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债》墨鱼薄荷

3、 少年的情谊 漼棠有阴阳

　　三年后，霜降，昆仑吟泉塔。

　　漼棠辰时就到了这里“埋伏”，挑中一颗粗树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吟泉塔是昆仑弟子练习奇门遁甲阵的地方，晚上视野受限，因此更加困难，这里一草一木都可作为阵眼，外人来了就要鬼打墙，此刻，她正琢磨着怎么真的做一次鬼，把擅自进入昆仑山的人吓一吓。

　　她还磋磨着一会儿是“呜呜”叫，还是“哈哈”笑，这不，凑巧就看见下面有个身着白绸缎衣，束玉腰带，手持防雪扇的人踏过来。

　　漼棠先按兵不动，只瞧着他翩若惊鸿，迈着正八步，脸色煞白，直接瞬移到离漼棠不远处的一课枯树下坐着。

　　这那么多树，偏偏坐在一棵死树下，这人可真会挑。

　　夜晚的声音格外清晰，一点点树叶的窸窣声都能把人惊醒，但这个男人踩在树下却没有声音。

　　一片红枫叶在漼棠头顶摇摇欲坠，她一伸手将其夹在食指和中指间，冲它轻轻吹了一口气，把叶子当做飞镖，眼神狡黠，转头”嗖“的一声，将其向那白衣男子扔去。

　　那男子也不躲，微转手腕，将防雪扇的扇叶打开，轻轻一送，又将其冲原方向返回。

　　漼棠侧头一躲，那片叶子树杈被挡了下来，悠悠的落到地上，刚刚还锋利如刀刃，先下这叶子就跟卸了力的人一样，蔫蔫的。

　　那男人还是以前的坐姿，头低着，眼神空洞，神情落寞。

　　漼棠看这人怎么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但刚刚挡她的枫叶时，明明是个有些功夫的人。

　　不大一会儿，男子站起身朝她那个方向开口，声音清澈，但又含着忧郁，声音穿进哗啦啦的叶子，搬着树叶响声和风声，传进漼棠的耳朵里：“不知是哪位师弟，可否出来一见？”

　　漼棠听他叫自己，但又说是师弟，她便猜测可能是之前出去历练的某位师兄，就起身顺着树，接力落地。

　　“原来是位师妹。”

　　刚刚远处，漼棠没有看清，现下一看，吓了一跳。

　　这男子身上阴气四溢，不是肉体凡胎，漼棠下意识握紧拳头。

　　但他面色和善，不像是有敌意:“师妹莫怕，我是昆仑紫云长老坐下大弟子，傅长琴。”

　　“紫云，掌门？！”

　　漼棠心中疑惑，上下仔细打量了他的衣着她可从未见过这位师兄，也不知是哪个宗门下的。

　　“原来师父已经是掌门了。”这男子接话：“不知师妹是哪个宗下的？”

　　这男子明显是跟她套近乎，让她卸下防备心。

　　“你既是昆仑弟子，为何要在吟泉塔下逗留？”这话不着调，漼棠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这吟泉塔下，镇着这个山林里死亡的地灵，灵气较弱，我才可通行。这位师妹，看你年纪尚小，没想到你能看见我，你是何时过世的？”

　　漼棠警铃大作，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想扮鬼吓走不速之客，结果出门没看黄历，居然碰见真鬼了。

　　她不自觉有些腿软，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树叶踩出来的，簌簌的声音，让她心跳加快。

　　这会，惊讶的表情转移到那男子身上：“你没死？”

　　“你才死了！”

　　“师妹……”

　　漼棠没等他说完，拔腿跑了，只留给那个男子一个着急忙慌的红色身影。

　　太吓人了，大晚上的，她现下感觉自己跑到比师父还要快些，练的“逍遥游”此刻真正派上用场了，早知道就乖乖待在逍遥堂了。

　　她回到逍遥堂，正巧碰见周勉练晨功。

　　周勉见漼棠行云流水一套动作，把门栓插上还不算完，把灶台的火烧起来，身上抹了把草木灰。

　　“棠儿……”周勉还没来得及说话，漼棠又把手上的草木灰往他脸上一糊，周勉脸上下意识一躲，脸颊微沾。

　　“师兄，我碰见鬼了……”漼堂后知后觉应该往紫曦殿跑，那里阳气最盛，鬼去了会被灼伤。
　　现在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棠儿，你慢慢说，昆仑山怎么会有鬼？”

　　周勉收起剑，过去轻拍漼棠的后背，他倒不是真以为会有什么鬼，只是怕漼棠哮喘发作。

　　漼棠把他手拉下来，意思是她能喘上气，不用拍：“吟泉塔那里，一个白鬼，说自己是掌门的弟子，叫傅长琴。”

　　“师兄，昆仑有这号人物吗？”

　　周勉摇了摇头，他两岁被家里送过来，也没有比漼棠早很久，真要各类仙宗论资排辈，他和漼棠还算是小辈，前尘往事一概不是。

　　此事有蹊跷。

　　“那……还是等天亮了，去紫曦殿问问掌门吧。”漼棠这个时候心稍微定了定，在周勉跟前，还是安心些，但她可不敢一个人待着。

　　周勉知道她肯定没说谎，傅长琴，这个名字听着倒是耳熟。

　　漼棠现在比较害怕不是那个自称死了的人，而是他那句“你能看见我。”

