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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戏中鬼 白家镇(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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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勉在天还未大亮时就起床了,看见漼棠倚着驴棚的柱子睡着了,他迈过草料堆,轻轻过去推了推她。
正值秋中,夜里微凉,睡觉时要是吹了风,容易感冒。
漼棠迷迷糊糊的,没有完全睡着,半睡半醒中,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她睁眼看见周勉出来了,拍拍自己的脸蛋想要被迫清醒一下,她感觉有些头疼,可能是做了噩梦的缘故,但还算可以忍受。
漼棠扶着柱子站起来缓一会儿,她跟周勉说去屋里稍微休息一下,半个时辰后,天大亮就继续赶路。
周勉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热,甚至可以说很凉很凉,叮嘱她:“晚上在外面守夜不能睡觉,会生病的。“周勉把披风又给她披了一层,漼棠眯着眼讲:“我昨天做梦,梦见有人唱戏,就有点迷糊了。”
她伸个懒腰,提了提嗓音,打着半个哈欠说,声音含在嘴里:“不说了,我先休息会儿,师兄你一会儿叫我一声。”
漼棠提着脚回了屋子,月亮没有被完全被白昼吞噬,像是摔碎又磨平的瓷盘,碎了的口子,不能再和其他碎片拼接上,淡淡得隐入朦胧的天雾中。
他们都没有发现,客栈门口,站着一个身穿戏服的孩子,在漼棠进屋的时候,顺着门缝,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又看,他在想一个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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漼棠在床上迷糊着,由于头疼轻轻皱眉,这个孩子穿过墙壁,飘到炕边观察着她,又瞧瞧周围寒颤的墙壁,觉得格格不入。
漼棠没听见动静,粉嫩的指甲掐自己的额头,然后翻了个身子,往被窝里有钻钻,把鞋子用脚勾掉,她本想着眯一会儿就不脱鞋了,把脚悬在外面,被子搭在身上。
可现在头疼的要命,她直接钻进被窝里,还是把脚缩进被窝暖和。
穿戏服的孩子发现她被子盖反了,歪着头思考着,要是他能摸到阳间的物品,指定就把被子翻过来了。
小孩找了个他们放包袱行李的桌子坐着,脚一蹬就跳上去了,他确信昨天和爷爷唱戏的时候,这个姐姐听到了,爷爷说他看错了,但是神情骗不了人啊,一会儿等姐姐睡醒了,还想再试一试。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洒在屋顶上,洒在土面上,把整个大地都温柔的唤醒了,连带大地上面的植物,动物,和不久还在睡梦中的人们,都顶着鸡窝头,蓬头垢面的出来了。
一个男人看见周勉握着剑,嘻嘻哈哈地说:“小伙子,起的挺早啊,你妹妹昨儿太凶了。“周勉冷着脸,练了几式,剑上悬着风,逼得那个男人连连后退,一个踉跄,正好装上后面打井水的人,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这兄妹两个都是臭脾气,你信我!”那个粗胡子男人对这后面打水的男人说。
后面的男人敷衍的笑笑,在心里吐槽一句,神经病。
你说人家妹妹太凶了,这话怎么听,怎么都不入耳,人家妹妹凭什么对你凶,还不是你说话猥琐,那小姑娘明明看着友善的很,昨天还做鸡汤分给大家喝呢。
他摇摇头,盆里的水还剩下点,够洗把脸了,就端着进屋了,他也懒得再去井边打水了。
漼棠也不例外,她也醒了,小孩看她醒了,从桌子上蹦下去,就去握她的手,确是握了个空。
她没看见这个孩子,直接把门打开,让阳光随着空气漂浮的尘粒游荡在房间,这个孩子也随之彻底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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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师兄。”漼棠跑过去牵着驴,路上和周勉讲昨晚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我梦见唱戏的人了,不是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我也没想听戏呀。”漼棠忍不住问周勉:“做梦其实很奇怪吧,有时候就是不着边际。”
周勉想起之前她和漼棠在茶社听书,偶尔逢年过节的,老板也会邀请戏班子唱戏,他们讨生活的样子历历在目,戏子是下九流,那怕是海棠县这样的地方,也就是勉强生活,遇到好人过的还不错,其他地方估计都是被人踩在鞋底下面的。
他思考片刻说:“棠儿,师兄有时候也会做一些不着边际的梦,但有时候可能是一种暗示吧。”
暗示吗?
