶紧跑过来了，还好来得及时，没让他们伤到你。”

　　温予用力摇了摇头，并表示感激。

　　夏漾心里暖暖的，她笑了笑，伸手轻轻揉了揉温予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很：“跟我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是同学，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他们就是欺软怕硬，你不用怕他们，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别忍着，也别自己扛着，赶紧去找我，或者去找老师，知道吗？”

　　温予看着夏漾温柔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他们经常这样，我习惯了，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夏漾看到这句话，心里很心疼，她轻轻握住温予冰凉的手，认真地说：“这不是添麻烦，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该受这种委屈。以后我陪着你，体育课我陪你一起待着，放学我跟你一起走，他们看到我们在一起，就不敢再来欺负你了。”

　　温予的手被夏漾温热的手掌包裹着，那股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驱散了她心里的寒凉和恐惧。她抬头看着夏漾，眼里重新泛起泪光，却不再是委屈的泪，而是感动的泪。她轻轻眨了眨眼睛，对着夏漾重重地点头，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真切的笑容。

　　“对嘛，笑起来多好看。”夏漾看着她的笑容，松了一口气，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地上凉，别坐了，我扶你起来，咱们换个地方待着，离他们远一点，好不好？”

　　温予点点头，伸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为坐得太久，有些发麻，晃了一下。夏漾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稳稳地托住她，轻声问：“是不是腿麻了？慢慢站着，缓一会儿就好了。”

　　温予靠着夏漾的力量，站在原地，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腿麻的感觉渐渐消失。夏漾帮她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灰尘和碎树叶，动作仔细又轻柔。

　　“快下课了，等会儿就要集合了，咱们往操场中间走走吧，那边人多，他们不敢过来。”夏漾说着，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拉住温予的手。

　　温予的手依旧冰凉，夏漾下意识地握紧了一些，想用自己的温度暖热她的手。温予微微愣了一下，没有挣脱，只是轻轻回握住夏漾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两人手牵着手，慢慢往操场中间走去，夏漾走得很慢，刻意配合着温予的脚步，一边走，一边轻声跟她说话：“以后你别总一个人躲着，班里其实很多同学都挺好的，只是大家一开始不了解你，才会有误会。你要是不想跟别人说话，就跟着我，我跟你说话就好。”

　　温予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夏漾，夏漾的脸上带着阳光的笑容，眼神明亮又温暖，像一束光，直直照进她灰暗已久的世界里。她轻轻点头，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容，握着夏漾的手，又紧了一些。

　　远处的下课铃突然响起，清脆的铃声传遍整个校园，操场上的同学纷纷往集合的方向走去。夏漾拉着温予:“我们走吧，要集合了，别想刚才的事了，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温予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心里满是踏实。她知道，从这个梧桐树下的午后开始，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有一个叫夏漾的女孩，愿意站在她身边，为她撑腰，给她温暖，把她从孤独和恐惧里拉了出来。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脚步变得轻快了许多，眼里的怯懦渐渐散去，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