　　别人看不见他吗？要是师兄和掌门都看不见，那该怎么让他们相信自己。

　　天破晓时，紫曦殿内，紫云赖在床上，钟掣师兄守在殿前，漼棠把讲过一五一十都给他讲了一遍。

　　钟掣是紫云掌门的二弟子，从小就跟了紫云掌门，也是现在资历最深的弟子，已经四十有六了。故而漼棠也问了他，到底昆仑有没有傅长琴这人物。

　　钟掣听到这个名字时，脸色大变，正色问：“你说什么，大师兄回来了。”

　　真是大师兄啊。

　　钟掣都不用漼棠和周勉催，先一步去把紫云拉起来：“师父，你别睡了，大师兄回来了。”

　　紫云本来还想发一通起床气，听到“大师兄”三个字，猛地惊起。

　　“长琴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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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按照原线返回吟泉塔，这时天已全亮，漼棠引路一行人将带到枯树下，却不见一个人影。

　　“掌门，我就是在这课树下看见那位师兄的，见鬼了，人呢？”漼棠左瞧右瞧，也不知道这位长琴师兄躲哪里去了。

　　紫云挥动拂尘，旋起一阵狂风，四个人包裹在风暴中心，叶子沙沙作响，被卷上空中，周围的天又渐渐的黑了下去，变成了两个时辰前的模样。

　　紫云擅长的逆转法，可以短暂的将一小块空间的时间逆转，周围设有屏障。

　　漼棠看见一副躯体又透明变成实体，那位叫长琴的师兄依旧站在那棵树下。

　　“在那儿呢！”众人往漼棠手指的那个方向看，一脸迷茫。

　　周勉和钟掣往那个方向看了半天，只有紫云转头意味深长的看了漼棠一眼，满面愁。

　　“棠儿，过来。”掌门叫漼棠到跟前来，两只手指合并，在手心划出一道口子，血汩汩的顺着手掌纹路流下来，滴在地上。

　　“掌门。”

　　“师父！”

　　紫云举起手掌，在漼棠的眼前一晃，她头顶一阵眩晕，得亏周勉眼疾手快，将她扶稳。

　　紫云将血洒在漼棠身上，又往阵眼滴入几滴血，一粒粒光尘从地下冒出，慢慢的，汇聚到一处，勾画出一个身影，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逐渐出现在众人眼前。

　　“长琴，是你吗？”紫云头一回发出颤音，痛心疾首，漼棠眼睛有些疼，看见了那位师兄身上的刀光剑影，目光所及都是一片红色。

　　“棠儿，你怎么了？”周勉发现漼棠一直闭着眼，眼睛哗哗眼泪直流。

　　“师兄，我……眼睛有点疼。”

　　周勉看向掌门，紫云对他说没事，暂时用力离眼术，借了漼棠的眼睛看见圈起来的小空间。

　　傅长琴提起摆，扑腾跪在紫云面前：“弟子不肖，愧对师父和诸位长老。”

　　紫云颤着手，躬身扶他：“好孩子，快起来。”

　　他想去扶，却扑了个空，孤魂野鬼，肉体凡胎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

　　紫云的手掌穿了过去，一下子变得手足无措起来，楞在原处。

　　漼棠缓了缓，上前去搀扶掌门，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缓缓的将指腹搭上了这位傅长琴师兄的手背。

　　除了紫云，周勉和钟掣皆是一惊，她能够触摸到这位师兄，不似空中无物，而是像人一样。

　　只是在另外三个人的眼中，漼棠的行为就和摸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活生生的人，只有她自己能发现异样，这感觉不对劲。

　　傅长琴的手背上没有任何温度，即使漼棠能够触摸到，也不像是人和人之间的触碰，反而像是风擦过她的指腹一样，生理性的陌生与恐惧让她收回了手。

　　“抱歉啊，长琴师兄。”

　　“师妹，你竟然是活人。”这话怎么听，漼棠都觉得不对劲。

　　“这位长琴师兄，你为何认为我师妹不是活人。”周勉知道了这位傅长琴的身份，但也对他的出言不恭略微不悦。

　　“抱歉，这位师弟。我并没有肉身，除了同类，是不会有人能够看见我的，故而出演冒犯，还请师妹师弟不要误会。”

　　同类，什么同类？

　　三人心中藏有疑惑，但又不太忍心打断掌门和长琴师兄相认。

　　掌门从未流露出这样的痛心疾首的表情，整个人都虚跪在地上，和长琴师兄抱着哭。

　　“好孩子，你怎么现在才回家啊？”

　　“师父，我本已魂飞魄散，今日才修好魂魄，想要赶在忘川之前赶快来见师傅一面，只是昆仑山灵气过旺，只能徘徊在吟泉塔那地灵集聚之地，没想到今日竟能遇见以为有阴阳眼的师妹，当真是徒儿的幸运，否则，以为徒儿再也见不到师父了。”

　　阴阳眼，漼棠有阴阳眼吗？

　　周勉担忧的望向她，回忆幼时初见的模样，稀松平常，长大后隐隐觉得怪异。