他们中途穿过一片树林,两个樵夫在砍柴,漼棠跑过去问其中一个老伯:“老伯,请问白家镇是要往东南走吗?”
那老伯皱纹如沟,里面藏着着黑泥,握着斧头的手掌更是结了一层粗粗厚厚的茧子,不断的起皮摩擦,不知道里面藏了多少木头刺,成了普通百姓身上随身携带的琥珀。
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戳,用领口擦擦汗,漼棠看着面善,老伯看着自己孙女般大的活泼姑娘也高兴,就跟他讲:“小姑娘啊,白家镇是往东南方向走个二十公里,但是你最好从西边绕过去,前面那个竹林里啊闹鬼。”
漼棠心里咯噔一声,她警觉到昨晚应该没有做梦,真的是鬼哭狼嚎啊!
周勉之前回白家还没有闹鬼一说,他躬身行个晚辈礼,又问:”这位老伯,之前那条路上好像还没有闹鬼一说,最近怎么回平白无故有鬼呢?”
老伯指了指那片林子,愤恨说:“说是活埋了人,也不是道是哪些畜生干的,一到晚上,前面林子里就跟个大型戏班子一样,就是没见个人影,怪吓人的。”
漼棠本来还害怕,听到老伯这么一解释,反而不害怕了,被取代的只有震惊。
被活埋!
“老伯,活埋了大概多少人啊?”漼棠问,这么多的人,肯定不是随随便便能被普通人家活埋的,肯定是背后有些权势的富贵人家搞的鬼,她在心里粗略的分析一通。
老伯摆摆手:“这我哪里知道,一传十,十传百,我也没去看,好奇心害死猫,我这把年纪,图个省心。”
若是绕远路,得多出两天脚程,他们倒是也不急,反正还要等颜夏和钟掣,今天出山大典刚刚开始。
两人一拍即合,决定还是走东南树林,两个人都见过鬼,而且无冤无仇的,也没必要把拉他们下地狱,实在不行,祝融剑和公共鞭也不是吃素的。
今天艳阳高照,大吉之像。
两个人赶路半天的路,就着水,啃了几个饼子,在一棵大树下裸露的粗树根上坐着休息。
这饼子放久了,啃着有点噎得慌,嚼起来费腮帮子,漼棠嚼的有点慢,周勉吃的三心二意,有意等她。
他也要慢点,细嚼慢咽的时光很珍贵,还不知道以后有没有呢。
“师兄,不知道共工鞭能不能用在鬼身上,你的祝融剑能不能借我一个三味真火的小火苗?”
“师父说你属性水,三味真火的小火苗怕烧着你。”
“明明都是凡人之躯,你的火就是三味真火,我的水还平平无奇,就是水。”漼棠没有内力,不能催动共工鞭的真正实力,内力催动,据说可以练出三光神水,每一种都有奇毒,但合起来确是灵药。
不过掌门都没练出来,她就暂时更不用说了,不过人还是要有梦想的。
———
没人告诉这片树林是这个样子啊。
外面阳光高照,里面是漆黑一片,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棺材盖住,不见天日,还没有踏进去,只单靠近林子的边缘地带,就被一股寒气掐着脖子,让漼棠忍不住打了退堂鼓。
她和周勉交换了一下眼神,舒缓了一口气,让周勉用祝融剑烧一个火把,三味真火也不是普通的火,鬼也吹不灭,两个人提着胆子走进树林。
一踏进去,两个人就像是被关进了封棺的棺椁里,没有一丝自然光亮,阳光根本照不进来,眼睛能看见的地方,也就是火把照射范围的方圆几米。
里面的凉风像是触手一样,扫在人的脖子上,把冷汗都激出来了,漼棠忍不住哆嗦一下,甚至可以说有点后悔,现在里面看不见出口,就像摆了阵法似的,看样子是只进不出,不能回头走的一个阵法,他们两个的行为,完全诠释了什么叫初生牛犊不怕虎。
越往里走,树枝越是光秃秃的,像人骨的肢节,伸出手来要抓人似的,漼棠让自己别乱想。
周勉像小时候一样握着她的手,她手心里有一点薄薄的冷汗,漼棠赶紧往周勉那边靠靠:“师兄,这地方连方向都辨别不出来,我们还是一直往前走吗?”
“这里应该是有机关的,我们先看一下。”
“哦。”
漼棠经过一棵树,看见树皮上有些异样,上面树皮像是被人扒光了一样,里面的树瓤,裸露出来,不是白色或者木头的黄色,而是土灰色和微红夹杂着。
漼棠压低嗓音,轻声说:“师兄你看,这树有点异样。”
周勉把火把凑近了些,不仅树被扒光了,和其他树不一样的是,这棵树没有树冠和树枝,像是棵死树,但不想是之前的人为砍伐或者自然灾害造成,不是雷电劈的,也不是虫子咬的,两个人交换一下眼神,这树看着诡异。
漼棠围着这棵树绕了一圈,不粗,两个人合抱足以,她反倒觉得,这棵树的生命体征看着很差,但是又很强烈。
远处黑处,一双眼睛躲在一棵大树后,观察两个少年人的一举一动,黑溜溜的四处乱转。
不远处一阵风姿飒爽的老者突然唱起来,虽年事已高,但是风采不减,丝毫不输于比他年轻二十岁的中年男子,声音强劲有力,转音恰到好处,漼棠和周勉都听出来了,唱的是最经典的曲目《东京变》,自新皇上任,便下旨此为禁曲,但是各大小城改编,只要不是原版,属于民不告官不究。
这位老者所唱的正是改编过的《东京变》,漼棠见他离自己不过十米远,走近她的时候,他头发花白,稀稀疏疏,单听嗓音,完全就是一个豪迈强壮的年轻男子声音,丝毫不粗犷,可谓干净利落,又沉重哀痛。
“报国三十载,冤志尸骨寒。”
“门前头颅堆成山,门后洒血红一片。”
“依旧世代忠良,前仆后继臣。”
漼棠不知他改唱的是何人,直觉戏词背后的人定然受了极大的冤屈,开口就问:“请问前面那位老人家,你这戏词改的是何人?”
老人家一愣,缓缓将头偏向漼棠,眼睛里流着血,让漼棠不自觉后退一步,她不是害怕这位老者,而是对他背后的事莫名感到背脊发凉,这是一件不同寻常的故事,才造就了这一片“鬼林”。
周勉也一愣,他什么也没听见,那位老人家他也没看见。
漼棠看见两个人的表情,现在呆住的人是她了。
“那个……”漼棠难为的想要解释,周勉马上给自己开了天眼,时间不能太长,也就一炷香时间。
他看到老人一身破旧的戏服,上面都是旧灰土,白色的戏服一身沧桑,水袖耷拉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披了抹布。
老人拖着步子,昂首挺胸,脚上钉了木钉,直直穿出脚掌,让漼棠和周勉神色大变,仿佛感同身受,却不见老者脸上显现出痛觉,步子是拖着的,但走的很稳很稳。
“小姑娘,”老人一开口,和刚刚唱戏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他用本来的嗓音说话,非常的沧桑,和他的稀疏的白头发终于匹配上了。“你怎么回看见我呀?”
老人的声音暗含着惋惜,看着年纪轻轻的一个小姑娘,也不知道是遭逢了什么变故,流落至此。
漼棠上前深深鞠了一躬,老人点头回礼,她才开口道:“这位老先生,我能看见你。我们本是要去白家镇的,只是听周围的村民说,这里突然闹鬼,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